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衛.夏默

歐巴馬當上白宮主人的過程可謂平步青雲。二○○二年,他還是州參議員時,他曾經反對過入侵伊拉克,當時他警告說,小布希政權是在窮追猛打一場「愚蠢」又「莽撞」的戰事。二○○七年時他擔任參議院議員時,他宣布自己將競選總統寶座,他的個人魅力、渴望改革的態度,以及早年反對伊拉克戰爭的姿態,讓他深受全國各地選民的青睞。在民主黨黨內初選擊敗希拉蕊後,他贏得二○○八年民主黨總統大選提名人的資格,他於是提名希拉蕊進入他內閣。當選後,他的就職典禮致詞誓言要終止美國長久以來的經濟衰退問題,並終止美國長年在海外的戰事。

對歐巴馬而言,俄國已經國力大不如前,因此美國應該趁這時候和他重新建立關係,畢竟俄國已經不再有能力製造麻煩。歐巴馬上任初期時,就與莫斯科當局開始進行關係上所謂的重啟。一直到二○一二年十月時,也就是在普丁將美國國際開發署驅離俄國之後不久,歐巴馬在電視辯論會上,還以此嘲笑他的對手米特.隆尼(Mitt Romney),藉此批評隆尼對俄國所採取的敵對態勢,他說:「數個月前,你被問到美國所面對最大的地域政治威脅是什麼,你答是俄國而非蓋達組織,是俄國。這讓人想到一九八○年代的外交政策,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嗎,冷戰都已經結束二十年了。」歐巴馬比較想談蓋達組織,因為當時他才剛非常大膽的下令對蓋達組織進行空襲,並成功的殺死了其領導人歐撒瑪.賓.拉登(Osama bin Laden),俄國不是他有興趣的對象。

歐巴馬的外交政策如何,那是另一本書的題材,但普丁對歐巴馬可不是這麼不當一回事的。列寧有一句名言:「軟土要深掘、遇到鐵板就撤回!」普丁就是這樣,只要對方不回手,那他就會繼續進逼。在歐巴馬身上,他看到的是美國選民選他出來,要他去把海外戰爭一一結束,而不是開戰的人,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不要與強權起爭端,對俄國則總是不當一回事。二○一一年到二○一二年時任中情局長的大衛.佩特雷斯就說:「歐巴馬任內整體態度而言就是步步為營。」他還引歐巴馬二○一三年八月下令不對敘利亞攻擊的決定為例,當時該國總統巴沙爾.阿薩德(Bashar al-Assad)無視歐巴歐底線,對人民使用生化武器,殺死了一千多名平民。佩特雷斯繼續說:「歐巴馬政府眼見有人踩了他的底線,卻沒有作為,按理巴沙爾.阿薩德作了這事就該下台,但美國卻沒有讓他走人,等於是沒有言出必行,你定的政策卻沒有執行,言出而法不隨。」

當時白宮內部許多歐巴馬的顧問都督促他,應該對敘利亞採取軍事行動。但包括參謀長丹尼斯.麥唐納(Denis McDonough)在內的部份人則認為應該有所節制,因為使用武力可能造成局勢升高,形成惡性循環,讓後果無法預期。歐巴馬因為不想造成軍隊長期滯流海外的膠著戰事,也認同後者,於是就放棄了採取升高在該地區主導權的作法:因為擔心對手會升高情勢、採取毀滅性的再次回擊,所以從一開始就決定,我方不採取應有的初步報復行動。維多利亞.紐蘭德當時擔任歐巴馬的助理國務卿,她說,歐巴馬經常選擇反對攻擊行動,原因都是因為害怕會造成情勢惡化。她這麼解釋道:「這是歐巴馬常見的自制作法,他擔心情勢會一發不可收拾,他最擔心情勢升高。所以採用嚇阻攻勢對他而言,是很困難的。」

