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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聶魯達;譯/李文進

一位在暗地裡和我較勁的人悲劇性地過世了,讓我的生活留下了某種空缺。他持續好幾年對任何我做的事口誅筆伐,以致於現在少了攻擊,我反而開始想念起它們。

四十年的文學迫害確實有點驚人,但我還挺樂意回憶這場我從來沒參與過、始終只有一個人攻擊自己影子的孤獨戰爭。

同一個主編(永遠都是他)出版了二十五種雜誌,專門用來詆毀我、控告我各種的罪名,如背叛、江郎才盡、公開和祕密的惡習、剽竊、聳人聽聞的私生活。當然也出現了仍持續在散播的小冊子,以及不乏幽默的專題報導,最後還出現了一整本厚厚的書,標題為「聶魯達與我」(Neruda y yo),內容包含了各種的污辱與咒罵。

雖然對於許多讀者來說,《聶魯達與我》裡面的這個「我」只是個陌生人,但我覺得有必要在此先停下,仔細地回想這位糾纏我多年的人。他的悲劇性死亡(老年自殺)讓我在寫這些回憶時猶豫了很久。不過,每個時代、每個地方都存在一條不可撼動的原則。一座名為「仇恨」的巨大山脈橫貫所有的西語國家,它奮力地讓妒忌發威,傷害作家的工作。很少人能逃得過這座山脈的暴虐。

終結它的唯一方法就是將它的惡形惡狀描繪出來,將它攤在陽光下。

我的死對頭是一位比我年長許多的智利詩人,他倔強、霸道、裝腔作勢多過於真材實料。這種野蠻又自我為中心的作家在美洲不斷增生。他們以不同的方式表現粗暴和自我感覺良好的一面,但悲慘的事實是,他們都受鄧南遮的影響。只是在我們這些悲慘的地區,我們這些穿得破破舊舊、餓著肚子的作家,至少相信鄧南遮孤芳自賞,身上穿著歌劇般的天鵝絨華服。他那些南美洲的複製品只會和時代不齒的行為搞在一起;在那樣的時代裡,虛偽的克里歐貴族們以自家莊園作為掩護,躲在裡頭過日子。而我們這些詩人在寒冷的清晨,在醉漢的嘔吐物旁打轉。

年輕時就纏上我的死對頭是這樣出現的。起初,他誘惑我,想把我騙進他的遊戲規則裡。那樣的事情跟我這個小資產階級、土裡土氣的風格不搭。我不敢也不喜歡靠耍手段過日子。那個男的年紀比我大,擅長靠投機取巧的方式謀利。他生活在不斷欺騙的世界裡;在那樣的世界裡,最穩定的生存之道就是以霸凌者的身分作為自己的職業或護身符,以此方式來欺騙自己。

現在是公布這位主角名字的時候了。他叫貝里克.德.巴洛特斯(Perico de Palothes)[17],是個強壯、多毛的男人,總喜歡用他的文學和品味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某一次,當我才十八、九歲時,他提議我們可以共同出版一本文學雜誌,雜誌裡包含兩部分:一部分是他用不同的散文和韻文的語調來評論我,說我是個傑出且有影響力的詩人;另一部分由我負責,讚美他完全是個天才。一切就這樣安排。

雖然我那時候還很稚嫩,但我覺得這種行為太過了。

我花了好大的工夫勸退他。他是多本雜誌的大出版商;他到處募集資金,只為了出版自己的宣傳小冊,這確實令誰看了都會大吃一驚。

除了以這種方式出版書和雜誌,德.巴洛特斯還從事計畫性的敲詐,來支付日常開銷。他在寒冷、偏遠的省分擬定了一份縝密的計畫。受害者是全國的專業人士;他們的生活和這個已成為大都會特權與神話的文化沒有交集。我們的主人翁製作了一份很長的名單,名單上有醫生、律師、牙醫、農業學家、教師、工程師、公務機關的主管等。在他個人龐大出版品(如雜誌、著作全集、敘事和抒情的小冊子)的光環下,他自詡為「世界文化使者」,並慎重地將這些出版品發送出去,然後卑躬屈膝地假裝關心那些人、拜訪他們,並且向他們收取微不足道的幾塊錢。那些人在他舌燦蓮花的吹捧下,逐漸變得像蒼蠅一樣微不足道。通常他離開時口袋裡都裝著錢,將世界文化拋諸腦後,丟給那些奉獻的蒼蠅。

