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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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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雷納.曼羅迪諾;譯/蔡坤憲

霍金決定在一個拉塞福實驗室(Rutherford Laboratory,位於牛津郡南部)舉行的研討會上,公開介紹他的黑洞輻射理論。他的言語能力已經非常糟糕,對跟他不熟的人已經很難聽懂他的話,所以他的博士班學生卡爾(Bernard Carr)也會一起出席。那時是一九七四年二月,對英格蘭而言,是一個寒冷陰暗的月份。霍金不確定,公開發表這個理論,是不是一個好想法。不過,他在博士班時的指導教授夏瑪也是此次研討會的主辦人,對於霍金最新的這個發現,夏瑪覺得非常有興趣。此外,里斯與潘洛斯也都很感興趣。他們都相信他的結果,不過,他們也都是他的朋友。
由於他的發音咬字已經很不清晰,霍金的計畫是讓卡爾把他要講的內容文字稿,寫成投影片,並投影到布幕上,這樣大家就能跟得上他的演講。霍金並不預期,所有人都能立刻了解他所用到的數學內容,不過他確信,自己的論證是正確無誤的。而且,在演講之後的問答時間裡,他也很有信心,可以回答任何問題。

研討會當天排滿了很多演講。當霍金在某個演講廳裡面聽演講時,珍坐在茶水間裡面等他。這個茶水間預計在十一點時開放。此時有幾位女清潔工也在那裡休息,喝著咖啡,抽著菸。雖然霍金還沒開始演講,珍已經收到關於她丈夫的第一個評價,不是關於他的研究,而是關於他這個人——從這些女人那裡來的。

「其中有一個,那個年輕的傢伙,他是靠借來的時間活著,不是嗎?」某人說道。

另一人說:「看起來他整個人好像快要散開了。」聽的人笑了。

聽在珍的耳朵裡,這很明顯地是在講霍金。她試著忽略她們,不過,她們也讓她開始思考。她已經習慣了霍金的病情。無論在外人的眼光裡,他看起來有多麼脆弱,對她而言,他看起來都是正常的。當然,每當他的身體出現一次下坡,她都能注意到,但是,她也都能很快地適應這個變化,而這個變化很快就成了新常態。她的適應能力是一個祝福,讓她可以在和丈夫相處時,不用時時想著籠罩在他身上的死亡威脅。它讓她對於未來,還是能擁抱希望與夢想。然而,從這些客觀的外人那裡所聽到的「提醒」——衰弱的身軀,以及瀕臨死亡的現實——就像把她扔進冰桶裡一樣!

在那幾位女清潔工離開之後,霍金坐著輪椅來到了茶水間,完全沒注意到剛剛發生的事。跟她們一樣,他也是跳過了茶,去倒了咖啡喝。幾分鐘之後,他站上了講台,在燈光下,讀著投影片發表演說。

我聽過一個關於在柏克萊舉行的研討會的故事。主講人站在前面,在發表演講時,偶爾會轉過身去,在黑板上寫下一兩條方程式。教室大約有十五列的座椅,每一列有十幾個座位,在中央有一個走道。當演講進行到一半時,有一位很有名的教授,坐在前排的中間位置,拿出他的筆,用大寫字母在他的保麗龍杯上大大地寫出「THIS IS BS」(這是胡扯)。他把這個杯子舉過頭,前前後後,輕輕的轉動著,除了主講人之外,讓每一個在他後面的人,都看得到他的意見。然後,他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

物理學家可以是一群殘忍的人。特別是當你散播的言論與他們公認的福音不同,而且用的還是他們不熟悉的語言。霍金知道這些事。在他晚年時,他自己也耍過類似的噱頭。有一次,當一位博士後研究員正在發表研究成果時,他讓他的輪椅在原地高速打轉,打斷正在進行的演講。在那段時間裡,他的身體雖然虛弱,但在智性上,他可以接受任何硬漢的挑戰。然而,那些年還沒來,霍金還沒那麼勇猛,在物理圖騰的竿子上,他也還沒有排上那麼高的位置。

在物理學家的早期生涯裡,你比較容易會害怕別人,而不是讓人感到害怕。別的年輕物理學家可能會要求穩,不想冒險,而拒絕「現場直播」。他或她可能只是把研究論文直接寄到《自然》(Nature)雜誌,讓它幫自己說話。然而,如果霍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與顫抖,那是因為他的疾病,而不是因為現場聽眾的負面反應而感到畏縮。對於這次的發表,他雖然有些擔心,但絕對沒有要逃避的打算。

他緩慢而穩定地朗讀完投影片。然後就結束了。沒有任何掌聲。沒有因激動而產生的竊竊私語。整個演講廳鴉雀無聲。他們有聽懂他的演講嗎?是不是聽一半就失去興趣了?他們是不相信還是嚇壞了?對聽眾而言,他的演講是鎮靜劑,還是電擊棒?稍後事實證明,答案是後者。在那一天,那些女清潔工對他的評價,反倒是最仁慈的批評。

演講廳在安靜了一下子之後,主持人泰勒(John G. Taylor)跳出來打破沉默。他說道:「好吧,這個相當荒謬。我從來沒聽過類似的說法。我別無選擇,這場討論就此結束。」

就這樣,泰勒把霍金「封殺」了。他沒有如往常一樣對主講人致謝,也沒有如往常一樣舉行問答時間。

在這個發表之後不久,霍金以〈黑洞爆炸?〉(Black Hole Explosions?)為題,寫了一篇論文,寄到《自然》雜誌。在此同時,泰勒也寫了一篇文章投到《自然》,內容是駁斥霍金的想法。結果,泰勒的文章被接受了,而霍金則是被退稿。霍金後來得知,那個決定退他文章的人是泰勒,因為《自然》指派了泰勒當霍金的審稿人。霍金對這個決定提出上訴,第二位審稿人則推翻了最初退稿的決定。這篇文章在該年稍後刊出。

霍金並沒有像某些人一樣,在這次的抗爭之中退縮,或是感到被羞辱。珍注意到,他是用一種「好的幽默方式」來和泰勒抗爭,然而,這個抗爭也「再次增強了他想戰勝所有困難的決心,無論是生理的或是物理的」。

在那些日子裡,霍金通常得不到他應享有的尊敬。他很容易被忽略或輕視。在劍橋,他甚至沒辦法有自己的研究室,還必須要和另一位同事共用一間研究室。的確,他還沒有因為霍金輻射而成為超級明星,但他真的已經完成了幾件重大的研究工作。即使如此,在某次劍橋大學的晚宴裡,某位資深人士在講到霍金時,對於讓他與別人共用一間研究室這件事,彷彿是幫了一個大忙那樣。這個人說道:「只要霍金持續做出貢獻,他就能留在這所大學。不過,只要他一停下來,他就得離開。」

在霍金出名之前,曾經有一次,他駕著輪椅走在帕薩迪納的路邊時,還有人把他攔下來,塞給他一些現金。這位路人同情霍金,並且假設,由於他的殘障,在生活上也是貧困的。而且,從他對霍金的說話方式來看,他也認為霍金的心智是有缺陷的。在霍金成為公眾人物之前,大多數的陌生人都會用這樣的眼光看他,認為他是一個瑕疵品。他們的反應都是憑直覺,而不是根據事實,或經過仔細觀察產生的。大家對待他的方式,總是把他虛弱的身體等同於他也有虛弱的心智一樣。所幸,這沒有羞辱到他,或是讓他生氣。他只是一笑置之。


※ 本文摘自 《時空行者 史蒂芬.霍金》,原篇名為〈物理學家可以是一群殘忍的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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