同樣的,歐巴馬在面對烏克蘭情勢時,也是這種作法。在美國和歐盟針對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並入侵東烏克蘭進行制裁後,普丁並沒有意思要有所收斂。美國上下兩院不分黨派都敦促歐巴馬不能手軟,應該運送致命型的武器到烏克蘭給當地政府自衛。國防部長艾希頓.卡特(Ashton Carter)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馬丁.丹普西(Martin Dempsey)甚至為此公開表態,表示他們支持這個運送武器到烏克蘭的行動,但是歐巴馬總統因為擔心會刺激俄羅斯而斷然拒絕。兩度在歐巴馬任內擔任中情局代理局長的麥可.莫瑞爾,他認為歐巴馬在烏克蘭事件上的無作為,就是導致普丁膽敢處心積慮在二○一六年美國大選動手腳的原因。他說:「普丁心裡的盤算是『烏克蘭我全身而退,這可是二戰後歐洲第一次發生的併吞他國領土事件,這我都可以沒事,我每天用網路干預烏克蘭政局也可以沒事,而且這只要花少少的成本。』我都敢跟你打賭,再多錢都不怕,這就是普丁心裡頭的盤算,然而,當初美國如果在克里米亞和東烏克蘭的態度上再強硬點,就不會發生這件事了。」

歐巴馬任內第一位中情局長里昂.潘內達,日後也升任他的國防部長,他同樣也認為,是歐巴馬總統任內對於重大國際事件的過於保守,讓普丁得寸進尺敢插手美國大選。歐巴馬任期初期不是沒有冒過險,潘內達補充,像是突襲賓拉登就是,但越往後他就越小心翼翼。潘內達說:「歐巴馬越小心翼翼,就會讓敵國越容易觀察到他們可以佔他的便宜。」他把敘利亞事件視為分水嶺:「敘利亞事件踩到他底線時,他沒有反擊,這所發出的訊息,不僅是敘利亞接收到了,全世界也都接收到了,那個訊息就是,你這人沒有言出令從,你說的話可以打折扣,這就是示弱的訊息,我覺得普丁一定視之為軟弱的暗示,所以他不只視其為朝克里米亞下手的大好時機,也是在敘利亞插手不怕有人擋他的大好時機,然後,就更天不怕地不怕地朝美國的選舉下手了。他一定是覺得,不管他怎麼膽大妄為,都不會有事。」

潘內達、佩特雷斯和莫瑞爾,這三位都曾在歐巴馬總統任內擔任過中情局長,三人全都認為歐巴馬的決策能力,讓普丁判斷出他可以為所欲為,甚至介入美國總統大選,也不用怕會遭到嚴重後果。佩特雷斯說:「就是在一些關鍵時刻,其中最嚴重的當然是有人踩到你的底線,但還有別的,都顯示你有某種程度的遲疑,當然考量到伊拉克和阿富汗的經驗,或許可以理解,但的確是因為擔心事態會升高,怕無法控制,因此產生遲疑,這情形的確存在。」但即使歐巴馬給他國這種感覺,也不能保證普丁貿進會萬無一失啊。歐巴馬的國安團隊相對於他,都比較鷹派,但當初會投給他的美國選民,本來就是因為對於美國介入海外戰事失去信心,才會投他一票的。二○一四年,有高達四成一的美國成人,希望美國「不要插手世界局勢」,這是同一個民調團隊,在過去四十年來,數字最高的一次民調。在這樣的氛圍之下,讓歐巴馬對於烏克蘭和敘利亞的情勢都格外小心謹慎。但是,這樣態度的他,在遇到作為美國民主核心的選舉被攻擊時,會作出什麼反應,卻沒有人說的準。關於俄國決定干預美國大選的事,莫瑞爾說:「要是換成你是普丁,要作這決定可不容易。對他而言這是很大的決定。」不過,這個行動如果能成功,那可是一石多鳥,讓他很難抗拒:破壞希拉蕊的選情、分化美國、又可以向全世界和俄國人民證明,民主體制有多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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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二○一四年時,普丁其實還不知道,干預美國大選的行動,可以作得多徹底,儘管如此,他還是動手了。同年五月,位於聖彼得堡的俄國情報中心俄國網路研究局(Internet Research Agency,IRA)開始透過社群媒體在帶動美國民意風向、操弄輿論。根據日後美國政府所公布的資料,這波行動的目標是要「散播對特定候選人和整體政治體制的不信任感。」二○一四年,俄國政府也開始針對美國選務系統進行「大規模行動」。到二○一五年七月時,俄國情報單位就已經取得管道,可以進入美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網路了。

