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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萊斯利.克林格、麗莎.莫頓;譯/曾倚華

伊迪絲.華頓

伊迪絲.華頓(西元一八六二年至一九三七年)是另一位將美國上流社會書寫得引人入勝的作家(也是亨利.詹姆斯的朋友)。她最為人廣知的作品是她的小說,如《冬日殘夢》(Ethan Frome,一九一一年)和《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一九二○年),《純真年代》是普立茲文學獎的得獎作品,使華頓成為第一位贏得普立茲任一類型獎項的女性。華頓同時也是位多產的短篇小說家,一生中出版過十二本小說選集。她對鬼怪的興趣體現在兩本選集的標題中:《人與鬼的故事》(一九一○年)和《鬼怪》(一九三七年)。接下來這篇故事是她最早期的鬼故事之一,收錄在《人類的墮落》選集中(一九○四年),也時常被人提出,討論其中的女性主義與墮胎議題。

那是在我得了傷寒[45]後的第一個秋天。我當時住院了三個月,當我出院時,我看起來虛弱且蹣跚得沒有人願意雇用我。我大部分的錢都用光了,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刊登廣告、在幾間職業介紹所之間遊蕩,試著應徵任何看起來還有點尊嚴的工作,但最後我變得心灰意冷,因為這段時間的焦慮並沒有使我看起來更健康,我也看不出時運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不過事情有了轉機,或者至少當時我是這樣想的。當時把我接來美國的太太有一位朋友,叫做雷頓太太,在路上遇見了我,並叫住我聊了幾句,她就是那種對誰都十分友善的人。她問我怎麼看起來如此蒼白,而當我告訴她原因之後,她說:「哈特莉呀,我想我正好有個職位非常適合妳呢。明天來找我吧,我們再細談。」

隔天我打給她時,她提起她的一位姪女,彬普頓太太,是位年輕的女性,卻是個殘疾人士,整年都住在哈德遜河旁的郊區,因為她忍受不了疲憊的城市生活。

「聽好了,哈特莉。」雷頓太太用她特有的愉快語調說道,讓我相信事情總會往更好的方向展。「聽清楚我說的話囉;我想派妳去的地方並不是個愉快的環境。那間屋子又大又陰暗;我的姪女容易緊張、情緒憂鬱;她的丈夫──嗯,他多半都不在家;她的兩個孩子也都死了。一年前,我是絕不會把像妳這樣正值青春年華的活潑少女關進那個地窖裡的;但妳自己現在的狀態也不好吧?一個安靜的鄉村環境,健康的食物和早睡早起的作息,對妳來說似乎再好不過了。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喔。」她補充道,因為我也許看起來有點萎靡不振。「那裡也許有點無聊,但妳不會討厭那裡的。我的姪女是個天使。她的前一位使女去年過世了,卻也服侍了她二十年,並深愛她所工作的環境。我的姪女是位良善的女主人,而主人友善的地方,那裡的僕人通常也都是好相處的人,所以妳應該可以和其他人都處得很好。妳也正是我想為我姪女尋找的那種人:安靜、守規矩,而且受過良好的教育。妳可以朗讀吧?這樣就好;我姪女喜歡聽人讀書。她希望她的使女也可以與她作伴:前一個使女就是這樣,在她去世之後,她真的很想念她。她的生活很寂寞……嗯,妳決定得如何?」

「當然,女士。」我說。「我不怕孤單。」
「嗯,那就去吧;透過我的推薦,我的姪女會接受妳的。我馬上就拍電報給她,妳可以搭今天下午的火車出發。她目前沒有任何貼身使女,我也不希望妳浪費時間。」
我隨時都可以出發,但內心某個聲音卻拖住了我;我為了爭取時間,便又問道:「那男主人呢,女士?」
「男主人通常都不在家,我跟妳說了。」雷頓太太很快地說道。「他在家的話──」她突然說:「妳只要離他遠一點就好。」
我搭了下午的火車,並在四點左右抵達站。一位馬伕正駕著輕便馬車等著我,我們便以輕快的步伐離開了車站。那是一個昏暗的十月天,下著小雨,當我們抵達彬普頓家的樹林時,日光已經幾乎要消失了。馬車在樹林裡繞行了一兩英哩,然後來到一片包圍在高聳漆黑的灌木之間的碎石庭園。窗戶並沒有透出光線,整間屋子看上去確實有些陰沈。

