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比.渥克斯曼;譯/吳宜璇

妮娜坐在浴室的地板上,頭靠著浴缸。脖子後面滿是汗水,手無力地攤在瓷磚地板上。她沒有吐,但是當湯姆把她抱進門時,她小聲地要求將她放在浴室裡。現在她只想要獨處,但他正在房間裡面四處走動,做這做那的。她想要他離開;她想要將她的住處像隱身斗篷一樣把自己完全蓋起來。

她討厭自己。至少這一天,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失去理智。在其它日子裡,她的焦慮會因為某句話,或是一個眼神,一首廣播裡放的她甚至不記得有沒有聽過的歌曲,就突然在她體內爆發。她的焦慮像寄生蟲一樣潛伏在身體裡,伺機對宿主的生命造成威脅。有時她可以聽到它的呼吸聲。

當然,害怕恐慌發作意味著她會一直處於緊張狀態,這更增加了她恐慌發作的機會,也因此她會因為焦慮而自責……事情就是這樣18,用馮內果的話說。

她起身,用冷水沖了沖手腕內側,往臉上灑了更多的水,然後用毛巾擦了擦臉。該是面對現實的時候了。

湯姆坐在她最愛的扶手椅上等著她。他已經拉上窗簾,打開小床頭燈,鋪好了床,也把床調低了些。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茶放在床頭櫃上。這些事都是她在這種時刻會想做的,他的舉動讓她很感動。她仍然很需要一個人獨處,但還是被感動了。

「我不知道妳是否想喝茶,總之我先泡好。」

妮娜點點頭。每次經歷這樣的過程,她都感到筋疲力竭,過多的情緒讓她很難受,體內的每條神經都絕望地想要關機,希望重新開機的時候,風暴已經過去。

「謝謝,」她說。「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我可以留下來陪妳,」湯姆說。

「不,我很好。」

「但我很樂意。」

「謝謝,但我很好。真的。」

「妳確定嗎?妳可以去睡覺;我可以唸書給妳聽。」他沒有起身,內心其實非常想走過去抱住她,直到她放鬆下來。但她縮著身子站在浴室門口,看起來警戒而蒼白。

儘管胃部持續翻攪不適,妮娜試著微笑。他不明白的。「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需要睡眠。」

他皺了皺眉。「那妳去睡吧。我不會吵妳的,我只想確定妳沒事。」妮娜吸了一口氣,誠心祈求她的恐慌等一下再發作。「請你離開,湯姆。我需要你走開。」

她提出了非常簡單的要求,空氣凝結。

他感到困惑。「我真的很喜歡妳,妮娜。我很關心妳。」

「湯姆,這跟你無關,是我的問題。我很焦慮;我跟你說過了,當我像這樣恐慌到不知所措時,我需要獨處好讓自己恢復。」

「我想幫忙。」

妮娜有點不高興。「湯姆,你沒有在聽我說話。為了能恢復過來,我需要獨處,越久越好。」

他看著她。「要多久……」

妮娜決定冒險地離開浴室門口。她坐到床邊,拿起了茶。很好喝,又甜又熱。

「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送我回來、泡茶和其他所有一切。」

湯姆交叉雙腿。「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妮娜覺得好疲憊。「哪個問題?」

「妳需要一個人獨處多久時間?」

妮娜已經沒有力氣維持坐姿。她躺下,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自己身上,閉上眼睛。「我可以大概一個禮拜之後再打給你嗎?發生太多事了,冒出了新的家族、然後我的工作看來也不太妙……我需要幾天時間來思考和理清所有問題。」

他的聲音很清晰。「妳不確定我是否能融入妳現在的生活嗎?」

妮娜搖了搖頭,找不到合適的詞。

她一定是昏睡了過去,因為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已經走了,換成菲爾坐在那張椅子上。

「難過的一天?」貓問。

「糟透了。」她回答。

「如果妳想,我可以捉一隻老鼠給妳,」他提議。「蛋白質對妳有好處。」

「我很好。」她說,再次閉上了眼睛。

貓看著她的臉,打了個哈欠。

「騙人。」貓說。

很久以後,妮娜再次醒來,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試圖理清自己的腦袋。她伸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熟悉的電話。