這些發展都跟川普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當時還沒開始參選總統,也不知道自己其實勝選機率很低,他參選是二○一五年夏天以後才有的事。俄羅斯原本為干預美國大選設定了兩個目標:「第一個是傷害希拉蕊,」當時的中情局局長約翰.布萊南說道:「第二個則是要嚴重撕裂美國社會。」亞歷山大.杜根(Alexander Dugin)這位俄國理論家是普丁的心腹,他是位法西斯主義者,長久以來他就一直主張,莫斯科當局應當「從美國內部動搖其政治運作過程」並「藉由煽動各種分離主義、族群分化、社會與種族衝突,讓地域政治的動亂成為美國國內日常生活的經驗。」而透過秘密干預美國大選,普丁再不濟也可以至少達成這個目標。至於,萬一要是共和黨最後提名的是一位更保守的候選人,像是馬可.魯比歐(Marco Rubio)參議員,這樣一位對俄國採取跟希拉蕊一樣鷹派作風的人的話,那普丁是否還要繼續推進這一策略,這一點就還不明朗了。

但共和黨總統的初選,卻讓美國的未來走向另一條路,因為同時有兩個發展走向了同一個方向。一方面,俄國情報單位在社群媒體上散播宣傳,攻擊美國投票系統,並且滲透了民主黨的網路。另一方面,川普的民調開始快速爬升,他自己也開始和俄國方面不管在私下或公開,都深化其連結。到了二○一五年十一月時,他秘密前往莫斯科簽署了一份房地產計劃意向書。而全世界也開始看著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人,開始熱烈的互動起來:川普和普丁竟然會英雄惜英雄。普丁在二○一五年十二月時說:「川普絕對是有趣、幽默又有才能的人。他絕對是總統選戰中領先的那方。」普丁還強調,俄國「絕對不會介入」美國大選,會讓選戰結果「交由美國選民自行決定」。這種謊言是典型普丁式的說謊不打草稿,既語帶嘲弄又刻意誤導方向。

這兩條平行線——普丁對美國的秘密干預和川普完全不可能的崛起,很快就交會在一起了。俄國開始為川普拿到共和黨提名權出力,他們這麼做的原因有二:他對莫斯科當局的友善態度,以及他對於種族、宗教、性別的態度和口吻。普丁進行這個行動的目標之一,原本就是要分化美國,而川普的言論本來就會撕裂選民,所以這就更中了普丁的下懷。二○一六年二月間,俄國網路研究局收到明確的指示:「首要目標:抓住任何機會抨擊希拉蕊,以及其他人(桑德斯和川普除外,這兩個我們支持)。」到了三月時,兩黨的全國初選已經可以看出是由希拉蕊和川普領先其他候選人,他們最後終將一決的態勢也已經形成。這時,俄羅斯方面突然間全力投入秘密行動。從三月十日到四月七日,俄國軍事情報單位俄羅斯軍事情報局,開始針對希拉蕊競選團隊中一百多位成員的電子郵件帳號下手,連希拉蕊的都逃不過其魔掌,而競選總幹事約翰.波德斯塔(John Podesta)的電子郵件也被偷。四月時,俄國軍事情報局更成功駭入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和民主黨國會競選委員會的網路。

到了二○一六年五月時,大勢底定。川普拿下了共和黨提名寶座,希拉蕊則拿下民主黨的提名。這兩人,一與普丁交好、一與普丁為敵。俄國在數年前就已經盯上美國大選動過手腳,但當時兩邊的候選人對莫斯科當局的態度,都同樣的鷹派。但這次普丁走運了:共和黨選民全都挺川普,他和莫斯科當局的淵源已經有數十年之久。格別烏將軍卡魯金說,「美國想要改變,川普就象徵這樣的改變。」早在一九八七年時,川普就已經拜訪過莫斯科。卡魯金說:「沒有人會懷疑到川普可能受到莫斯科當局的影響,或者甚至他和蘇聯或俄羅斯之間有淵源在。而其實早在那時雙方就已經結下淵源。」不管別的,其實這段淵源在一九八七年時就種下了,而且其實二○一六年初,川普還私下在與莫斯科當局談生意,也曾公開讚揚過普丁本人。

這下川普被提名了,這讓俄國持續進行的秘密干預美國大選計劃,找到一個新的目標。中情局副局長大衛.柯罕說得最貼切:「他們想要唐納.川普選上總統,然後希拉蕊落選,但他們最想要的是不讓美國好過。」

►►本文摘自《民主的弱點》第八章〈新時代〉,馬上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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