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莉絲.歐姬芙;譯/陳佳琳

我在米莉安.泰維茲等待佛利歐文學獎公布的時候見到她,她的小說《親愛的小小憂愁》入圍決選名單。我們都不太指望會得獎(她輕鬆地說:「相信我,我懂。」),果然,當晚不久後獎項頒給了阿克希爾.沙瑪(Akhil Sharma)沉靜又悲慘的《家庭生活》。她的書也入圍了由大藥廠贊助、獎勵內容涉及健康與醫療主題的文學作品,而創辦的惠康圖書獎,但在星期三頒給了瑪莉安.考特斯(Marion Coutts)描述丈夫罹患絕症的《當我們撞上冰山》。

或許幽默的《親愛的小小憂愁》不是天生的得獎──文學獎通常要求作品嚴肅有文學性,彷彿這兩件事是一體兩面──卻還是擄獲了今年書評人與讀者的心,將這位加拿大作家在英國打造出前所未有的知名度。如果小說有閱讀樂趣獎,泰維茲極有可能以她化哀傷自殺為充滿爆笑愉悅故事,這種奇蹟般的絕技,輕而易舉地勝出。

這是一對姊妹的故事,育有兩個青少年的混亂中年媽媽尤蘭莉(尤莉),與她美麗有才華又婚姻幸福的鋼琴家姊姊愛芙達(愛芙),然而愛芙一心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如同尤莉所說,「她想要死,我想要她活。我們成了深愛彼此的勁敵。」顯然愛芙將會不計代價達成願望,而尤莉最終將被迫考慮是否愛她就是要幫助她完成心願。

泰維茲對本書的自傳性質抱持開放態度。她姊姊瑪喬莉大半生飽受重度憂鬱症之苦,在二○一○年輕生。她像他們幾乎整整十二年前自殺的父親一樣,跳到火車底下。

你該怎麼著手把這種悲劇雕鑿成幽默與光明呢?在書中,尤莉在父親死後回憶說,「他們在爸身上找到七十七塊錢,我們將錢全拿來買泰國菜當晚餐了,因為每次遇到這種事,我老友茱莉總會說:飯還是要吃的。」對泰維茲而言,幽默向來是故事的重要成分。「我希望大家不要怕這個題材,」她說,「把調性做對,直接了當,博得讀者信任,讓我們能在其他比較不黑暗的地方產生共鳴。」

為了這個目的,她的成長背景提供了特別好的準備:在為精神疾病所苦的家庭裡,幽默一向是她的武器。「我父親和姊姊大半輩子都很憂鬱,以這種荒謬的方式逗他們笑成了我的責任。他們是我認識最機智的人,但要他們擠出笑容就像中樂透一樣困難。」

瑪喬莉剛過世時,泰維茲以為她再也寫不出任何東西了。「我無話可說。我花了兩年才想,不行,我是作家,這是我的工作,把這件事寫成某種對我合理的東西吧。」這種感覺想必特別強烈,因為瑪喬莉不只是她姊姊,也是靈感來源。姊妹情誼一向是泰維茲大多數小說的核心──從她的突破之作,設定在她成長的加拿大門諾派社區內焦灼人心的成長故事《12號公路女孩》,到她刻劃女性解放,理應更廣為人知的小說《爾瑪.佛次》皆然(「那也是我老公的最愛!只不過你們好像是唯一讀過的兩個人!」)。

當瑪喬莉讀完那本描寫妹妹帶著遭受精神崩潰打擊的姊姊的子女,展開公路旅行的《飛翔的鱒魚男》之後,泰維茲記得她說,「『這好像是寫給我的情書』……真的。」為何瑪喬莉總是充滿想像力呢?「我很受她吸引。她比我年長,她不一樣,黑暗、成熟,某方面『很入世』,特別迷人。」她說。「她很有愛心又支持我,雖然總是有些我觸碰不到的東西。」

觸動她撰寫《親愛的小小憂愁》還有另一個事實:「我對加拿大的精神醫療體系有很多怒氣,它殘酷的體質,對待病患的方式,當他們是嬰兒,幾乎是當成罪犯。這件事在我的腦子和我的心裡燒出了一個洞……我不希望這是一本『議題書』,但在某方面也變成這樣。」泰維茲不厭其煩地強調在精神醫療體系裡的從業人員當中也不乏好人,但在書中描繪的整體形象很惡劣。愛芙不斷因為無法跟她的治療師「配合」而被指責與懲罰;工作人員執意將規則貫徹到底(不准用手機,不准吃外食),一丁點人性同情心都沒有;設法見到精神科醫師宛如「求見甘比諾黑道家族的首領。我甚至不確定有沒有這個人。」

泰維茲說,坦白講,實際情況更糟糕。「我在小說出版前,問過我母親是否覺得我太嚴苛了──她說,不,妳還可以更嚴苛,」她是這麼看的,「不過我不希望自己書的調性被自己憤怒的情緒給破壞了。」

