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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盧郁佳(作家)

臺北車站的候車大廳二○一一年改建後,長椅盡撤,人群席地而坐。今年初,交通部臺灣鐵路管理局禁止席地而坐及群聚,疫情趨緩後宣布永不開放,雖政策在輿論反彈後撤回,但原先既打算在疫後仍繼續,就表示禁令無關肺炎,另有目的。

四月,臺北車站有貓藏身通風管,站方立告示牌「愛牠就不要打擾牠,本站每年這段時間固定會有一隻母貓回來生產,請不要餵食或圍觀,以免驚擾到小貓,感謝您的配合」,交通部長林佳龍臉書發文說母貓來生產已第五年,新聞稱「暖哭」網友。

對照南韓作家金惠珍的小說《中央站》,車站說為省電,不開冷氣,悶熱到街友待不住。在原本街友過夜的廣場上闢建投射燈噴水池,搭舞臺、音響辦活動,吸引人潮聚集。原本街友夜間鋪紙箱睡覺的地方,擺上自動販賣機、大型廣告物,車站明裡變得嶄新華麗高科技,暗裡對街友各種開罰,縉紳化不著痕跡、步步進逼,街友就絕跡於車站了。

故事開場,夏夜裡一個青年孤身提了行李箱,在車站的街友叢中找地方過夜。雖然橫跨鐵路的天橋充滿震動、噪音、尿騷味,橋面被晒得滾燙又扎人,他失眠難受,卻不肯換到相形舒適的地下道或廣場,因為他覺得,去了就變街友,他的自尊不容許這麼做。有一次,老婦向他乞討燒酒,他樂於施捨,因為他覺得,不乞討就證明他不是街友。

其實他在精神上比老婦更無餘裕,老婦至少有信心求助和接受幫助,但就連社工遞來幾張濕巾,青年也怕,只能說成「借用」,勉強接過,在公廁用來潦草擦澡,知道自己是還不起的。寥寥幾筆已點出他內心的山窮水盡,喪家之犬連濕巾都還不起。因為還不起,所以收不起,那麼金錢會怎樣傷害他?愛情又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男主角說:「人生,就像是不聽話的孩子,任意哭鬧完了,等到我打算就此放棄,又會淚眼婆娑地抬頭望著我。再給一次機會也無妨吧?那麼,我的後腦杓又必然會被狠狠敲上一記,像這樣被驅逐出來。這一次必須不同,我什麼都不會做,再也不給任何機會了。」

女主角說:「覺得已經置身谷底了吧?不,地面根本就不存在。就在你以為抵達地面的那一刻,又會再次朝無底深淵墮落。」

經過一連串震撼教育,他逐漸習慣了在街頭過低限度生活,得到女街友的溫暖相伴,讓他開始害怕會失去她,每次她暫時離開,他都陷入焦慮,在她回來後攻擊她;她也同樣害怕失去他,總說彼此都是過客,只是取暖,無愛可言,說他認真工作一定是想拋棄她。這更擊潰了他。雖置身地獄,他倆卻燃起希望。雖然希望永遠相守,卻互相傷害。

情侶陷入了僵局,與其解決,小說寧可把拚命要解套的主角丟進更大規模的僵局。他為了給女友一個家,受雇當建商打手,驅逐釘子戶。

至此,作者金惠珍以卓越的敏銳,把「車站驅逐街友」和「拆遷驅逐住戶」等量齊觀,暴露帝國腐敗全景的縱深。在臺灣,從苗栗大埔事件,到南鐵東移強拆民宅,政府一直浮濫徵收,搶劫人民土地,賤賣給建商財團。羅伯.庫斯曼教授的著作《超額徵收》,便揭穿,英、美早已嚴禁這種不義徵收。政大教授徐世榮也指出,臺灣法令卻擴大允許政府濫權,「每個土地所有權人都逃不了區段徵收的魔掌」,一如《中央站》所曝光的事實。小說這番驚人轉折,徹底改變街友的意義,不再是無家者被逐出車站,而是每個有家者都隨時可能被逐出自己的家園。