我沒有向馬伕提出任何問題,因為我不想要透過僕役認識主人:我更喜歡透過自己親眼見證。但從我眼睛所見的一切看來,這就是我所想像的地方,而且一切都打造得十分美麗。一位看起來十分愉快的廚子在後門迎接我,並讓打掃的女僕領我上樓去我的房間。「妳晚點就會見到女主人了。」她說。「彬普頓太太正在接待客人。」

我沒有想過彬普頓太太會有很多訪客,而這句話不知怎的使我雀躍了起來。我跟著女僕走上來,並在經過某一間房間的門口時,看見這間屋子裡的其他部分也有著良好的裝潢,牆上鑲著深色木板,掛著古老的肖像。我們穿過另一排階梯,來到僕人的廂房區。現在天色幾乎已經全暗,女僕道歉說她沒有帶上一盞燈。「但妳的房間裡有火柴。」她說。「妳只要走路時小心一點就沒事了。小心走廊盡頭的階梯。妳的房間就在那上面。」

她邊說,我邊抬頭看向前方,看見一位女子站在那裡。在我們經過時,她便退到一道門後方,但打掃的女僕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她是個削瘦的女人,面孔很白,穿著深色的長袍與圍裙。我以為她是女管家,也覺得她很奇怪,見到我時沒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的房間位於走廊盡頭一個格局方正的小廳一側。我的房門對面有著另一扇打開的門:女僕看到時忍不住大叫出聲。

「又來了──布蘭德太太又把門打開啦!」她邊說邊把門關上。
「布蘭德太太是管家嗎?」
「我們沒有管家呀,布蘭德太太是廚子。」
「那這是她的房間嗎?」
「老天,不是。」女僕有些不悅地說。「這裡不是誰的房間。我是說,那間房間是空的,門也不該打開。彬普頓太太希望我們把這間房鎖起來。」

她打開我的房門,帶我進入一間整齊乾淨的房間,牆上掛著幾幅畫;她為我點燃一根蠟燭,告訴我僕人的下午茶時間是六點,在那之後彬普頓太太就會見我。說完後,她就離開了。

我在僕人的客廳中和其他人見面,並發現他們都是十分友善的人。透過他們所說的話,我知道就如同雷頓太太所說,彬普頓太太是最好的主人;但我沒有非常專心和他們談話,因為我一直在注意那位穿著黑袍的女人有沒有進來。但她並沒有出現,我便思索著她是否不跟我們一起用餐;但如果她不是管家,她為什麼要跟我們分開吃呢?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她是一位護士,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的飯食當然就要送到她房間去了。如果彬普頓太太是位殘障人士,那她確實是需要一位護士。這個想法讓我覺得有點煩躁,因為殘障人士並不全都很好相處,如果我早知道是這麼嚴重,我就不該接受這個職位的。但我現在已經人在這裡,我也不可能對她擺臭臉;我不是個習慣問問題的人,所以我只是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等下午茶結束,打掃的女僕便問男僕說:「藍福德先生走了嗎?」男僕說是,她便叫我和她一起上樓去見彬普頓太太。

彬普頓太太躺在房間裡。她的沙發離火爐很近,旁邊擺著一盞有遮蓋的提燈。她是一位長相精緻的女子,但當她露出微笑時,我覺得好像為她做任何事都在所不辭。她說話的語調十分愉快,聲音輕巧,問我的名字、年齡等等的資訊;問我一切是否安好,也問我在鄉村裡是否會感到孤單。

