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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瀟湘神

如前所說,我跟 R 都是文史狂熱者,要是有張百年前照片擺在我們面前,我們會為上面的種種細節激動不已,有時甚至讚嘆八十年前的臺灣女子穿著時髦,這對 D 來說簡直匪夷所思!時尚是 D 的專業,看到 R 如此盛讚日本時代的女子,她會目瞪口呆地說:「看來我該檢討了,R 覺得我不夠時髦。」

當然,那時不是談論時尚。R 跟 D 剛認識不久,卻已聊了很多;每次提到 D,R 都會露出想起某種秘密的微笑,我是駑頓之人,還沒發現那是幸福的前兆。總之,R 跟 D 說自己在研究臺灣廟宇,D 聽了,卻表示不懂廟宇哪裡美。

其實這種事我聽多了。對許多人來說,民俗與庸俗就差一個字,差不多。我當然不認同這種觀點,但也不以為意,只是隨口回答:「簡單啊,你就說,只要把這些當成國外的東西,就覺得美了。」

事後想想,這番回答,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或許有人不以為然吧!同樣的東西在不同情境下興起不同美感,不就表示美並非事物本身的屬性?不過,我認為這才是人之常情。在國外看見與臺灣類似的廟宇,難道不會比在臺灣看到更興奮嗎?我們到國外旅遊,也常常參觀佛塔、清真寺、教堂,即使不是知名景點,也不至於覺得庸俗,甚至還能感到某種濃艷的異質美。依我之見,不是臺灣廟宇不美,而是我們太習慣;任何事物只要淪為日常,就會褪色,甚至卑微──

對,就像前一晚的醮壇。如果不是南國獨特的醉人之夜,我也不見得會震撼於那種超現實的印象。那剎那,海安路上小小的醮壇,宛如燃燒著幻想的遙遠異國。

我靈機一動──「外地文學」不也是這樣?

對,「外地文學」強調異國風情,固然讓臺灣被凝視,但無法否認,那種異於尋常的風景,確實能編織出浪漫的幻想美。這讓我興起某種模糊的念頭──以這念頭為起點,我有了「後外地文學」的構想。

突然冒出這莫名其妙的詞,讀者或許會感到莫名奇妙吧!不過,「後外地文學」與我撰寫這本《殖民地之旅》的宏旨有關,還請讀者體諒;在詳細說明前,我想先做個澄清:「後外地文學」這個辭彙,在本書提及前,已於奇幻推理小說家新日嵯峨子的《臺北城裡妖魔跋扈》出現過。由於新日嵯峨子跟筆者有著難分難解的複雜關係,可能會讓讀者以為這裡的「後外地文學」與新日小姐所說的「後外地文學」是同一回事──請容我嚴正指出,這兩者最大的重合處,不過就是相同的五個字以相同順序排列組合罷了,內涵完全不同。

我想談的「後外地文學」,是為何要在當代書寫「外地文學」的理論──當然,不是真正的「外地文學」,只是借用了「外地文學」的風格;「外地文學」是由殖民者所寫,就算是日本殖民時代,臺灣作家寫的小說也不會稱為「外地文學」。在嚴格意義上沒有殖民母國的當代,要書寫「外地文學」,在定義上就無法滿足。不過,借用風格卻是辦得到的。

但為何要在當代書寫「外地文學」風格的作品?

以下是我的理由。其實我們都比自己想像的更不瞭解臺灣。愈是接觸臺灣史,我就愈感自己對臺灣真是一知半解……我相信認真研究臺灣的人都有這種感受。要是有誰宣稱自己很瞭解臺灣,可以評價、定義臺灣的一切,恐怕都是譁眾取寵吧?

臺灣的過去沉在深不可測的詭潭,水面還漫著鬼氣森森的薄霧──雖然有部分是時間隔絕了歷史,但不可諱言,更大的一部分是源於「禁忌」;像洋菓子店「醉仙閣Pâtisserie」的店長原本不知醉仙閣,這是為什麼?因為白色恐怖時期,曾活在日本時代的人,開始視談論日本時代為禁忌……這不是孤例。曾潛入廢宅、被稱為薔薇詩人的楊熾昌,戰後也曾一度封筆,因為他的摯友李張瑞組織了讀書會,死於白色恐怖。

