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女生不要穿太露,以免被性騷擾/性侵」,對於這種「善意提醒」,我一直抱持懷疑。批評者認為這種建議是譴責受害者,並試圖說明這種建議的效果沒有證據支持。支持者則強調自己出於善意,並主張說,就算沒證據支持衣著覆蓋率和受侵害率成反比,最合理的選擇依然是「寧可信其有」。

大家應該聽過一個笑話,A和B討論要一起去露營:

A:那如果遇到熊,我們可以怎麼辦?
B:逃跑?
A:你又跑不贏熊
B:我只要跑贏你就行

假設人類體能上註定無法跑贏熊,不管B跑多快都無法減少傷亡,頂多只是改變被熊吃的人選。我們怎麼知道「女生不要穿太露」這種建議造成的不是同樣結果?(以下,你可以把「不要穿太露」代換成其他相似的告誡詞彙)

家長:出去不要穿太露
女兒:怎樣才算穿太露?
家長:如果身邊其他女生沒比你露,那你就是穿太露。

有用的提醒就是好提醒(是嗎?)

或許有人會說,就算假設這些提醒不會減少遭到侵害的人數好了,明知道女性「若穿太露,就會成為受攻擊的人選」,卻不提醒他們,這不是很殘忍且糟糕嗎?想想看,如果整個台灣被惡魔的結界籠罩,每天惡魔會從戶外活動者當中挑出鞋子尺寸最大的那個人,把他的便利商店集點歸零,你和室友難道不會互相提醒「出門要穿小鞋鞋喔」?

這說法聽起來滿有道理的,但我認為依然有幾個問題。

首先,在這種情況下,至少「公開呼籲」形式的提醒會失去意義。私下提醒親友出門要穿小鞋子,或許阻止他們成為點數被歸零的那個人,但公開呼籲大家出門要穿小鞋子,這只是拉高了所有人保住點數的門檻。

再來,這種呼籲會降低加害人的責任。我們無法抵抗惡魔,所以互相告誡「出門要穿小鞋鞋喔」成為不得已的選擇,但現實情況並非如此。「我被性侵,而不是小美被性侵」或許是因為我穿得比小美少,但總體而言「有人被性侵」並不是因為誰穿多穿少,而是因為性侵者存在,並且沒被阻止。

最後,這特別顯出「誰叫你穿這麼露」之類譴責的問題所在。假設熊橫豎能追上人,誰被追上只是看誰跑最慢,那即便我當初穿著保守,也會有另一個人受害。在這種情況下,「誰叫你穿這麼露」的意思展開來其實是「假若你當初穿保守一點,就不會是你受害,而是另一個人」,而這種情況並沒有比較好。

到底穿怎樣會成為目標?

當然,反對者不見得會認為性侵犯跟惡魔可以類比,他們可能會說:如果性侵慾望需要被挑起,那如果大家都「好好把衣服穿上」,就會減少性侵慾望,這種情況就好比,A和B都跑得夠快,最後氣喘吁吁的熊只好去找其他東西吃。

然而,就算不討論種種關於譴責受害者的隱憂,這說法也有很直接的問題:缺乏證據。

許多人直覺上認為,女性穿著暴露會增加受害機率,而不是相反。然而直覺不見得準:

  1. 許多人直覺上也認為是太陽上山下山,而不是地球自轉。
  2. 即使是現在,社會大眾依然常常覺得自己可以隨意指點和評論女性穿著,這種氛圍讓我們更容易把女性遭遇的危險歸因於他在穿著方面不服膺社會規範。

據我所知,「女生不要穿太露」論者提出來的最好證據,是零散的「穿著相對暴露然後遭到性侵害」案例。例如先前「註冊組長」貼文提到,受害者當時穿得比同行夥伴少。然而,這些證據沒辦法協助我們區分下列哪一情況出現的時候多:

相對門檻:潛在加害人總是會挑一個,而且總是會挑穿得少的。
絕對門檻:如果沒人穿得夠少,潛在加害人就會摸摸鼻子回家。

在「女生不要穿太露」論者想像的世界裡,絕對門檻在很多情況下成立,不過現實世界是如何,我們並不知道。「受性侵多半是因為穿太露或自己有什麼問題」在許多國家已經成為一種強暴迷思(rape myth),阻礙社會應對性犯罪,著名的比利時性侵受害者衣物展就是為了對抗這種迷思。

坦白說,我們甚至並不知道:如果衣著真的會影響人受到性攻擊的機率,這影響的方向是如何?如同前述,我們很容易認為穿著性感暴露會增加受害機會,然而腦科學家謝伯讓日前也介紹了相反的學者看法:或許穿著保守透露出的「順從性」,反而會增加受害機率。如果我們不知道乖乖會增加還是減少伺服器當機的機率,那「寧可信其有」並無意義。

此外,衣著規範會反過來影響人們如何理解和討論性侵案件。印度和伊斯蘭教地區的女性穿著保守程度很高,但性犯罪數也很高,當女人不願意服從衣著規範時,「給不守婦道的女人一點教訓」和「沒戴頭巾就是引誘男人」更成為性侵犯喜歡的藉口。

如果保護自己的做法是以限制自由為代價,那這些做法什麼時候會被想侵害我們的人利用,我們其實不知道。「不要穿太露」這類「善意提醒」,把防治性侵害的注意力集中在女性的穿著、舉止和個人行動上,在我看來,以目前可得證據,這種做法在最好的情況下無法阻止犯罪,在最壞的情況下有反效果。

※感謝Sheepy Lin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讀女性主義的學弟回答我:因為男生不懂,所以要學
  2. 男性說教、女性主義、黑人的命也是命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