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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時老師推薦他參加讀書會,卻成了被拷打、電擊的開始

口述/蔡焜霖;文/蔡秀菊

九月十日,蔡焜霖這輩子無法忘懷的一天。

那天適逢週日,在彰化教書的三哥焜燦帶著妻子回老家,二哥焜秀繼承家業住在家裡,除了大哥焜炳定居日本外,蔡家幾個兄弟難得相聚,大夥坐在院子裡愉快地談天說地。

那是個秋高氣爽、怡然自得的好日子,一家人在院子裡吃點心、泡茶聊天,母親看到兒子們幾乎都到齊了,心情特別好,一直忙著張羅吃的東西。

「大人大種,連頭毛也袂曉照顧,長得那麼長,還不趕快去剪!」老人家難免關心,看到蔡焜霖的頭髮蓬蓬鬆鬆,就碎唸了一下。

「好啦,好啦,有空會去剪啦。鎮公所還有一些工作要趕在禮拜一前做好,我要去加班啦。」隨口敷衍母親,蔡焜霖就趿著木屐到公所加班。

從早上九點多做到大約十一點多,資料差不多整理好了,蔡焜霖正想收拾文件,準備回家吃飯時,弟弟焜璋突然帶一個陌生人進來,高聲喊道:「哥哥,你有一個朋友到家裡來說要找你,所以我就帶他過來。」焜璋說完掉頭就走。

蔡焜霖打量那個陌生人,長得一副高頭大馬,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帽子,還穿著短褲,臉曬得很黑,眼睛卻非常銳利,不像一般尋常老百姓。

「你就是蔡焜霖嗎?」對方一看到蔡焜霖劈頭就問。

「是啊,是啊,有什麼貴幹?」蔡焜霖很納悶,他根本不認識這個陌生人。

「你們這邊的警察局在哪裡?」陌生人接著問。

「警察局?那很近呢,就在對面那邊。嗯,我手邊的工作也差不多好了,我帶你去好啦!」蔡焜霖直覺地回應他的問話。

蔡焜霖細心地將整理好的文件放進抽屜,然後帶著這個陌生人橫過縱貫路,到大甲區公所旁的警察分局。誰知一踏進警察局,陌生人立刻向警察表明身分,蔡焜霖隨後進門,竟被警察雙手反扣關進牢房,一時驚慌失措。

「我是好心帶這位客人來的,怎麼把我關進牢房?」一陣錯愕,蔡焜霖馬上反問把他上銬的警察。

「我是彰化憲兵隊的便衣,奉命來帶你去訊問。」原來陌生人是彰化憲兵隊派來的便衣,難怪穿著怪異,而且長得人高馬大。便衣憲兵跟警察交涉,說要把蔡焜霖帶到彰化審問。

「不得了,不得了,你家焜霖被關在警察局,聽說要被帶去彰化憲兵隊,趕快去看看發生什麼事。」蔡焜霖的國小要好同學張生鉢在警察局當小工友,見狀火速跑到蔡家報告。

「我這個弟弟個性很單純,高中畢業後就到鎮公所工作了,鎮長也很器重他,他不會做什麼壞事的。」二哥焜秀立刻趕到警察局,他平日與消防隊、警察的關係還不錯,一再跟警察及便衣憲兵苦苦哀求說情。

不管焜秀如何再三懇求,便衣憲兵壓根不為所動,警察也使不上力,眼看交涉不成,焜秀只好趕回家,打包幾件換洗衣褲和一雙鞋拿到警局給蔡焜霖,因為那天蔡焜霖只穿著襯衣和木屐到鎮公所加班。

那個便衣憲兵於是用一條很結實的麻繩把蔡焜霖的雙手綁緊,由於綁得實在太緊,幾個月之後,蔡焜霖的兩手依舊殘留麻繩的勒痕。

在清水縱貫線大馬路上,蔡焜霖像一隻狗般,被便衣拖著走到台汽客運的公車站牌。聽到有人被便衣憲兵抓走的消息,立刻在鎮上傳開,民眾紛紛跑到馬路邊想探個究竟,誰也猜不透眼前這位忠厚老實的公所職員,任何請託都欣然接受的年輕人,會犯下什麼滔天大罪,讓人用麻繩綁著雙手拖著走?

