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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怪咖」到意見領袖,她的獨特讓人們著迷也無所適從

文/羅怡君(親職溝通作家)

每次開同學會,一群人總會在記憶深處挖探過往的各種大小事,用座號清點腦海裡的名字和身影,然而總會有一兩位被稱之為「怪咖」的同學,明明讓人印象深刻卻又非常陌生,只有像剪影般的黑色輪廓、說不出太多細節……。校園小說裡的怪咖總是占盡版面,而在現實生活中,怪咖幾乎毫無存在感,儘管被稱之為「怪」應該會吸引大家注意,然而更殘酷的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冷暴力,讓怪咖成為另一群不受歡迎的人的代名詞。

星星女孩正是這樣的怪咖,不,她甚至更特別、更透徹一點:對著同校但不認識的人在生日當天公開獻唱、奇裝異服、愛問問題、帶著寵物鼠、不用自己原本的名字……,最重要的是她絲毫不在意別人,盡情實踐隨興且熱情的生活哲學。說也奇怪,成天嚷著爭取「做自己」的青少年,為什麼無法容忍如此「個體化」的行為呢?她從怪咖翻身為校園風雲人物,一夕之間風雲變色再次備受冷落,最後以優雅身影參與舞會,當作告別前的歡樂派對;過程中輿論風向是如何形成或改變的?同儕們又是如何「選擇」立場的呢?

《星星女孩》與其他描寫霸凌的校園故事最大不同,是以深度描寫、觀察的方式提供給我們許多線索,讓我們重新回到學生視角,試著去體會青少年們想被看見卻同時需要安全感與歸屬感的矛盾情感,如何影響他們對事物的判斷與看法;對未來無法預期的恐懼與焦慮,又如何迫使他們捨棄絕對冒險、收起稜角,將自己隱入集體樣貌當中。

故事中特別舉出一位「校草」韋恩‧帕爾作為分析的對比樣本。這位全體學生們的「典範」,我們可以說他集結多數人「應該有」的樣子,卻也幾乎「沒有特色」,每個人都能從他身上找到部分現有自己的投射,也找到可以模仿的對象,不知不覺地就像服從同樣的價值觀,一切令人安心。那麼校草的社會學習對象又是誰呢?答案是令人哭笑不得的《GQ》雜誌。

在企業管理領域裡有一種「鯰魚效應」,意思是在一群魚當中放入一條鯰魚,鯰魚會因為到陌生環境而奮力游動,而原本魚群被擾動刺激產生危機意識,因而打破慣性重新充滿活力。星星女孩就如同那一條外來的鯰魚,在平靜校園中掀起話題,但也漸漸鬆動校園裡的氣氛,在星星女孩加入學校啦啦隊之後,帶起的另類風潮也逐漸成形。

這段「從怪咖到意見領袖」的轉變過程,恐怕是星星女孩始料未及的,她從未想要「爭取」誰的認同,只是專注持續地用自己的方式與這世界連結互動;情節中透過第三者的觀察,提供給我們一些輿論轉向的原因與線索:

「我們用模仿來推崇她⋯⋯我們給予她的喝采,也像是給予了自己一些什麼……」

「這是一場她領導的革命,一場以開創而非推翻為目的的革命……」

「……看著一度單調乏味的學生群體分化為幾百個個體。你以為四散成許多碎片但一個新集合體又出現了……」

有點諷刺的是,「喜歡星星女孩」轉眼間變成另一種「從眾現象」。

許多人際關係受挫的青少年,往往無法理解這些隱微幽然的變化;書的前半段,作者不斷透過各種細節,帶領讀者思考「個體」與「群體」間微妙的關係。現實生活中的怪咖並非都有機會被接受融入,過程裡其他意見領袖(如:啦啦隊長)、參與團體活動,是否具有高度自我價值感……等等,都是重要的影響因素。

然而當讀者替星星女孩鬆口氣之際,善變的民意又開始蠢蠢欲動。後半段加入與男孩的熱戀、身為校隊啦啦隊卻替對方加油、主動參與別人的葬禮和家庭生活……星星女孩仍然維持做自己,但似乎跨過了某些界線,空氣中的氛圍逐漸質變。

什麼界線呢?作者精心設計各種事件,暗示的是群眾的「心理界線」與文化默契,這正是每位青少年成長過程中必須不斷「以身試界」的過程,太忠於自己忽略他人的尺度,即使出於好意也可能冒犯他人;故事裡犯了眾怒的星星女孩也無法力挽狂瀾,開始被其他人質疑、冷落、忽視的冷暴力對待。

難道星星女孩不曾動搖嗎?有的,為了她深愛的男孩,星星女孩想要變得跟別人一樣:她重拾蘇珊這個普通名字,跟大家打扮相同,只為了不再讓身旁的人受傷害,畢竟沒有人敢和大家討厭的人談戀愛吧。

相信有同樣煩惱的孩子會急著追問,這樣有用嗎?別人看見嘗試變得平凡的努力,反應又是如何呢?星星女孩後來有得到她想要的嗎?這些未必有答案的大哉問,作者也安排一位智者阿契陪伴著我們解惑:唯有透過自己想知道的「問題」長期觀察,我們才能更認識某個人,而不是從答案裡認識別人。

《星星女孩》是本難得嘗試捕捉變化莫測民意的青少年小說,那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瞬間,是每個孩子摸索、拓展、抗拒、學習個體與群體邊界的過程,更是自我認同的建構經驗,人生雖不是非黑即白,但終究得做出自己的選擇。

※ 本文摘自《星星女孩》導讀,原篇名為〈青春,就是一場自我個體與群體認同的拔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