主角青年也想脫離車站街友生涯,想租屋過安定的生活,但整個宇宙聯合起來把他趕回車站。第一個因素,是政府偏袒資方,導致窮人、勞工的談判弱勢。派遣的老闆出事就推給底層打工者、薪水都不夠賠。一如臺灣,貨運或客運駕駛薪資少、獎金多,導致過勞危險駕駛,而撞死人就要司機賠。乃至街友互相扒竊、性剝削,街友驅逐釘子戶,車站商店驅逐攤販,都是集體大驅離的冰山一角。表面上弱弱相殘,被迫競爭,證明自己最狠毒、最卑賤的人才能活下來;實際上,是政商財團利用弱者,迫使他們自己剝削自己,交換急需的資源。

第二個因素,是受創的情緒痛苦會無限迴圈、強迫重演,摧毀他生活的能力。書中的街友脫離街頭後,卻在租屋或住院的夜裡,獨自承受黑暗寂寥勾起的恐慌,最後亡命般逃回街頭,與街友席地而坐,拿房租換酒,酗酒止痛,無法自拔。乍看出於生存的不安,街友成了相濡以沫的共同體,然而社工姜組長卻說:街友離不開街頭,不是因為窮,而是太敬畏錢。自認無法擁有錢那麼偉大的東西,一有了錢就不知如何是好。

地產霸權的掠奪,在此顯出它真正殘酷的餘震。原來,你從一個人身上奪走他可以棲身的家屋,影響不是他沒有地方睡,而是在任何地方他都睡不著。就算租屋有片瓦遮頭,他仍生怕再被趕走;就算有伴侶可以長夜相擁,也無法相信天亮醒來對方是否還在身邊;就算有工作可以掙錢,也守不住血汗錢。

金錢也好,信任也好,愛情也好。只要你從他身上奪走一次,接下來的一千次,他都會自己剝奪自己。無論他有多努力爭取這一切,到手後必定一再失去。絕望中的耽戀有多溫柔纏綿,只有親讀沉浸才能體會。而讀完後從外向內看,這是個受厄運與猜忌襲擊的悲戀故事,外面是被政績門面、財團炒房不斷驅離的本國難民流亡故事,內面是資本主義製造精神病的公衛瘟疫。每個意外轉折都像一根尖釘,從表面穿透多層意義,牢牢釘進核心。

一開始,青年必須靠憤怒防衛,避免別人來挑釁;他得靠憤怒,才能興師問罪;靠憤怒,痛毆覬覦或只是想調停的街友;靠憤怒擺脫愛人。有一段情節,是他在待拆的廢墟恐嚇住戶,遇到一個女人抱著哭鬧的嬰兒躲在屋內。被逼出來後,女人先是凶巴巴地發脾氣,然後求情,最後哀求。這畫面椎心刺骨,小說沒說,但讀者知道,青年在那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靠憤怒虛張聲勢,想嚇退掠奪者。憤怒底下是恐懼戰慄、悲哀無助,是他對自己的真正感受。

金惠珍的另一部作品《關於女兒》,把保守母親對女兒同志伴侶的憤恨,對左派女兒的恨鐵不成鋼,寫到了深處。《中央站》則把青年同樣既熱烈又惡劣、不由自主的情感需索,寫到了深處。那悲傷像船艙外看不見的海洋,隔牆隨時搖晃著兩個人的世界,誰也止不住天地動盪。

被趕出家園,即是被趕出自身之外。外人看不見的自我驅逐的過程,作者寫了出來。讀者看完,會霍然驚覺,自己退到了界外而不自知。

二○一一年,臺北市議員應曉薇要清潔隊深夜在萬華艋舺公園噴水趕街友,質詢「大範圍執行清潔工作,絕對是在用智慧的方式解決遊民問題」,要求「告訴執行作業的同仁,不能只灑外面,誰往遊民身上灑,就撥獎金,因為這些遊民真的太糟糕了!重點是這些人惡劣到極點……大部分都是好逸惡勞的人聚集在該處當遊民,製造髒亂。貴處只要決定用水管向遊民噴水,全萬華區居民都會感激你。」

習於這種言論後,我們很難發現,坐在臺北車站的地板上並不是堅守權利,而是接受驅逐,因為我們沒人會想到,要討回長椅。

※ 本文摘自《中央站》推薦,原篇名為〈大驅離下,無家者的愛與懼〉,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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