在馬路兩旁靜靜觀看的民眾,沒人敢開口說話,也沒人敢問為什麼。

「阿爸、阿姆看到你像古早時代的犯人,雙手被綁遊街示眾的樣子,想到我們蔡家是街上有名望的人,你又那麼老實軟弱,到底是犯下什麼滔天大罪,要像狗一樣,被拖著在大街路上走,兩個老人家混在圍觀的人群中,只能無助地默默流淚。」蔡焜霖刑期坐滿被釋放出來之後,聽弟弟焜璋提起當年往事,說父母親也趕來的情景,不覺淚眼潸潸。

被突如其來的橫禍已經弄得不知身在何處,尤其在大馬路上雙手被綁被拖著走,有如遊街示眾的罪犯,莫大的恥辱,讓蔡焜霖早已羞愧到無地自容,根本沒注意到雙親夾在群眾當中。

蔡焜霖就這樣坐上往彰化的公車。三哥焜燦趕來,也趕緊搭上同一班公車,兄弟倆只能雙眼默默對望示意,不敢開口說話,焜燦坐在車內,一直跟著蔡焜霖到彰化。

走縱貫線往彰化的公車,一定會經過清水國小門前。蔡焜霖想到多年來心儀的小女孩楊璧如已經在清水國小當老師,如果有朝一日能到清水國小教書,就有機會向她告白這十幾年來對她的愛慕。但是今天這一離去,大概永遠再也見不到她了吧,蔡焜霖越想越難過,一首老歌浮上心頭「此時別離何時再相見,春去春來幾多歲,在山岡上橄欖花下,可有重逢敘訴離情時」,默默唸著這首歌,心也在滴淚。

車抵彰化,隨即被送進公車站前市公所旁邊憲兵隊的牢房。便衣先把蔡焜霖放在偵訊室,手依舊被綁著,突如其來的狀況令人心生恐慌。

「焜霖,焜霖!」聽到三哥焜燦和他的朋友在外面大聲喊他的姓名,八成是要讓蔡焜霖知道,他們已經確認他被送到哪裡了,會設法救他出去。焜燦只能用這種大聲叫喊方式鼓勵弟弟,給他熬過難關的勇氣。

「你在高中時曾經參加過什麼組織?」蔡焜霖開始被訊問。

「我哪有參加什麼組織,我向來對組織一點興趣都沒有。」蔡焜霖回答。

「沒興趣?我操你媽的X,你敢耍嘴皮,沒被揍過嗎?看你說不說。」對方立刻提高聲音,還飆外省髒話。

話才剛說完,其中一位偵訊員拳頭對準蔡焜霖的胸口猛力一捶,蔡焜霖下意識地舉起被綁的雙手,摀住疼痛的胸口,彎腰頂住腹部。

「你說不說!識相的話,早一點招出來,少受一點皮肉痛。」說話的人帶著威脅的語氣。

「我什麼都沒參加,叫我怎麼招?」蔡焜霖依然否認。

「你還真嘴硬!」對方開始咆哮。

啪、啪、啪、啪、啪,連續幾十個左右耳光,打得蔡焜霖兩頰發熱,感覺一張臉像豬頭般紅腫。

偵訊員輪番上陣,有時靠近他的耳邊大聲怒罵,蔡焜霖感覺耳膜被震得快要破裂;有時用原子筆尖猛戳他的手臂,刺痛像觸電般差點讓心臟休克,尿液幾乎被逼出來。

偵訊員不耐煩地猛抽菸,只要蔡焜霖回答:「不知道」、「我沒有」,一根菸蒂頭,馬上貼到蔡焜霖的嘴唇和眼皮。

「哎喲!」蔡焜霖猛然哀叫一聲,一股皮肉燒焦味,飄散開來。

偵訊員還有更狠的一招,用電線夾頭夾住蔡焜霖的腳趾再插上電源,瞬間一股強力電流從腳底直竄頭皮,頓時感覺全身發顫幾近麻痺。只要蔡焜霖發出哀嚎,想像不到的酷刑立刻接踵而來。

在偵訊室內根本分不清白天夜晚,一天持續十幾個小時的疲勞轟炸審訊,蔡焜霖已經累到意識不清,對方的問話就像一群圍繞著耳朵「嗡嗡」作響的蜜蜂,不斷重複著「你說不說!」讓蔡焜霖感覺簡直生不如死。

