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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孩子天賦的做法,是可以和慈愛關懷同時發生的

文/愛麗絲.米勒;譯/袁海嬰

瑪麗.赫塞(Marie Hesse)是德國知名詩人、小說家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母親,她曾在日記中描述自己的意志怎樣在四歲時就被摧毀了。而當她的兒子四歲時,她深深被他的叛逆行為所苦惱,在無止盡的衝突後,溝通成效卻不好。

十五歲時,赫曼.赫塞被送到斯坦提一間專門看管癲癇病人和殘疾人的機構去,為的是「永遠結束他的反抗行為」。赫塞從斯坦提寄了一封激動、憤怒的信給父母,說:

如果我是一顆頑石,而不是一個人,我才可能期望你們對我有所理解。

不過,即便如此,赫塞想從那個機構裡被假釋的條件是「行為的改善」,所以他還是「改善了自己」。

許多人都覺得自己沒有活出父母的期待,一生積壓著內疚的痛苦。雖然他們在理智上可能也很明白,滿足父母的需要並不是一個小孩的責任,但是這種情感的力量卻要比理智來得更強大。它們的深植於生命的初期,從那時起便發展出強度和韌度,因此沒有任何辯解可以克服這種內疚,只有在有效的心理治療協助下,才能逐步得到解決。

赫曼.赫塞童年被視為「邪惡」的「不良行為」

在小說《德米安》的一開始,赫塞.赫曼描繪了一個「正統又純潔」的家庭,這樣的家庭裡是不會聽到小孩撒謊的(在這部小說中不難看出是作者自己父母的家,而他也間接地肯定了這一點)。這個小孩孤獨地承受著自己的罪,感覺自己墮落、邪惡、被人拋棄,儘管因為還沒有人知道他那「可怕的事實」,所以並沒有人責罵他。

這種情況在現實生活中當然很常見,而赫塞對這種「純潔」家庭環境的理想化描繪,對我們來說也並不陌生。它既反映了孩子的觀點,也反映了我們所熟悉的教育方法中所暗藏的殘酷──被用來傳授道德的「價值」。

「像大多數父母一樣」,赫塞寫道,「我的父母對於我青春期出現的新問題也根本幫不上忙,從來沒向我透露過任何有關的知識。他們所做的,就是不惜一切地支持我對否認現實所做的毫無希望的嘗試,並讓我繼續躲在那個越來越不真實的童年世界裡。我不能確定別的父母是否能做得比較好,所以我並不責怪我父母。我只好與自己進行協商並自己想辦法,並且,像大多數教養不錯的小孩一樣,我應付得很不高明。」

在小孩看來,他的父母似乎根本沒有任何與性有關的慾望,父母有辦法,也有可能隱藏他們的性行為,但小孩卻永遠在他們的監督之下。在我看來,《德米安》的第一部分很有感染力,即使是背景不同的人也不難理解。而使小說後半部分格外難懂的原因,則想必是牽涉了赫塞父母及祖父母的價值觀(他們是傳教士家庭)。這一點滲透在他的許多故事當中,但卻在《德米安》中特別明顯。

雖然小說的主人翁辛格已經有了體驗殘酷的經歷(被一個比他大的男孩敲詐),但卻沒能幫助他更透徹理解這個世界。「不良行為」對他來說就是「墮落行為」(依傳教士的用語):它既不是仇恨也不是殘酷,而是指在小酒館裡喝酒這樣的瑣事。

一九七七年,在蘇黎士為紀念赫塞誕辰一百週年舉辦的展覽會上,有一張掛在小赫曼床頭並伴隨他長大的畫。在這張畫的右邊,我們可以看見一條通往天堂「正確」的路,上面佈滿了荊棘,障礙和苦痛。在左邊,則是一條充滿輕鬆和享樂的路,卻無可避免地通向地獄。

每個小孩,都曾根據什麼是被禁止的,也就是那些被父母所限制的、忌諱的和令他們害怕的事物,很具體地形塑他對「壞」的第一個形象。他要經過很長時間才能擺脫父母價值觀的影響,進而直接地覺察什麼是他自己認為「不好的東西」,到那時,他就不會再把它們認為是「墮落的」和「不良的」,而是一種可以理解的、對童年創傷壓抑的潛在反應。身為一個成年人,他可以找出原因,並讓自己從這個無意識的反應中解脫;他也有機會為自己因無知、盲目和迷茫而對別人做出的事表示歉意,而這麼做將能使他避免重複他不想再繼續的行為。

不幸的是,通往大徹大悟的道路並沒有向赫曼.赫塞敞開。

在短篇小說《小孩的心靈》中,他說:

如果要把我所有的情感以及它們的痛苦衝突都濃縮成一個根本的感覺,用一個詞代表,那麼我想不出比「害怕」更合適的詞了。那些在我童年中幸福破滅的時刻所感到的害怕和不安:害怕被懲罰,害怕我自己的良心,害怕我靈魂中對那些被我視為禁忌和罪惡的事物蠢蠢欲動。

在這個故事裡,赫塞以極大的溫情和理解描寫了一個十一歲男孩的情感。為了使自己的收藏品中有一點屬於他父親的東西,這個男孩從他敬愛的父親房間裡偷了一些曬乾的無花果。當他的「不良行為」被發現之後,內疚、害怕和絕望折磨著孤獨的他,最後終於被深深的恥辱和羞愧取代。

這個生動有力的描述,讓我們不得不猜想,它可能是赫塞自己童年的真實插曲。這個猜測後來被赫塞母親的一張字條證實了。這張寫於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一日的字條上說「赫曼偷無花果被發現了。」

從他母親日記的內容,和自一九六六年起他父母和其他家族成員往來的信件中,可以猜想小赫塞的痛苦經歷。赫塞像無數擁有天賦的小孩一樣,正因為有著太豐富的內心世界,令父母飽受困擾。通常,小孩本身俱有的天賦,包括他強烈的情感、深刻的體驗,和他的好奇心、聰睿、思維敏捷,以及愛挑剔的能力,都會造成他與父母的衝突,使父母長期一直用各種規定來掌控他。

要維持這些規定,無疑地,將以小孩的成長為代價。這些因素導致了一個明顯自相矛盾的狀況:父母一方面為自己聰明的小孩感到驕傲,甚至非常欣賞他,而在另一方面,卻又由於自己受過的壓抑而反對、壓制、甚至毀滅小孩身上一切最真實、因而也是最好的東西。在赫塞母親日記中記錄的兩個觀察顯示,這種毀滅小孩天賦的做法,是可以和慈愛的關懷同時發生的

  • (一八八一):「赫曼要去幼稚園了,他暴烈的脾氣使我們痛苦不堪。」赫曼這時三歲。
  • (一八八四):「赫曼表現好一些了,他的教育過程使我們飽受苦惱和麻煩。從一月二十一日到六月五日,他都住在男生宿舍裡,只有星期日和我們在一起。他在那兒表現得很好,但回家之後臉色蒼白,虛弱且十分憂鬱。這效果確實不錯,且對他有益。他比過去更容易管教了。」赫曼這時七歲。

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十四日,他的父親約翰尼斯.赫塞寫下:

赫曼,這個男生宿舍裡幾乎被認為是行為楷模的孩子,有時候卻讓人難以忍受。我正在認真考慮將他送到一個社會機構或別的家庭裡去,儘管這會讓我們非常丟臉。他太讓我們感到緊張和無能為力了,整個家裡也太雜亂無章了。他似乎對任何事情都具有天分:他觀察月亮和雲彩,長時間地即興彈奏管風琴,用鉛筆或鋼筆畫美妙的圖畫,只要他高興,還可以唱歌唱得很好,並且從來不會搞錯節奏。(見赫塞《童年與青少年》〔Kindhet und Jugend〕,1966)

我們從赫塞的另一著作《赫曼.勞斯爾》(編案:Hermann Lauscher,德文Lauscher意思是「偷聽者」)裡看到,在他對自己童年和父母極為理想化的畫面裡,赫塞已經徹底摒棄了那個曾經獨特、反叛、「難以駕馭」、讓他父母無比棘手的孩童行為。他無法與自身的這一重要部分妥協,所以只好排斥它。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對真實自我那強烈又真實的渴望,始終都沒有被滿足過。

赫曼.赫塞的勇氣、天才和情感的深度,當然可以從他的作品和許多信件中充分顯示,尤其是他那封來自斯提坦社會機構充滿憤怒的信。但是他父親對這封信的答覆(見《童年與青少年》),以及他母親的字條,再加上上述從《德米安》和《小孩的心靈》摘錄的段落,都清楚顯示:赫塞對他童年痛苦的否認,曾經讓他承受多麼大的精神負荷。儘管他享有巨大的讚譽和成就,並獲頒了諾貝爾文學獎,赫塞卻在他成年歲月裡,飽受與真實自我的分離而帶來的悲劇性痛苦,而這卻只被醫生草率地診斷為憂鬱症而已。

※ 本文摘自《幸福童年的祕密》,原篇名為〈如何面對治療中出現的輕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