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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崔眞英;譯/曾晏詩

假設我睡覺的時候家裡遭小偷,假設小偷的力氣比我大,到處都是可以成為凶器的東西,如果我起來大喊有小偷,那麼我可能會被殺掉,所以我才閉著眼睛裝睡,直到小偷出去為止。過程中我最珍惜的東西被偷了,是我的錯嗎?假設我賭上性命和小偷對決,結果被他壓制,我受傷又骨折,小偷就不會偷東西了嗎?假設我抵抗到一半被殺掉了,小偷就不會偷東西了嗎?因為我沒有大喊或抵死反抗,毫無作為就代表小偷沒有錯嗎?

大家都這麼說,遭小偷的我錯得比小偷還可惡,是我做了活該遭小偷的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可怕。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我,大家都懷疑我、指責那是我的錯。大家把我說得好像我的人生已經毀了。會念書又聰明的孩子,明事理又善於表達的孩子,怎麼可能會傻傻地讓人糟蹋。最近的孩子有多狡猾、多奸詐, 不能因為她哭哭啼啼地說,就無條件相信,她一定沒有說實話。這些話,他們以為我聽不到。

當大家問我覺得丟不丟臉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心情如何。我有點困惑,我應該要感到丟臉嗎?把這一切都寫下來之後,我更明白了。我不丟臉,我很痛苦。對我說那些話的人你們都該遭遇看看,遭遇我所經歷的事,在和我一模一樣的情況和條件下遭遇我所經歷的事。這樣你們就會明白為什麼我無法反抗,為什麼我感到的不是丟臉而是痛苦。如果你們也經歷過,現在你們所無法理解的一切,你們要求我說清楚的一切疑點,還有就算我說了你們仍覺得是狡辯的那一切,就會真相大白。怎麼會是我在狡辯呢?狡辯的人是加害者不是嗎?難道在你們眼裡我才是加害者嗎?

我一點也不丟臉,那不是我的感受。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一點錯也沒有。

2008年7月15日 星期二

智雅從婦產科出來後來到警察局,她向警察說了堂叔做的事,請警察把堂叔關起來,強調只有這麼做自己才會安全。警察向智雅詢問父母親的電話後,把智雅另外帶到會議室。智雅說她將一切都說出來,只要把堂叔抓去關,她什麼都願意做。警察說這件事交給大人,同學就先回家吧。智雅說我的遭遇我最清楚,少了我你們能做什麼。警察回說這個交給大人來解決。智雅不能回家,感覺一走出警察局就會遇到堂叔,感覺堂叔會找來家裡。為了不想經歷那些才來警察局的,可是警察卻老是叫自己回家。

可是同學妳的臉未免也太乾淨了吧?

警察用眼睛瞄了智雅的手臂、脖子和腿,甚至叫智雅把裙子拉到大腿,把襯衫的短袖拉到肩膀。妳身上完全沒有反抗的痕跡嘛。

智雅說自己無法反抗,感覺反抗就會被殺掉,貨櫃裡有很多可以被當作凶器的東西,就算沒有凶器,自己也可能被那個人勒死。那個人一隻手壓著自己的頭,雖然只用一隻手,就讓我動彈不得。

妳說妳沒有反抗?

智雅說自己有哭,求他不要這麼做、告訴他自己不喜歡、請他住手。

同學妳還太小所以不懂,光憑妳說妳有反抗,我們很難展開調查。

如果這不是真的,我又何必跑來警察局跟你們說這些呢?在來這裡之前我已經去過醫院了,請醫生幫我檢查,檢查就會有結果,我連診斷書都拿來了。

小小年紀懂的還真多,妳怎麼知道要做這些事?
我用網路查的。

診斷書也沒什麼用。越是這種案件就越要罪證確鑿,不然要是抓錯人,冤枉人就不好了。如果妳身上有明顯的傷口,至少還可以定個施暴罪,可是現在什麼證據都沒有啊。

難道要我被打個半死,被送到醫院才可以嗎?

同學,你想想看。一個人遭受危險的時候,就會本能做出反抗,這樣一定會留下痕跡,可是妳身上什麼都沒有。妳可以反抗,但是妳沒做啊。妳有打他或是抓他嗎?那麼那個男人身上至少還會留下點什麼?

智雅說她覺得自己死定了,身體動不了,就像麻痺了一樣,連尖叫都發不出聲音,什麼也做不了。

所以妳說的不合理啊。又不是因為喝醉失去意識,也不是用了藥,也不是四肢被綁住,妳的意識清晰,身體自由,可是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抗,誰會相信妳是被某個人強迫的?那個男人可能也沒想到自己在強迫別人,大人會覺得你們是在雙方都同意的前提下發生性關係的。同學妳有聽懂嗎?

要是抵抗我可能會死!智雅扯著喉嚨大喊。強姦才是錯的,怎麼會是沒反抗是錯的呢?智雅焦急地大喊。

同學。
警察瞪著智雅說。

從妳說的話和行為來看,根本不像個受害者。

什麼叫做像個受害者。

妳看起來不像乖乖受制於人的樣子。如果妳真的遇到那種事,昨晚妳就該來報案了。妳不該在這裡尖叫,而是昨天晚上在那個男人面前這麼做。

智雅說自己很害怕,但是警察好像不知道害怕是什麼意思,於是智雅問,
您知道什麼是害怕嗎?