她說,她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幫助瑪喬莉依照她的意願在安樂死機構安詳地死去。「她求我幫她,雖然我相信她是真心求我,但我實在下不了手。但每當我想到她那麼孤獨暴力地死去,我非常後悔。」

這是訪談中唯一一次見到泰維茲的聲音哽咽的時刻。多半時候,她以完全的開放和冷靜態度,談論人生中的創傷事件。她說,寫這些事件「給了我能控制自己可怕想法的感覺」。她經常被問到寫作這本書算不算是療癒的體驗。「我一直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我是作家,寫作讓我心情愉快。但是寫那樣的書就能終結悲傷嗎?哀傷停止了嗎?當然沒有。

這本書可以視作是贊同死亡協助的論述嗎?「絕對是。」泰維茲很高興最近在加拿大最高法院推翻了禁止死亡協助的法律,而且不只針對肉體疾病的案例。不過,這證明了與其要打敗精神醫療體系根深蒂固的失能,不如引介自殺協助的觀念,很危險,不是嗎?雖然泰維茲說她希望精神醫療能更普及,她也認為我們必須接受某些案例真的無藥可治。「無論如何,某些人就是有自殺傾向。他們天生會自我毀滅,」她說,「在我的家族,這好像一種能抵抗任何協助、照顧或醫藥的病毒。」

會遺傳的創傷

書中一貫的主題就是會遺傳的創傷。尤莉和愛芙就像泰維茲自己,出身於門諾派家庭:門諾派類似艾米許人,在偏遠鄉下社區過著傳統生活,跟外界互動有限。位在加拿大的社區多由當初逃離俄國革命迫害而來的家庭所組成。尤莉問過一個門諾派朋友,「你認為自己一直是為了在俄國被屠殺的祖父母輩而受苦嗎?」或許「事件可能發生在很久以前,但苦難是會代代相傳的東西……就像韌性、慈悲心或讀寫障礙。」

泰維茲在門諾派小村莊長大的特殊經驗形成了《親愛的小小憂愁》的背景──身為青少女的愛芙反抗門諾派生活的限制,但她的早期小說比較直接用到那些經驗。《12號公路女孩》書中的主角諾咪,是個抽大麻、迷戀已故歌手路.瑞德、剃光頭的少女,讓讀者異常私密地一窺基本教義派信仰者的怪異世界。書中描述的體制下,人們被迫「迴避」或排斥自己的家人,在某些案例中甚至搬進花園小屋只吃零碎食物過活。那都是真的嗎?「是啊,社區裡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她說。「不過迴避如何執行,要看牧師的決定。」

那本小說榮獲加拿大總督文學獎,同樣是結合憤怒加幽默,朝向門諾派的偽善,火力全開。《親愛的小小憂愁》則是以這種筆鋒,朝精神醫療體制開刀。確實,針對小說中描述父權勢力如何企圖控制,以及普遍缺乏同情心的情況,兩者有些共通點。「我一向認為它們很相似。醫院裡的語言讓我想起教堂,例如,奇怪地假設病患有罪。『喔,你沒有避開麻煩,就會回到醫院來。』『你沒有按時吃藥,或照我們說的做,這下你又回來了。』幾乎是假設病患想要,或生病是某種軟弱或罪過。當然這就是門諾教派的主軸──過錯、罪惡、服從、遠離麻煩。」

泰維茲自己的家庭「很自由,也支持自由思考的觀念」,但她還是一滿十八歲有能力就離家。她成為龐克族,搭廂型車遊歷歐洲各國,二十幾歲就生了小孩,如今五十歲出頭,住在多倫多。她說她仍然自認是門諾派。在社區裡其他人對她有什麼正面影響?「批判主義,但對門諾派而言,不是公開的。比較像祕而不宣的不以為然,」她說。「怪的是,連某些保守門諾派成員都支持我。他們說過,好吧,這很嚴苛,但我們如果想要留住社區裡的年輕人就必須正視這些事。門諾派年邁的婦女會來找我,低聲說,『我是諾咪』──我為此感到欣慰。」

姊姊過世後,泰維茲說她猶豫過要不要告訴某些人。「繼父親之後又自殺,我覺得大家會想,這家人真是亂七八糟,他們到底有什麼毛病啊?唉,我也會這樣問我自己。」但是,書裡很清楚地傳達,日子過得再糟糕跟懷抱著幾乎無限的愛並不牴觸。「對,有些嚴重問題,也有悲劇,但也一直有很多愛。雖然父親和姊姊如今不在了,還是如此。他們的關愛永不停息。」

(本文為《衛報》授權,原文刊載於二○一五年五月二日)

※ 本文摘自《親愛的小小憂愁》專訪,原篇名為〈米莉安.泰維茲:「我擔心大家會想,這家人有什麼毛病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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