另外有幾次,他拿自己家族中某人剛完成的畫,炫耀它雖然看起來很新,但那可是出自過去某位世界級或國寶級的大師之手。

有時他幹完一票離開時,會開口對我說:「我從這隻豬身上騙了五十塊。你想拿十塊分紅嗎?」

我婉拒,而且感覺被錢嚇到了。

大約在一九二五年,當我回我父母親家裡渡假時,貝里克.德.巴洛特斯來拜訪我,同時想了一個詭計,企圖騙取南方莊園主人的錢。這次陪他來的是我一位年輕時的朋友,小說家暨詩人──盧本.阿索卡(Rubén Azócar);他眉毛又粗又濃,長得一副印第安人的臉,身材矮小,古道熱腸。德.巴洛特斯說服了他,要他陪同一起來。

那就像一齣戲。瘋狂的德.巴洛特斯穿著馬褲和騎警的靴子,身上披著一件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大學生長外套。在他旁邊是我那位瘦得皮包骨的朋友;在寒冷的夜裡,他身上只穿著僅有的一件粗花呢格紋夾克。

德.巴洛特斯偽裝成宣傳農產品的專家,向南方森林裡的莊園主建議製作貼有莊園主人和母牛照片的精美專刊。

在我可憐朋友的陪同下,他在各莊園進進出出,一下子說諂媚的話,一下子又拐彎抹角用不利於莊園的宣傳來威脅他們,因此離開時,總會拿到幾張支票。一般來說,那些莊園主都很吝嗇,但也很識相,總會掏出幾張鈔票打發他。

貝里克.德.巴洛特斯是追隨尼采的哲學家,也是無可救藥的寫作狂。他最厲害的特點就是在學問和外表上的吹噓。在智利的文壇中,他以吹噓著稱。有一陣子,這個吹牛大王身邊總是跟著一群拍馬屁的傢伙,而這個故事就是我們主人翁多年來發生的其中一個案例。不過,生活經常毫不留情地讓投機取巧的人失利。

我記得,某次他去詐騙莊園主人時,我剛好在場;那次發生了類似吃敗仗的出糗事件。他邀請我和盧本.阿索卡去喝了幾瓶酒,身上還帶了幾本已經印好但莊園主連看都沒看的農產宣傳專刊。喝到第三瓶時,德.巴洛特斯完全展露出他「大壞蛋」的一面。他大聲咒罵真實或假想的敵人,連我和阿索卡都不放過,對我們飆出粗話。他的髒話不難想像,盡是一些不入流的影射。當我想離開餐桌時,他起身阻止我,語氣堅定地對我說,我們兩人都是這個星球上知識份子圈的中流砥柱,只是他發現我對他的聰明才智稱讚得有點保守。接著,他淚流滿面。

當他企圖抱住我時,突然摔得狗吃屎,掃倒一些杯子和酒瓶。酒保(也就是店家老闆)走了過來。他笑臉迎人,但長得很魁梧,與我和盧本這種營養不良的年輕人完全不同,輕輕鬆鬆就把貝里克.德.巴洛特斯從桌子底下拖出來,讓他站好。接著,他對我們說:「看來這位先生喝醉了。今晚那麼冷,街上又有爛泥,他很可能出意外。我沒有空房出租,但是我可以免費提供一張床,讓這個醉漢睡個安穩覺。」他說話的同時,還用力地撐住我們這位發酒瘋的主角,讓他別再倒下。德.巴洛特斯聽到他的這番話,猥褻地搭腔:「如果床上有女人,我就留下來。」

魁梧的酒吧老闆對我們說:「這位先生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個王八蛋,我自認為是紳士,所以我要好好地教訓他。」

於是,他抓住我們這位「大壞蛋」的衣領,狠狠地在他嘴邊賞了一巴掌。接著像對待玻璃櫥窗裡的假人一樣,從另一個方向把他轉了過去,再有技巧地把他擺正,然後拉著他往門的方向衝,最後朝著他的背踹出一腳。我們的大人物在雨天的夜裡打滾,並癱倒在泥濘裡。

德.巴洛特斯和盧本住的小旅館就在我家附近。我們在幽暗的黑夜裡前進,此時我們這位被酒館老闆教訓的主角仍嚥不下那口氣;他一邊走,一邊朝我們破口大罵。

我們終於平息他的怒火。我在旅館門口告別德.巴洛特斯和他的助手,也就是我那位可憐的朋友。

隔天,總是準時的雷耶斯駕駛(也就是我的父親)坐在桌前正準備吃午餐時,嚴厲地看著我,對我說:「已經十二點半了,你的朋友們還沒到。」

我趕緊出門找貝里克.德.巴洛特斯和盧本.阿索卡。儘管前一天晚上過得很不愉快,但我那時年紀還小,還不至於讓我決定和那位過分的訪客斷絕一切關係。

進到他們的房間,我眼前呈現不尋常的景象。詩人盧本.阿索卡穿著短袖襯衫,獨自一人坐在他的床上。我的好友平時總是容易情緒激動;要不就是一連串的開心,要不就是心情跌到谷底。這一次他兩手抱頭,有如古阿茲特克文明的悲傷雕像。

