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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這三個詞有類似命運,它們都不斷被別人提醒「不要只想到你自己」,像是:

「女人也會說教,為什麼只針對男性?」
「女性主義的目的是性別平等,既然平等,為什麼是『女性』主義?」
「『黑人的命很重要』(Black Lives Matter),其他人的命就不重要嗎?為什麼不改成『All Lives Matter』?」

己願他力問題

有些人認為上述說法的問題在於「己願他力」,以自己的重心來指導別人的行動。就像看到有人在淨灘,跑去問他們「山坡上也很多垃圾,怎麼不撿撿山坡?」,或者看到有人辦喪事,跑去說「你以為只有你家有死人嗎?」

除非有特殊理由或苦衷,否則「己願他力」不合理,這相對容易說明:

  1. 如果你同意每個人可以自己決定要關懷哪些社會議題,應該會同意說,就算我們可以對別人的選擇說三道四,也應該要有點分寸。
  2. 假設其他條件相同,別人並沒比你自己更有理由替你重視的議題努力,就算他剛好正在相關議題努力也一樣。
  3. 如果隨時都要對所有相關議題都付出才算合理,那恐怕沒有任何可行的倡議能算合理。

不過,就算上述回應成立,也不代表「All Lives Matter」有問題,因為「All Lives Matter」可以進一步說,我們不是要「Black Lives Matter」支援我們的議題關懷,而是要指出,在眾多生命中單獨談黑人的生命,是一種偏頗,甚至雙重標準。在這種情況下,「All Lives Matter」並不是己願他力,而是在指出價值基礎方面的問題。

雙重標準問題

要討論價值基礎問題,在台灣脈絡下,用女性主義來介紹,大家應該更熟悉。

有些人主張現代男女已經很平等,甚至男性才是弱勢,要是還講「女性主義」,根本是在壓迫男性。在這些人眼裡,「性別平等」被女性主義者用成髒字:女性主義者要嘛不真的在乎性別平等,要嘛認為性別平等不適用於男性。

我自己是相信,這些人不但對女性主義有誤解,對社會現況也有誤解。不過這以下並不是要對這種想法提出全面的反駁,而是想要說明一個比較小的點。我要以「男性說教」為例子,說明這種雙重標準問題可以如何思考。

為什麼人多半不喜歡被說教?在過去的文章裡,我歸納出三個原因

  1. 說教者低估別人的學識。
  2. 說教內容沒建設性。
  3. 被說教的人往往因權力關係不得不繼續聽下去。

這三個原因都沒限定性別,因此我們可以說「說教」是個中立概念,不管是什麼性別,都有可能對別人說教,也可能被說教。

照這個想法,「男性說教」好像有點偏頗:既然誰都說教,幹嘛針對男性?即便你同意說教不是好事,也同意確實有男性在說教,你依然有可能認為「男性說教」在男性和說教之間加上聯繫,對男性不公平。

除非有人有辦法合理的說明這個連繫的道理何在。

為什麼「男性說教」?

針對這問題,我在立場新聞曾嘗試說明:假設基於社會氛圍,男性對女性說教的比例遠大於反過來的比例,那麼「男性說教」這個詞就有正面功能。這個正面功能並不是針對任何特定的男性,而是提醒社會關注這種「社會氛圍導致男性特別愛說教」的情況。而且,考慮到說教不是好事,這種關注長久來看應該會對男性有利。

邏輯的藝術》裡,英國數學家鄭樂雋把類似現象說明得更清楚。這本書並不是社會議題書,而是邏輯思考書,然而,在介紹「抽象化分類層級」這個工具的章節,鄭樂雋舉了一個很有趣的例子。

「抽象化分類層級」看起來很學術,不過內容其實很明確,談如何適當的把東西分類,並且注意到不好的分類會導致不好的認知結果,若都做到,思考和理解會更順利。

怎樣的分類是好分類,要看脈絡,例如傳統家庭裡爸爸跟媽媽都是人類,但如果真的把他們看成都是人類,不進一步查看性別分類,就會得出「雙親平均只有一顆睾丸」這種「說錯不算錯,但沒什麼意義」的結果。恰當的分類需要拿捏,分類做多了會阻礙思考,做少了則會忽略該考慮的因素。

歐美對男性說教(mansplain)的常見理解是「(通常是男性對女性)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說教,好像對方對相關議題完全不懂一樣」。針對這個詞要討論的現象,讓我們考慮兩種分類:

  1. 「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說教,好像對方對相關議題完全不懂一樣」
  2. 「男性對女性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說教,好像對方對相關議題完全不懂一樣」

應該沒什麼人會反對(1)是合理且有用的分類,它不限定性別,並且指出了說教者令人討厭之處。然而既然(1)不限定性別,它難以說明為什麼要有「男性說教」這個詞。

(2)是很切合「男性說教」這個詞沒錯,然而,(2)是不是合理且有用的分類呢?如同前述,你很難反對有很多符合(2)的說教現象存在,但也有很多說教現象不符合(2)。要針對男性,似乎需要更多說明。

對於「男性說教」」,(1)合理但不切題,(2)切題但不合理,怎麼辦呢?這時候鄭樂雋來拯救了。

鄭樂雋指出,在(1)和(2)之外,有另一個抽象分類層次可以考慮:

  1. 「男性因為低估女性才智,而針對女性進行不必要的說教」

這洞見在於,如果事實上(2)常常出於(3),而「女性低估男性才智」的情況並不常見,這顯示了社會上存在有男性低估女性才智的普遍現象,而「男性說教」作為能凸顯此現象的詞彙,就會合理且有建設性,能幫助我們用更完整的眼光去看社會。

若鄭樂雋的解決方案有道理,同樣說法應該可以用來回顧女性主義和「黑人的命也是命」,以下就不給結論了,我重述一下大致的思考流程,大家可以發展看看自己覺得合理的答案:

  1. 照上面說法,「男性說教」這概念之所以合理,是因為社會上普遍存在著特別出於男性、針對女性的說教現象,「男性說教」可以凸顯這樣的普遍性,讓我們在討論說教的時候,把注意力放在對的地方。
  2. 以上,我們藉由指出一個不對稱的現象,來說明為什麼採用不對稱的措辭是合理的選擇。對於「女性主義」和「黑人的命也是命」,有沒有相關的不對稱現象,可以說明這些不對稱詞彙的合理性?

※感謝Norton Cheng和Shu-Xiao Liu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特別感謝陳冠佑在論點發想上的幫助。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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