這種「禁忌感」有如揮之不去的鬼魂,徘徊在重複到令人倦怠的日常。再舉個例子吧。前幾年有部棒球電影《KANO》,改編自真實事件,一九三一年,一支由原住民、漢人、日本人組成的棒球隊贏得全島冠軍,並到甲子園比賽。電影上映後,部分民族主義者大肆批評,導演竟讓日本人在本片擺出友善的姿態,難道忘了日本殖民迫害嗎云云,還有人說,應該拍紅葉少棒隊打敗日本隊伍的事蹟啊!甚至有人譏嘲喜歡本片的觀眾,稱其為「皇民」。

──可是,一九三一年,難道不是真的發生過這件事?為何不可以說?透過電影去認識那個真實存在的時代,為何就被當成皇民?就算論者主張日本人都是邪惡的(坦白說,我不以為然),但臺灣隊伍打進甲子園是事實,為何臺灣人不能引以為傲?當年去日本的隊員要是有幸活到戰後,想必會將這份記憶當成榮耀吧!但有人卻禁絕這些記憶,還說紅葉棒球隊更好,彷彿這份記憶很汙穢似的。這種羞辱人的耳語,究竟是被怎樣的幽靈所驅使?

解嚴了。白色恐怖告終了。那股「禁忌」卻仍是附骨之疽。我有位朋友曾拿臺獨旗回家,直接被家裡長輩剪爛,說「你想害我們全家被殺頭嗎」;真是瞠目結舌,且不論政治立場,這能發生在解嚴三十年以後,也真算是某種怪現象。

或許有部分讀者會說,啊,又來了,對國民黨黨國體制的批評,近年來還不夠多?我也不否認有自己的政治觀點,但將這些意見全部當成批評黨國體制,未免太過簡化。認同是件複雜、艱難的事,在臺灣這塊歷經眾多政權的島上更是如此;難道我們不能跨越禁忌、承認彼此的記憶真實不虛嗎?我不是說原諒、和解什麼的,不是。因為不原諒也是應當尊重的權利。事實上,我們根本不到談和解的階段,我們還將歷史拒於生命的外側──文學應該有破除此魔障的能力。

這就是我思考的「後外地文學」。所謂「外地文學」的風格,正是施以浪漫想像的魔法;在「後外地文學」中,異國是時間的彼岸,透過主動將往昔的臺灣異國化,進一步賦予逸出常理的幻想之美。

我這麼說,或許與部分歷史小說家的方向背道而馳。當然我不是否定其他創作理念,但當傳統被貶低,總要有些理由說服讀者跨越禁忌之門,譬如遠從異國運來、渡過七重海洋與沙漠、從巨人與精靈手下逃脫的辛香料……就算是不切實際的浪漫綺想,我也認為此一主張是有根據的。

但「外地文學」有缺陷,不是嗎?這就是它在文學史上備受批評的原因。如果我們擅自將歷史幻想化、浪漫化,讓歷史成為凝視的對象,歷史就淪於虛構,不,甚至可能淪為獨斷者的意淫。

是的,我同意。所以對歷史,我們非得抱持基本的謙卑。

***

過去從內地到外地,只需門司港到基隆港的一張船票,但面對無可挽回的時間荒漠,「後外地文學」要如何前往過去呢?我認為必須透過「重寫本」──被時間塗抹的地景。

虛構鬼屋的原型,亦即其現實中的肉身,即使只留下千瘡百孔的痕跡,也能成為探險者潛進時間幻境的入口。能看出地景並非純物質空間,而是時光地層的沈積物,這正是「後外地文學」寫作者的必備條件。

將佐藤春夫走過的地方化為「重寫本」……或許有些傲慢吧。但我打算追問這百年間的落差。其實沒這麼困難,因為沒有地方未承載歷史,沒有歷史不涉及政治,我不過是站在土地上回首過去,就像登高遠眺──但要說心臟沒有發出期待的轟響,是不可能的。

我可是要前往被時間隔絕的異國啊!

百年前,身為殖民者的佐藤春夫在臺灣看見了什麼?殖民體制下的那些不平等,現在不存在了嗎?人們是否獲得對等的位置,還是正如《動物農莊》所言──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踏上旅程前,我確實懷著疑問,卻不知道自己能追到怎樣的答案;但所謂冒險,大抵不過如此。

所以我寫下這本《殖民地之旅》

※ 本文摘自《殖民地之旅》,原篇名為〈女誡扇綺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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