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聖地亞哥‧羅倫佐;譯/劉家亨

肉慾上的乾涸這檔事馬努爾會再看著辦。然而,除此之外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無關緊要」這四個字通常會用來形容一個靈魂已經支撐不下去的人,或者一個情緒被糟蹋到了極點、長期萎靡不振的人。

然而,就馬努爾的情況而言,雖然可以用同一句成語來形容他,事實卻是恰恰相反。什麼事他都無關緊要,但這是就字面上的意義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偶發事件會令他心思紊亂了,已經沒有什麼人會令他心煩意亂了,因為他誰都不需要。他所需要的錢已經攢起來了,要得到想要的東西,他只需要靜靜等候,把屁股攤在椅子上,安安穩穩地坐著,就搞定了。他最多可能就是需要我而已。也許,我對馬努爾來說「有關緊要」,但願如此。

他的資產不因添加而增加,而是因扣除而增加。他的財富可謂是獨一無二,因為他不需要錢、不需要人、不需要情感、不需要認可、不需要鼓勵,也不需要愛情。

有天他突然告訴我:「我過得很好,大概是曾經做了什麼,才有此等福氣,但我完全不曉得是什麼來著。」另外一天他告訴我:「惡有惡報,我受的懲罰就是這一切,大概是因為我沒做什麼壞事。」馬努爾嫉妒他自己,嫉妒自己能夠如此囤積時間,就像是在一個床墊裡填滿羽毛。他的心情「鼓」舞了起來,就像是我們的地球一樣,圓「鼓鼓」(確實如此)。

然而,說起嫉妒,我看是我嫉妒馬努爾還差不多。事情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我注意到模仿馬努爾的慾望占據了我的腦海,但一切都以失敗告終。我想要活得像我這位二十五歲的外甥,非但沒有成功,而且還相差甚遠。照理來說,應該是我教他才對,怎麼變成我在學他,這會兒全被打亂了。

夜間,馬努爾常到外頭大啖純淨空氣,把空氣當作是睡前的牛奶和餅乾。泥土對他來說大概也是臭得發香。他吸了好幾口氣,像是把口鼻塞入啤酒杯裡,猛吸兩大口,將杯中物一飲而盡。他貪婪地飲用微風,安撫他多年來的渴望,吸得他扁桃腺微微發疼,但愉快。突然被如此純淨的空氣浸沒,令他感到有些狂喜。他呼吸了一大口空氣,分量像是鼓風機的風管抽氣量那麼大,將空氣引導入體內,簡直就像是在侵犯自己。「這裡的空氣成分有氮氣、氧氣,以及歌謠。」有一天他作夢夢到。

馬努爾靠著穿衣睡眠自營隱私。這麼做令他興奮不已,穿著衣服起床也是。他衣服一穿就是一兩個星期,再次睡覺也不會脫下,像是裱貼膠膜密封,不讓任何東西逃到他的身體之外。

每天醒來時,馬努爾都熱愛圍繞著他的一切。那不是「戀愛」,而是「有愛」。戀愛是另外一種感覺,截然不同,司空見慣。他已經嘗過戀愛的滋味,且克服了,超越許久了。因此,戀愛這種情感,不大有什麼機會讓馬努爾的心悸動。

馬努爾過著屏棄一切的日子,沉浸在他對自我執行的社交安樂死之中。他確信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東西遺落在任何地方,沒有任何東西遺落在他的膠囊之外。他好像變魔術一般,咻一下地出現在他的膠囊內。

摩丑族出現

第一個週末出現的那些傢伙八成是占據藍色房屋那家人的直屬成員。接著到訪的訪客大概是堂表兄弟姊妹,再來是朋友,然後是朋友的朋友。就這樣,接踵而至,因為每個人都長得一個樣,像是同一個麵團烤出來的麵包,不是人體構造相像,就是衣著風格相似,不然就是行為習慣相近,或者以上三者皆是。跑來薩撒烏里耶的人多得不得了,各個年齡層都有,這家子的祖宗十八代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兄弟姊妹全來了。

很快,馬努爾便開始稱呼這個既綜合又單調的人類集合體為「摩丑族11」。

摩丑族乘著三、四輛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巨無霸汽車過來,排場極盡奢華之能事,停放在一塵不染的薩撒烏里耶內。他們還帶來幾個體積可觀的大行李箱,不過就是來這兒待個兩天,一天卻打算換三、四套衣服。

他們身上有家族淵源的印記,古老西班牙家族的生理特徵。三、四個世代前,他們的先祖遷徙到首都,舒舒服服地討生活。今日的後代子嗣離經叛道,扮演起矯揉造作的都市人。數世紀以來的鋤頭、草料、蒼蠅和動物脂肪全跳到他們的面容上。然而,他們拿田野騷味來開玩笑,誇耀他們對首都街道圖的熟悉,炫耀熊與樹莓12的貼紙,取笑他們在薩撒烏里耶所見的一切,儼然一副帝國大都會殖民者的模樣。他們覺得放屁打嗝很有趣,所作所為就像是一等兵兵營內逞威風的惡霸。