「跟誰在一起發送放反政府的傳單?」、「小組負責人是誰?」、「平常用什麼方式聯絡?」、「正在進行哪些陰謀叛亂的計畫?」蔡焜霖根本一問三不知。

連續幾天問不出個所以然之後,偵訊員開始改變策略,故意放慢講話速度試探他的反應。

「你不是在高二的時候有參加什麼嗎?」語氣比先前的審問緩和多了。

「高二?參加什麼?」蔡焜霖努力回想高二是否參加過什麼校內活動。

「哦,你是說那個讀書會嗎?」蔡焜霖想起高二導師王漢章推薦他參加初中部讀書會的事。

「是啊!就是那個讀書會,那是預謀顛覆政府的不法組織。」對方似乎找到他要的東西,開始興奮起來,不自覺地提高聲調。

「我們沒有什麼預謀啊!那只是老師要同學每人選一本書,做讀書報告而已,怎會預謀顛覆政府呢?」蔡焜霖不解地說。

「你是跟誰一起參加的,讀書會還有其他什麼人?」對方聽到蔡焜霖說出讀書會,進一步逼問。

「那是初中部老師辦的讀書會,其他同學我一個也不認識啊!」蔡焜霖無辜地說。

「你說謊,明明老師規定同學要發表讀書報告,你還說一個也不認識!」對方簡直用吼的,他不滿意蔡焜霖的回答,立刻拿起手中的原子筆用力戳進蔡焜霖的手背,蔡焜霖發出一陣慘叫。

「你胡說,明明讀書會就是在搞叛亂,你還狡辯!」對方再度吼叫。

「冤枉啊,我只去幾次,後來改成搭火車通學後就沒時間參加了,我什麼也不知道啊!」話剛說完,一根木棒從蔡焜霖背部,如雨而下不停地劈打,痛得蔡焜霖渾身抽搐,差點休克倒地。

「你還嘴硬,我們手上都有名單,最好老實招來,少挨揍。」對方下最後通牒。

蔡焜霖在家中男丁排行第四,但從小身體瘦弱,也因為長得瘦小,所以只喜歡安安靜靜地看書,再加上在校成績不錯,也曾經當上模範生,因此格外受到父母及兄姊疼愛,連老師也經常誇獎。莫名其妙被捕,接著被關進牢房,還遭到種種拷打、電擊,對他而言真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經過偵訊員再三拷問,蔡焜霖方才醒悟,原來是高二導師王漢章老師推薦他去參加讀書會這件事。

「你的朋友已經供了,你就招認吧,少受一點皮肉痛。」偵訊員語氣突然變得緩和。

「好,好,我承認有參加不法組織就是啦。」蔡焜霖身心疲累到了極點,態度開始軟化。

「既然你承認有參加不法組織,你一定曾經替共匪散播過傳單。」對方看出蔡焜霖快招架不住,又再提出新罪狀。

「我從來沒有看過什麼傳單不傳單,怎麼可能做這種事!」蔡焜霖立刻辯解。

「當然有,今年初在台中地區,經常出現一夜之間每家信箱都塞進共匪傳單,我們已經查出來那是一些台中學生去發送的。你看清楚,這是被逮捕的人寫的自白書。」偵訊員在蔡焜霖面前揚著一疊紙張,晃一晃又收走,他根本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

「你說的事,我全部都不知道啊!」儘管任何反駁都無效,蔡焜霖還是要替自己辯護。

「我操XX,你還嘴硬,欠揍嗎?」接著又一陣毒打、電擊,蔡焜霖幾乎昏死在座椅上。等逐漸恢復意識,對方又開口說話:「喂,你的朋友都被抓了,而且招認罪行,我們認為你們這些學生只是年幼無知,被人煽動,犯的也不是什麼滔天大罪,你只要在這份自白書上蓋手印,過兩三天我們一定放你出去。」偵訊員把早就寫好的自白書擺到他面前的桌上。

「好,好,既然我的朋友都簽自白書了,我簽字也無所謂。」被打得昏頭昏腦,一聽到只要蓋手印兩三天內就會被釋放,蔡焜霖馬上連聲說「好」,並在自白書上蓋上手印。

當時連蔡焜霖在內共有四個人被抓到彰化憲兵隊,一個是畢業自台中農學院(現中興大學)的陳明忠,好像在岡山當中學老師,還有兩個台中師範的畢業生,分別是黃介石、尤來榮,都是彰化人。蔡焜霖後來聽三哥焜燦說,他被押在彰化憲兵隊期間,幸好大姊夫的弟弟王紹義在彰化市政府服務,幫他多方說情才稍微減少一些折磨。但是蔡焜霖都被拷打得那麼悽慘了,可想而知其他三人所遭受的嚴刑酷罰,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憲兵隊的人並沒有遵守承諾,蔡焜霖不但沒有被釋放,幾天之後,同時被捕的四個人再度被雙手綁緊,搭乘擁擠不堪的火車被送往台南憲兵隊。這次押送過程,蔡焜霖被細繩綁得更緊,手腕上的勒痕好幾個月都不見消褪。他不清楚為何要被送到台南,是憲兵隊之間的管轄權嗎?只能如此猜測。