「和妳在一起就不會,女士。」我說,而這句話讓我自己也意外至極,因為我通常並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但我就像是不小心把想法說出來了一樣。
這句話似乎讓她很開心,並說希望我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初心;她告訴我幾個她如廁的指示,並說打掃的女僕恩尼絲明天早上會再告訴我日常物品放在哪裡。

「我今晚很累了,所以會在樓上這裡用餐。」她說。「恩尼絲會幫我拿托盤上來,這樣妳就有時間拆行李、整頓一下自己;晚點妳再來,幫我更衣。」
「沒問題,女士。」我說。「妳會搖鈴叫我嗎?」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
「不──恩尼絲會去叫妳的。」她很快地說,然後再度舉起她的書。

嗯──這確實是件怪事:當女主人需要她的貼身使女時,卻要透過打掃的女僕來叫她!我以為這棟房子裡沒有設置叫喚僕人的鈴鐺,但隔天我就發現,每個房間裡都設有一個鈴,而我的女主人和我的房間之間也有一個特別的鈴;在此之後,我更覺得奇怪的是,每次彬普頓太太需要任何東西,她都是搖恩尼絲的鈴,而恩尼絲得走過整個僕人的廂房區,來我的房間找我。

但這不是屋子裡唯一的一件怪事。隔天,我才發現彬普頓太太並沒有請護士;我便向恩尼絲問起那位我們前一天下午在走廊上見到的女子。恩尼絲說她沒有看到任何人,而我看得出來她以為我在作夢。當然,當我們走過那道走廊時,天色已經很暗了,她也忘了帶燈;但我很清晰地看見了那個女人,如果我再見到她一次,我一定可以認出她來。我決定相信她是廚子,或是其他女性僕人的朋友,也許她是晚上從城裡來拜訪的,而僕人們打算替她保密。有些女主人確實不接受僕人的朋友們在屋子裡過夜。不論如何,我都決定不要再問更多問題了。

又過了一兩天,又發生了一件怪事。那天下午,我正在和布蘭德太太聊天,她是個友善的女人,也比其他僕人在這裡服侍得更久;她問我在這裡住得如何、一切所需是否無缺。我說我對這裡一切都很滿意,只是我覺得很怪的是,在這麼大一幢屋子裡,卻沒有使女所用的縫紉室。

「怎麼。」她說。「的確有呀,妳住的房間就是以前的縫紉室。」
「喔。」我說。「那以前的貼身使女睡在哪裡呢?」
這句話似乎讓她很困惑,並很快地說僕人的房間在去年重新安排過,她已經不太記得了。
我覺得很奇怪,但我假裝沒有注意到地繼續說下去:「嗯,我的房間對面是個空房,我打算問彬普頓太太能不能拿那間來做縫紉室。」
讓我驚訝的是,布蘭德太太的臉色刷地變白,並緊握了一下我的手。「千萬別問,親愛的。」她顫抖地說。「告訴妳吧,那裡以前是艾瑪.薩克森的房間,而在她死後,女主人就說要把那間房鎖起來了。」
「艾瑪.薩克森是誰?」
「彬普頓太太的前一個使女。」
「那個服侍了她很多年的使女嗎?」我想起雷頓太太說的話。
布蘭德太太點點頭。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布蘭德太太說。「女主人把她當成姊妹般愛護著。」
「我是說──她長什麼樣子呢?」
布蘭德太太站起身,像是很憤怒般瞪了我一眼。「我不太會描述這種事。」她說。「而且我的酥餅應該已經澎起來了。」
然後她朝廚房走去,在身後把門關上。

註釋

[45]傷寒(由傷寒沙門氏菌所引起)是美國南北戰爭時最恐怖的殺手,並在抗生素發明之前奪走了數以百萬計的人命。傷寒的傳染性極高,當時的致死率高達百分之十至二十;但至今,死亡率不到百分之一。


※ 本文摘自 《沉睡兩百年的文豪與鬼故事》,原篇名為〈使女的鈴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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