不管這幫人的祖先是什麼樣的人,總之他們看起來可是一點都不聰明,行為表現與他們憨笨的氣質絲毫不違和。他們過來時所搭的巨無霸轎車車隊陣仗不小,說明了他們不是靠著聰明才智賺錢,而是靠著非法炒股息、變更地目炒地皮和耍一些齷齪手段延期償債,才得以買下這些豪車。他們就是愛炫耀排場,暴發戶和金錢關係曖昧且難以明說的人,就是這副模樣。

這些傢伙身上的衣服品牌無比顯眼,連身處閣樓的馬努爾都看得見上頭寫些什麼字。此外,他們的衣服上頭寫滿各種標語,訊息內容扭曲,令人不安。他們之中好幾位穿著健身用的T恤,但肚腩大到得用雙手騰空捧著。其中有一個女的,每次現身非得要穿金戴銀的,襯衫上有著嬉皮的和平圈圈符號。另外一個粗枝大葉的傢伙身上穿著傳奇名校牛津大學的校服,簡直要害該校校務委員會顏面掃地,他就算是成了捐贈的大體,這間學術殿堂也不會接納他。世界各國國旗、自相矛盾的標語、令人費解的告示、摩鹿加群島的某間手球俱樂部或紅軍派的名字,可以統統拆字重組套到他們的外套上,而他們也無動於衷,一味地發明一些連他們自己都好似搞不懂在訴求什麼的口號。

他們顯然是害怕寂靜,若不製造噪音,便手足無措,彷彿需要不斷確認自己此時此刻身處現場。如果說害怕面對自己的人,就會害怕寂靜,那這些傢伙還真是生活在恐懼之中。

有時他們故意讓汽車警報器哇哇大響,還覺得那聲音聽起來無比悅耳。小孩子笑成一片,大人開著玩笑。他們遲遲不關閉警報器,因為那刺耳的噪音讓他們倍感幸福,他們聽著覺得開心,因為警報器撕碎他們這些摩丑族無法承受的寂靜。

他們的手機無時無刻不在響,而他們扯開嗓門接聽來電,說他們在這荒山僻野的鄉下過得有多舒服。每個週末明明都在跟外界聊天,簡直諷刺到了極點。

他們不斷重新武裝,捅出更多簍子。他們帶來一台草坪用割草機,上午就在草地上推來推去,同一塊草地修剪個三、四次,消磨時間。某日午後,一名老頭受到DIY之神的感召,在一支家用電鑽上裝了一片圓形的砂紙,試圖清除一扇六平方公尺大的大門上的亮光漆。這傢伙還真夠蠢的,每弄個十分鐘便累得半死,中途放棄,然後又冷不防地繼續開工,手上工具發出的噪音越來越令人神經抓狂。

很快他們便在院子裡搭了一座鐘,給小朋友玩。孩子們發狂似地敲鐘,聲音之吵雜,就像是有人拿刺刀捅你的鼓膜。他們嘴裡老說他們來到薩撒烏里耶尋求寧靜,但事實上根本無法忍受寂靜,只要能夠扼殺寂靜,要他們做什麼都願意。「你們不曉得那裡有多安靜喔!」星期一他們會如此告訴街坊鄰居。馬努爾感到既顫慄又噁心,雙腳不斷摩擦,腳趾頭邊緣的皮想必都被他磨禿了。

他們聽的音樂也是令人作嘔,成了噪音的一部分,不是同樣的音樂反覆重播到爛的類型化電台,就是專播單調乏味的音樂合輯的電台。這些狗屁音樂給鮑魚和老二的寄生蟲聽還差不多,而他們的派對絲毫跟上流兩字沾不上邊,適合任何社會階層的烏合之眾加入。若用聲音來形容,他們簡直就跟牛叫聲沒兩樣,這個描述方式之精確,清楚程度更勝於替他們撰寫三大卷的生平傳記。我記下一份任務,要去看看我認識的人之中,有沒有人曾於一九八三年前後購買過路易斯・柯伯斯(Luis Cobos)、搞笑三人組合唱團(La Trinca),或者綽號「美洲獅」的荷西・路易斯・羅德里格茲(José Luis Rodríguez)的唱片,我想要看看這些人過的都是怎麼樣的生活。不用說,從他們的品味就看得出來,他們的生活肯定是爛得一塌糊塗,就像是滿臉塗滿了大便。