「嘿,露。」

她的保母用昏昏欲睡的聲音回答:「嘿,妮。」這是她們一貫的問候方式,彼此應和,總能讓妮娜感覺自己被愛。

露易絲喃喃地說:「很晚了呢,寶貝。怎麼了?」

妮娜看了看時間。「抱歉。」

「沒關係。妳沒事吧?」

「不太好。」

妮娜聽到一聲嘆息,然後是被子的沙沙聲。「等等,讓我醒過來,倒杯茶,再給妳回電。等我五分鐘。」

「謝謝妳。」

妮娜坐起身來,揉了揉自己的臉。她把枕頭堆在頭後面,手拍著床單,直到菲爾伸了個懶腰,爬上床來窩在她身邊。他靠著她的手蜷曲著,用毛茸茸的後腳踢著她。電話響了。

露易絲的聲音變得清醒許多。妮娜可以想像她柔軟的白髮,充滿皺紋但仍然可愛的臉。還有她的黃色馬克杯。「好了,寶貝,說吧。」

妮娜深吸了一口氣。「好吧,第一個消息是我有父親。」

露易絲一時間沉默。然後開口,「嗯,我從來不覺得妳媽媽跟聖母瑪利亞是同個類型,所以這也挺正常。」

「她從來沒對妳說過任何關於他的事?」

「她從未說過。我也從來沒問。」

「喔,好吧,他死了。」

露易絲笑了。「來得快去得也快。妳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大概一個月前。差不多吧。我有一個哥哥和三個姐妹,還有姪女、姪子和表親。」

「呃,我的天,」露易絲說。「這可能是好事。想想看妳會收到多少生日禮物。」妮娜笑了。露易絲繼續說,「但是妳一定嚇壞了。這麼大群人。」

「是的,儘管他們大部分人都非常好。」

「那很好。」露易絲等待她繼續說下去。「所以……?」

「還有別的,我遇到了一個人。」

一聲輕笑。「我就知道這肯定跟某個人有關。」

妮娜開始喋喋不休。「我真的很喜歡他,但這一切已經超過我所能負荷。我的工作出了問題,還有必須去適應的新家族成員,所以我和那個傢伙算是分手了,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分手,比較像是,嗯,算了,總之沒關係了,但是他真的很棒,所以也許我應該……」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以前只要直接不再往來這一招就有用,現在好像沒效。」

露易絲嘆了口氣,妮娜聽見她慢慢地喝了一大口茶。她等著露易絲開口。「嘿,親愛的,妳不能指望同一招永遠都管用。當妳還小的時候,遇到麻煩事,妳會用手摀著耳朵哼歌,如果現在還用這個方式應對,就肯定會引人側目,而且妳很清楚,放開手時,問題還是在那兒。所謂魔法只對兒童有效。喔,政治家大概也信吧。」

妮娜無力地說,「那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寶貝。妳應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露易絲等著妮娜接話。

「什麼也不做。妳應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什麼也不做。」妮娜說的是露易絲多年來提供給她的答案。

「沒錯。等待一兩天,看看會發生什麼事。生活需要空間,就像妳一樣。給它空間。」這位年長的女士停頓了一下。「焦慮症還好嗎?」

雖然露易絲看不見她,妮娜在電話這頭聳聳肩。「不好。」

「它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可憐、過度反應的情緒。我仍然記得那個治療師說的話:焦慮讓我們存活下來,回到日常生活。它可以幫助我們發現有問題發生,什麼情況很危險或是有人想傷害我們。只是有時候它會過頭,對嗎?」

妮娜點點頭。「我知道。」

「所以,什麼都不要做,讓自己平靜下來,深呼吸,然後等待。妳的焦慮會過去,事情的全貌會變得更清楚。如果這個人是妳命中注定的那個人,他就不會不見。」

「如果他無法承受我的焦慮怎麼辦?」

露易絲的語氣很堅定,「那是他的損失。」

「他不會讓我緊張。實際上,他讓我感覺很放鬆。」

露易絲笑了。「那就別杞人憂天了,寶貝。不要煩惱會出什麼問題;只要自己開心就好。」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大部分事情都是這樣。」

「其他人也有這種感覺嗎?」

「什麼感覺?擔心?不確定?同時抱持希望又憤世嫉俗?」

「是的。」

「他們當然也會這樣,寶貝。那就是活著的感覺。」

「可是感覺不好。」

「嗯,那誰知道當魚的感覺是什麼?可能更糟。」

「而且一定很濕。」

「對。」露易絲的聲音很溫柔。「現在睡一下,明天打電話給我。妮娜,妳喜歡一個人獨處,但妳從不孤單。妳知道的,對嗎?」

妮娜點點頭,緊緊握著電話。「我知道。我愛妳。」

「我更愛妳。幫我親一下菲爾。我們明天再說。」

「掰,露。」

「掰,妮。」

註釋
18譯註:原文為So it goes.,出自馮內果《第五號屠宰場》。

※ 本文摘自《書癡妮娜的完美生活》,原篇名為〈妮娜對自己感到失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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