到了台南憲兵隊並沒有經過什麼訊問就被送進牢房,蔡焜霖抬頭看到牢房門口掛著一個「匪諜案」的木牌,這下子才知道事態嚴重,自己幾時變成匪諜?當下心中慌亂,簡直難以言喻。

關在牢房裡能聽到難友之間傳遞的消息,消息比較靈通的人說,如果因「匪諜案」被抓至少會判十年,一聽到要被關十年,蔡焜霖差點昏倒,實在無法想像二十歲不到的年輕生命,和社會隔離十年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四個乳臭未乾的年輕小伙子,完全猜不透未來的命運。

蔡焜霖九月十日被抓,九月底左右被送到台北。

到台北來的第一站就是「台灣省保安司令安部」,那個時候叫「情報處」(現在獅子林與萬年大樓一帶),當時的政治犯說那是「保安司令部的情報處」,其實應該是「保安處」才對。那個地方就是日治時期的「東本願寺」,原本是一間很有規模的大寺廟,卻被國民政府改成關政治犯的監牢。五○年代白色恐怖剛發飆之際,台灣全島風聲鶴唳到處抓人,原有的監獄不夠用,就把日本人遺留下來的台北東本願寺、戲院、甚至學校都改造成臨時監獄。這是蔡焜霖在牢房中陸續聽來的訊息。

進入「情報處」,入口處有個較大牢房,蔡焜霖看到很多人被關在裡面,他們這一批從台南押送上來的人,都被送往二樓的獨人房,每間牢房長長窄窄,活像一口棺材,對外只開個像小便斗般的洞口。

還記得那是九月底或十月初,好像快接近中秋節,台北的天氣特別冷,管理員只發給每個人一條毯子。蔡焜霖從一九四六年參加淡水的「青年夏令營」之後,不曾再到北部,覺得台北實在冷得讓人受不了,更何況在清水被逮捕時,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短袖襯衫,根本無法忍受這種濕冷天氣,只好向班長報告,請求再多給一條毯子,才勉強熬過寒冷的秋天。

因為憲兵隊所提供的「自白書」已經把他的罪狀寫得清清楚楚,而且他們這些學生的「案情」也比較單純,所以在「情報處」只接受形式上的偵訊,很快地就被送到國防部保密局(現延平南路)。

保密局簡直像個人間煉獄。

蔡焜霖被關進一號房,一號房就是大門口進來的第一個牢房,大概關十幾個人。蔡焜霖的同房難友有「台南案」的鄭海樹、台南麻豆的賴象,還有一個自稱劉文,是台中山地的案子。蔡焜霖後來才知道劉文的本名叫劉嘉武,獨自到北京求學的年輕人,劉嘉武自稱他讀燕京大學,別的難友則說他是北京大學回來的,出事前他在山地小學當校長。還有一位好像跟孫立人將軍有關連的軍官,所謂新一軍,曾經進攻緬甸邊界的遠征軍,這位軍官應該是中校或上校吧?蔡焜霖並不確定。劉嘉武和新一軍軍官比較健談,談到每一個國家的國歌時還會比較哪首莊嚴、哪首旋律好聽等等。相較之下,其他難友就顯得安靜許多,尤其鄭海樹特別沈默寡言,他新婚不久就被抓,有時候鄭海樹會拿著跟太太的合照給蔡焜霖看,神情顯得十分落寞無奈。鄭海樹的太太長得很標緻。賴象喜歡談他被捕前在山地到處走動的經驗,還有一位辜金良好像以前有到中國參加八路軍又轉回台灣來,也是一個比較靜默的人。