每個星期,他們每個人都開著一樣的玩笑,還一臉煞有介事的模樣,以為自己發明了什麼新梗,第一次講給大家聽。一樣的玩笑,固定的節目,老狗變不出新把戲。然而,他們感覺自己「獨」具慧眼、「獨」出心裁、「獨」辟蹊徑、「獨」得之見、「獨」樹一格,一連用了五個「獨」字開頭,來包裝他們的老掉牙新梗。一週復一週,他們的笑話魚貫而列,只會開玩笑說他們是如何遊手好閒的,只會開玩笑說他們是如何搞劈腿的,只會開玩笑說對方的身材有多糟糕,只會開玩笑說自己是個狠角色,就因為能夠乾掉一罐啤酒,只會開玩笑說自己有多麼不可一世。跟另一半一起過來時,他們會開有些下流的善意玩笑,說他們有多麼愛吃對方的醋。拍照留念時,他們會開玩笑地說著「西瓜甜不甜/甜」。

他們停止耍幽默,突然開始吟詩作對後,同樣也是老梗不斷。一個情緒上來詩興大發時,他們就對著彼此或自己反覆朗誦。日暮時分,所有人飲著一瓶葡萄酒,堅信自己就是高端美食的先鋒;黃昏時分,所有人入神地閒話家常,堅信自己就是哲學與美學的先驅,感覺自己一番高談闊論慷慨激昂;日落時分,所有人教導他們的孩子大自然對人類的作用,堅信自己就是最先教育孩子田野生活和真正人生的家長;傍晚時分,所有人相吻,堅信自己就是田野色情的先行者,感覺自己令人想入非非。只有陷入這些想像時,他們才會稍微閉上嘴巴。

任何他們登場的場景,詼諧也好,浪漫也罷,男人們總是低聲咆哮,女人們老是尖聲嘶吼,角色分派得還挺好。

方才我提到他們接吻。我想,看著兩隻低等生物進行肉體上的接觸,還真是叫人渾身不舒服。光是想像他們熱吻,就足以令人幽門痙攣,難受得不得了。

他們什麼地方的電燈都開著不關,就連找電燈開關都要開燈。然而,他們倒是帶了一條狗來,常常拎著兩個撿狗屎的小袋子,去田間遛狗。所謂的狗奴才基本上就是在說他們這種人,矯揉造作,被小狗拉著穿梭於樹林間。不過,他們白天夜晚都在燃燒化石燃料發電,彷彿這麼做才稱得上是文明。

某個星期五午後,來了幾名身穿橘色短外套的傢伙,替他們安裝了一個裝置,按個按鈕,便可以把百葉窗升起來。後來又有一天,他們帶了幾個訓練手臂的伸展器來,彷彿把百葉窗升起來沒有讓他們訓練到手臂。某個星期六,一輛小貨車來到他們這裡,幾名搬運工卸下一台跑步機。平原和山丘早已是無邊無際的跑道了,憤憤不平地看著一行人卸貨。又過了一陣子之後,另外一群人來替窗戶裝了幾片窗紗,把田野的氣息全阻擋在他們的鄉間小屋之外。

他們無論見到任何人,都叫對方「親愛的」,就愛這麼做,成天掛在嘴上說過頭了,害這情感都貶值了。聊天時,他們非得要套上預先設定好的公式,比方「充電」、「帶孩子們出來走走」、「忙裡偷閒」,諸如此類的鬼話。

他們老愛稱讚女孩子穿得「美若天仙」、老愛說「經典時刻」,用這些抄來的斷句來組成口頭禪,實則都是一罐罐流傳在世上的語義學大便,每十年就更迭一次,但一直以來構成這幫傻子的口語信號。「如何當個媽媽,但又不會當到死?」啊不就很好笑。「孩子報到時沒有附贈說明書。」這句俏皮話總是惹得所有人捧腹大笑,時不時都有人重複提起。幹話一籮筐。「我在這裡,跟蜥蜴一樣,晒著太陽。」

他們時時刻刻都在說「享受」。根據馬努爾所言,許多無賴明明知道自己手上的貨爛得可以,卻還想做生意,都什麼年代了,他們這些無恥之徒還開口閉口就是「享受」。那些色慾薰心成天想要幹炮,卻無處宣洩慾火的人,也愛把這個字眼掛在嘴上。潛在猥褻的術語,說出這個詞,或是聽見這個詞,都不禁令人嘆氣,因為會讓那些慾火焚身精蟲衝腦的人聯想到私密的小小性高潮。

他們任由電視名嘴綁架他們。不管什麼問題,名嘴說的都是「路線圖」,「整裝待發」、「紅線」,還有「我又沒有水晶球」,諸如此類反覆訴說的成堆屁話,與會嘉賓一律買單,任何時段不管什麼話題,他們都可以聊得很開心。「生活品質」這個字眼也常常冒出來。這些人渣把這個詞當作一個公式,試著說服自己過著快樂的日子。

看來,這幫人無疑已下定決心,想要過上和廣告男女主角一樣的生活。

註釋

  1. 原文Mochufas,是作者自創之詞,音譯為摩丑族。與私殼族指的是同一類型的人。

※ 本文摘自《摩丑世代》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