「你怎麼了?」我問。「我在等你吃午餐。我父親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走了。」他回答我,但頭仍低低的。

「德.巴洛特斯嗎?」我對他說。「那不是更好。他終於放過你了。我們去吃飯吧!」

「我吃不下。」他回答我。

「為什麼吃不下?快走嘛!」

「因為他拿走我的夾克。」他回答我,差一點哭出來。

我幾乎用推的把他推出門。到我家時,我將我的詩人斗篷披在他的肩膀上。有了這麼一件膚淺的光榮衣物後,他終於肯吃午餐了。在餐桌上,我父親嚴格地檢視大家的儀態。

當下我決定擺脫這一段煩人的友誼。但事情沒有那麼容易。

那個可怕的人用讚美的話和我糾纏不清,同時又要我帶著互惠的心,寫讚美的文章來回饋他。我認為他的文學創作就像一堆沒完沒了的小題大作,像是一位以救世主自居的詩人捏造出來的謊言,謊言裡還重複地出現自吹自擂的修辭。

另一方面,我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創作出《無限人類的嘗試》(Tentativa del hombre infinito)這部作品。

我開始收到熱情如火又富有詩意的情書;雖然裡面的錯字不少,但這些「侵吻」讓我感到無比興奮。沒錯,裡面寫的就是這個「侵」,我不曉得為什麼,我感覺它比正常的「親」還要好。這些「侵吻」應該會散發出一股生蠔味。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這樣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某天那個「大壞蛋」發現我新的住所。這一次,他嚴肅地看著我,彷彿我犯了令人髮指的罪惡一般。他像個宗教裁決所的審判官一樣對我說:

「你收到了一些情書,你不要跟我說沒有。」

「有,時不時就收到幾封。」我帶著青少年的愛慕虛榮回答他。

「我指的是某個好女孩寫給你的。這是她的照片。」

我看了一眼那張一點也不特別的女孩照片,很難將她與熱情如火的「侵吻」聯想在一起。

「喔?」我對他說。「那又怎樣?」

「我希望你娶她。」他回答。

他的語氣裡隱含了某種懇求,同時又隱約帶著一種垂護,彷彿宣布我獲頒嘉德勳章。不過,他同時語帶威脅,要我和他成為一家人,成為他們家族的一份子,變得和他本人平時一樣那麼地有攻擊性。

我決定再次搬家,但這次不會輕易就讓他找到,因為我要搬到印度去了。

某個有可能是烏拉圭籍、帶著源自加利西亞地區、像里貝拉(Ribera)之類姓氏的人,像瘋子一樣對我糾纏不清,在報刊雜誌上連續發表文學和政治性文章,猛烈攻擊我和我的作品。從幾年前開始,這傢伙就以西班牙文和法文出版了好幾本宣傳小冊子,把我罵得體無完膚。最妙的是,他反聶魯達的豐功偉業不僅建立在自掏腰包印宣傳品上,還包括他花大筆資金到世界各地,想盡辦法要狠狠地打倒我。

這位奇怪的人聽說我要獲頒牛津大學的榮譽博士頭銜時,便動身前往大學所在地。烏拉圭的蹩腳詩人帶著子虛烏有的指控到了那裡,準備毀掉我的文學成就。我接受了大學的榮譽頭銜,身上仍穿著鮮紅色的袍子,大教授們便有說有笑地向我談起那些對我不利的指控,並且依照慣例和我一起喝著波特酒(vinho do Porto)慶祝。

更不可思議、更加驚人的是在一九六三年時,這位烏拉圭狂人飛往斯德哥爾摩。謠傳那一年我會得到諾貝爾獎。於是,這傢伙一一拜訪瑞典學院的院士,召開記者會,在電台上說我是殺害托勒斯基的凶手之一。他使盡種種手段,就為了讓我得不到這個獎。

最後,時間證明這個人每次都很倒楣,無論在牛津或在斯德哥爾摩,他都花了冤枉錢又白費力氣。

註釋

[17]聶魯達是一位厚道的人,顧及到死對頭是自殺身亡,沒有在文中公布他的真實姓名。事實上,這位主角的本名為卡洛斯.伊格納修.迪亞斯.羅耀拉(Carlos Ignacio Díaz Loyola,一八九四年 — 一九六八年),筆名巴布羅.德.羅卡(Pablo de Rohka),他與聶魯達、魏多伯羅和米斯特拉爾被譽為二十世紀智利最重要的四大作家。


※ 本文摘自 《聶魯達回憶錄》,原篇名為〈文學上的死對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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