住在一號房,經常聽到外面偵訊室傳來刑求的哀嚎聲,聽說保密局是對政治犯施加苦刑、拷打最厲害的地方。不過蔡焜霖的案子跟其他人比起來實在太小兒科了,而且在憲兵隊畫押的自白書已寫明「罪狀」,所以在保密局只被訊問過一次,就是照著自白書的內容再問一遍而已。蔡焜霖極力為自己辯護說,那份自白書是彰化憲兵隊的偵訊員寫的,對方說只要他蓋手印就會獲得釋放,他的辯解只是徒然,偵辦員根本不理不睬,之後再也沒被拷打或偵訊,最後又從保密局被移送到青島東路三號的「軍法處看守所」。

「保密局」位於延平南路,「軍法處看守所」在青島東路,軍法處就是現在的台北喜來登飯店,台北喜來登飯店面向忠孝東路,那是以前的中正路,軍法處則面向青島東路,蔡焜霖被抓時,就是從青島東路的大門口進去軍法處。那些地名都是後來才知道的,除了一九四六年夏天參加淡水的青年夏令營,路過台北外,蔡焜霖根本沒進入台北市內,當然不知道台北市的地名。

軍法處非常擁擠,聽說以前是日本陸軍的倉庫,內部空間很大,被隔成差不多五、六坪大的牢房,分成第一區和第二區,總共約四十間,每間牢房關了將近三十幾個人。蔡焜霖印象中被關在第五號房,總之從大門口到他的牢房有一段距離。這間牢房連他在內關了二十八個人,這麼狹窄的地方擠這麼多人簡直像沙丁魚罐頭,即使一天換兩班輪流睡覺,每個人還要貼著身子屈膝而臥,想伸直雙腿根本是無法乞求的奢侈。

牢房內沒有廁所,只放一個木造馬桶供排泄用。牢房裡有個不成文規定,新進的人必須睡在馬桶邊,蔡焜霖是最晚報到的,理所當然被安排到馬桶邊睡覺。晚上有人起來解手,尿水都噴到他的臉上。

「喂,喂,小弟,小弟,你有手帕嗎?」比蔡焜霖早一步進牢籠的是個年近五十的外省大叔,為人蠻善良、客氣,他看蔡焜霖一副難以入眠的痛苦狀,很好心地建議蔡焜霖拿手帕蓋在頭上。

聽從他的意見,蔡焜霖從身上找出手帕,一條嫌不夠,還蓋了兩條,想著想著,再也止不住眼淚,暗暗啜泣一整夜。啊!人生還有比這個更沒尊嚴的嗎?

牢房沒有窗戶,只在天花板中間,空曠的屋頂下裝一盞二十燭光的小電燈泡,有如地下室般不見天日。牢房一間接一間,每間都關三十個人的話,兩區合起來少說也有一千多人,沈滯的空氣再加上散發的體臭、屎尿的混濁氣味,難友整天光著上身只穿著一條短褲還感覺十分燠熱。大家只好在牢房中間吊起一塊大毛毯,結上繩子,輪流拉動毯子,你先拉四百下,我再接下去拉四百下,讓空氣不斷流動,勉強驅散一些臭氣。

十月份,蔡焜霖被關在東本願寺改成的「情報處」時,覺得實在太冷,特別請班長再多給一條毯子,可是到了軍法處,同樣的天氣卻一點也不覺得冷,因為牢房內空氣完全不流通,大家只穿短褲,上半身連襯衣、短衫都沒穿,打著赤膊。這裡一天只吃兩餐,十點半供餐,用一個大木桶裝飯,每人一碗飯、一碗湯,湯裡面漂著幾片蘿蔔。

才剛高中畢業的蔡焜霖算是難友中的小老弟,離鄉背井,淪落在這種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雖然萬分沮喪,還好同房中的前輩都是因思想和政治案件被捕的,他們不但人生閱歷豐富,而且人格修養高潔,對蔡焜霖這個年輕小弟百般關照,不會發生像司法監獄那種欺負後輩的情形。蔡焜霖和「台中案」的張騰亨關在同一牢房,認識張騰亨的時候,他已經可以跟家人通信,也能夠請家人送補給品來。

「來,來,來,蔡桑,大家一起吃。」每當收到家人送來食品時,到了吃飯時間,張騰亨就熱情地招呼蔡焜霖和其他難友,幾個人圍在一起享用。

在這種苦難的環境裡,因為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心,讓蔡焜霖這麼軟弱的「小孩」,也逐漸變得勇敢起來。好不容易熬過人生最痛苦的坐牢時間,還從這些長輩身上學到很多真實的學問。

※ 本文摘自《我們只能歌唱》,原篇名為〈白色恐怖上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