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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那(推理評論家)

至於火車──還有什麼交通工具能勝過火車呢?尤其是柴油車和它們的柴油味到達之時。一個碩大、冒著煙的怪物帶著你穿越山峽和高谷,經過瀑布、積滿白雪的山巒,沿著鄉野的道路,路上有異國的農人乘貨車而過。火車真是了不起,我仍然崇拜火車。乘火車旅行可以觀看大自然、人物、城市、教堂、河流,亦即觀察人生。
──阿嘉莎.克莉絲蒂《克莉絲蒂自傳

提到「阿嘉莎.克莉絲蒂」這個名字,你會想到什麼呢?她筆下那知名的比利時矮個子警探白羅?可愛但卻富洞察力的鄉下老太太偵探珍.瑪波?近來才又被改編的《東方快車謀殺案》?日本推理小說家們熱愛致敬的《一個都不留》?或是迄今仍盛名不衰的《羅傑.艾克洛命案》?抑或是作家本人那長達十一天的神祕失蹤事件?

這些都是我作為一個推理迷,膝反射下會立刻想到的。除此之外,單就阿嘉莎.克莉絲蒂此人而言,她給我的印象,總是那個被印在書籍背面,看上去雍容華貴,永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的女子。我從來沒想過她也有遭受背叛、慌亂無依,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刻──直到《克莉絲蒂自傳》出了中文版,我才知道,原來「克莉絲蒂」其實是她前夫亞契.克莉絲蒂(Archibald Christie)的姓氏。生於1890年的阿嘉莎.克莉絲蒂本名阿嘉莎.米勒(Agatha Miller),她在1914嫁給亞契,兩人在1928年離婚,原因是亞契在兩年多前阿嘉莎喪母不久時,愛上了一個名叫南西的女子。

在《克莉絲蒂自傳》裡,阿嘉莎以一種非常英國的方式將此事一筆帶過。比起以文字當武器,在自傳裡以掌握話語權的姿態大罵前夫為負心漢的方式,阿嘉莎選擇去思考「假若我再有一次機會,我可以避免這個變化嗎?」,提出了種種的假設,最後以「他愛上她和愛上我一樣的突然。因此,也許這是必然要發生的事。」為此作了一個宿命性的結論。如果光讀《自傳》的話,或許會覺得阿嘉莎相當冷靜吧──然而若對照年表,則會發現這是在她七十五歲時寫下的。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到了這個年紀,能以這樣冷澈的眼回觀自身,或許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情。然而,當下的她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琳西.珍恩.艾胥佛(Lindsay Jayne Ashford)正是從此處出發著眼,切入阿嘉莎的生命故事。她沒有選擇小說家原本即身具的十一日謎團,而是選擇另外打造虛構的「東方快車」時光──我想首要的原因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的資料較「十一日謎團」為多吧。其次是這段往近東旅行的日子,正是阿嘉莎生命非常重要的轉折時光。阿嘉莎原本要前往的是西印度群島和牙買加島,然而「命運又在為我安排了。」她在動身的前兩天前,和曾駐紮在巴格達附近的海軍中校夫婦聊天,接著便起意改往此處。

儘管阿嘉莎還不曉得現在流行的「公路旅行」是什麼玩意,然而她卻憑著直覺理解到自己需要來上這麼一趟長途而陌生的旅行。「現在若不這樣做,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現在不是固守生活中的安全享受和我所熟悉的事物,就得養成自動自發的能力,自力更生的動力。」回憶起為何自己如此果斷地前往巴格達時,阿嘉莎這樣寫道。她說她一直是狗派的人,「除非有人帶,是不會去散步的」。已婚的她曾和亞契周遊世界、和好友兼同事嘉露與女兒露莎琳同往加納利群島。看似見聞廣博,然而終究多數時間並非由她作主。對於生於19世紀末、維多利亞女王統治時期的她而言,不得不接受自己離婚,是多麼「可怕的事」。到了撰寫《自傳》時,阿嘉莎坦言因為她答應結束與亞契的婚姻,每當回想此事時,她仍有一種「罪惡感」。這種罪惡感不是出自她對亞契的愛,而毋寧是源自於打破了「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的咒誓、打破了維多利亞時期保守的婚姻觀──自小養成的道德法則並非那麼容易說放就放。