我看妳的個性不像是會害怕的人。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的孩子根本連警察局都不敢來,連獨自跑去醫院的念頭都不敢有。他們什麼都不敢做,只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把自己逼瘋,根本不可能做出妳現在做的事。

智雅想像關在房間裡最後瘋掉的自己,就算大家都這麼認為,就算大家都認為那樣才像個被害者,但是智雅做不到,她不想瘋掉,她想讓自己安全。智雅擦乾眼淚,調整自己的姿勢坐好,她想變得堅強。

請您不要用那種眼神盯著我看。
智雅說。

我沒有錯,是那個人錯了。

當智雅在會議室和警察爭執的時候,媽媽抵達警察局,隨後爸爸也到了。爸爸也知道事實後,兩人大聲吵了起來,警察拉開兩人。接著堂叔也來到警察局了,媽媽一看到他就衝過去扯著他的領口,爸爸攔著媽媽說先聽聽他怎麼說,讓媽媽冷靜下來。

堂叔說他接到朴警監的電話才過來的,說有同學說了奇怪的事,和我有關,叫我先過來,我沒想到會是智雅。堂叔又說,這件事不該報警的。我們又不是別人,是家人,這個問題我們應該自己解決,不該跑到警察局來。我不知道智雅為什麼這樣,看來是對我有所不滿,讓我好好跟她說說。媽媽邊哭邊吼著,難道我女兒瘋了嗎?她會做出這種明顯只有自己會吃虧的事嗎?她心裡有多委屈才會跑到警察局來!

嫂子,您應該替智雅著想才對,如果您真的替她著想就不該這樣,您看這裡有這麼多雙眼睛和耳朵。您還是趕緊帶智雅出去吧。我會跟這些人好好說,請他們不要對外亂講話,您們先回家吧,回家再說。

旁邊的警察也在一旁幫腔。爸爸強行讓媽媽坐進車子裡後,又進來帶智雅出來,智雅看到堂叔後,雙腿無力地癱坐在地,堂叔假裝沒看到智雅,繼續和警察說話。
從智雅陰道內採集到的精液是堂叔的結果一出來,堂叔馬上就承認兩人的性關係,但是他硬說事情並非大家想的那樣。

我並沒有打智雅或威脅他,我們邊喝酒邊聊天,自然而然就發生了。我知道。身為大人這是很不應該的行為,我真的是罪該萬死,但是智雅說那是性侵,這種事說出來我都會怕,事情真的不是那樣的。您們跟我也認識很久了不是嗎?我是那種人嗎?其實智雅和我的關係有點特別,我很常載智雅上學,她也覺得和我相處起來很自在,我也非常疼她。隨著智雅長大,開始對男女之間的事……是,我知道是我的錯,但是如果我像個大人一樣罵她,我怕她會走歪。

***

有的人說理事長沒道理做出那種事,年輕又有能力的事業家是哪裡不滿足,要去招惹親戚的女兒。喜歡理事長的女人應該多到在排隊,怎麼可能怕沒女人而做出這種事呢?

有的人說酒才是問題。男人喝醉酒難免會失控,但是女孩子家喝酒本身就很有問題了啊。

有的人說是「女人問題」。做大事的男人常會遇到「女人問題」,其實也不算大問題。男人啊,基本上都會為「女人問題」頭痛個一兩次。

有的人說得像是在幫智雅講話。聽說平常理事長也會給她零用錢,希望兩個人關係能變得更親近。會不會是小女生年紀還小,誤會了什麼呢?

也有人既同情智雅,但又說她是「可怕的女生」。

年紀較大的女人則是這麼說。就算妳遭遇了那種事,妳也有錯。一副像在炫耀似地到處跟別人說,還說要懲罰對方,那也不正常。懂不懂羞恥呀?妳覺得羞恥,我們也……我們都很羞恥。躲起來噤聲都來不及了,妳還站出去說要告人家,這樣做對嗎?

這些話,都沒有人對堂叔說。他們講的就像血氣方剛的男人可能會發生的一件偶發事件,可以隨便打發的話題。和堂叔若無其事地聊著賺錢的事、哪裡物價上漲的事、工程要開始的事、要開國道的事,說著自己的兒子上外語高中,要去唸法律的事,但要是提起智雅,堂叔就會主張自己才是被害者。
 
智雅只能獨自哭泣。
在別人面前她不會哭,她說,
不要那樣看我,做錯事的人不是我,是他。

堂叔到處找家裡的人傾訴自己的立場。我殺人了嗎?我偷東西了嗎?我有賭博把家裡搞得傾家蕩產嗎?我只是稍微失去理智,不小心對一個女孩子做錯了事,就這樣不是嗎?難道這件事有錯到需要否定和抵押掉我整個人生嗎?
 
智妮對著堂叔的臉吐口水。
你覺得這是不小心的嗎?
 
挖苦後又吐了口水。堂叔的媽媽打了智妮,智妮也朝著堂叔的媽媽吐口水。

智雅想到智妮為了自己這麼做,就覺得難受。智雅一說對不起,智妮便說,
妳不要說這種話,姊姊,妳對任何人都不要說對不起。

智雅不是製造問題的人,而是說對不起的人。智雅的生活記錄簿上總是寫著「很善良」、「有耐心」、「很體貼」、「重視氣氛和諧」,大人總是稱讚智雅的這一面。當他們說「沒想到她居然會提告」,智雅只想把過去大人稱讚自己的那些部份撕碎。

父母說服智雅寫和解書,他們說如果和解,一切都會很安全,如果不和解我們全家人都會很辛苦。父母和堂叔在寫有智雅名字的和解書上蓋了章,不是為了解決性侵未成年者的問題,而是為了解決和有親戚關係的未成年者發生性行為問題的和解書。和解書上寫著「日後,不再對此事件追究法律上、金錢上、道德上的問題」。提告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
 
智雅不知道大人們在做什麼。
智雅只想變堅強。

※ 本文摘自《李智雅姊姊,現在終於能說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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