然而她在亞契的懇求下,畢竟讓步了。失婚的她決定要「除了自己之外,不考慮別人。我要看看我是否喜歡這樣做。」臨時改變目的、說走就走的善變作風,也是她理解自己的一環。年屆30的她,在父母雙亡、丈夫離異、女兒就學的情況下,將獨自一人登上前往陌生之地的列車,期望能在旅途中理解「自己的喜好」。

我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震撼呢?三十年來,活在社會框架下的阿嘉莎,不曾有機會尋找自我。也難怪日後她看到比基尼泳衣時,會感嘆「在這五十年間,我們的進步有多大」了。

登上「東方快車」,是阿嘉莎迎向新人生的起點,也是生命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因此,選取這段時間切入,可說再適合不過了。此行,阿嘉莎遇上了她重要的朋友,凱薩琳.吳雷(Katharine Woolley)。透過吳雷,隔年認識了她後來的丈夫,考古學家麥克斯.馬洛溫(Max Mallowan)。

凱薩琳也有一段奇特的婚姻經歷。她的新婚丈夫,在結婚六個月後,於吉薩大金字塔下開槍自殺。之後她嫁給了另一名考古學家吳雷,並且始終以考古學者的身分在營地活動著──或許因著這樣的境況,作為阿嘉莎書迷的凱薩琳,一開始便極與她投緣。然而就像阿嘉莎有她自己的秘密一樣,凱薩琳的兩段婚姻,始終有著揮之不去的奇特流言。

在這兩個真實人物之外,艾胥佛引入了與阿嘉莎情敵南西.尼爾外表與經歷都極為相似的南西.尼爾森,作為開頭核心的懸疑角色。因而在小說的開頭,讀者將不斷地看到阿嘉莎對南西的疑心與妒意,以及在此之下她無法捨棄、將南西置之不理的善意──這或許是我最喜歡《東方快車上的女人》的部份吧。透過南西這個僅僅以存在便同時打擊了阿嘉莎與凱薩琳內心的人物,艾胥佛巧妙地讓阿嘉莎與凱薩琳與自己的心魔對抗。

最終,阿嘉莎解開了一切的謎團:列車上那神秘的女人是誰?她是否前夫的外遇對象?凱薩琳與丈夫李奧納之間存在著的是什麼樣的關係?然而比起這些作者精心安排且引人入勝的關竅,我更喜歡的是她在小說中指出,女人如何不為難女人(或者說,人如何不為難她人)的關鍵,在於體認到自身的困境並非由那人引起,而是另有他因。

阿嘉莎在《自傳》裡的冷靜自持,其來有自。

必須承認的是,在讀《東方快車上的女人》之前,我早已將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生平忘得一乾二淨。直到讀畢本書,對阿嘉莎、凱薩琳和南西產生好奇心後,才又找回《自傳》重新讀一次──這次讀完,再回顧《東方快車上的女人》時,才赫然發現艾胥佛花費了多少心思,將所能蒐集到的史料極為巧妙地拼貼剪裁,完成了這樣一部引人入勝的美妙小說。

沒有讀過《東方快車謀殺案》,不敢讀這本書?別擔心,《東方快車上的女人》和那個案子只有地點上的關聯性。然而我保證,讀完《東方快車上的女人》後,你會狂熱地想讀完所有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作品──起碼想讀讀《美索不達米亞驚魂》、《尼羅河謀殺案》、《死亡終局》這些和考古學或近東頗有關聯性的小說。

至少我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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