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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

愛麗絲

愛麗絲,沒有掉進仙境的那位,a.k.a雷文克勞榮譽校友,文字就是魔法。

文/愛麗絲

「小男生都是這樣啦,」姜泰宇說,國小低年級的時候,他喜歡請爸爸開車載他上高速公路,指認出呼嘯而過的汽車廠牌、型號,是年幼時部分成就感的來源。這個在男孩童年稀鬆平常的興趣,卻讓他走向不太一樣的人生道路。

姜泰宇大學開始創作,碰上網路文學蓬勃發展的年代,出版第一本書就成為暢銷作家「敷米漿」,但2004年眼球震顫症發病,2007年入伍當兵,退伍後病症越發嚴重,無法再像從前長時間寫作。本著從小對汽車的興趣,和學弟及國小朋友一起創業,2010年,經營起汽車美容加盟店。「因果關係其實有點混亂,我也不確定是因為身體因素讓我不寫作、跑去開汽車美容店,還是因為我當了老闆,有藉口讓自己不寫作?」逐漸淡出作家身份,姜泰宇投入全然不熟悉的領域;從對洗車一竅不通,到成為具備專業知識與技術的老闆。

「人沒有那麼簡單,他不是你用想像能揣摩的。」

「我從來沒想過會當老闆,都是意外,」姜泰宇直言,自己因為作品暢銷,大學畢業後其實從未出社會工作,第一次自己當老闆,就是和「人」息息相關的汽車美容業,而這十年來,在他身旁來來去去的人們,顯然和過往筆下創作的角色不太一樣。

「以前大學就開始寫作,很多東西都是用想的、用猜的,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就是關在一個房間裡,天馬行空地去寫,」但從事汽車美容業的時光,讓姜泰宇體認多元複雜的人性,必須長期相處才能得知全貌,「人沒有那麼簡單,他不是你用想像能揣摩的。」

新書《洗車人家》裡,姜泰宇重拾筆桿,寫下他看見的各種人性姿態,謙稱自己寫作技法變得生疏,「甚至有時候會想不起來,明明就記得有個詞是用來描述這件事,偏偏就是想不起來,」但姜泰宇認為,自己對人物的刻畫變得更鮮活,「我能夠讓這些人物在另一個平面上更活靈活現,不是隨著時間推進就走掉了。」

或許因為這些人物,不單是字裡行間的角色,而是曾與他生命重疊的交錯,員工、顧客、朋友等,或走或留,都在姜泰宇的人生裡烙下痕跡。提及當初與自己共同創業的國小朋友,因為與學弟兩人個性、理念不合分道揚鑣,「如果再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不會挽留他吧,」順其自然地相遇、分離,都成為彼此人生時間軸上的片段,積累成如今樣貌,「我看他臉書,開的車子還是有受我影響嘛!」

「『人』只有兩撇,但真的超難的。」姜泰宇坦言,當老闆後覺得最困難的,正是「人」這件事。汽車美容業耗費體力,充足人力的素質管控,是經營管理的首要重點。「更生人、社會邊緣人、8+9、中年失業,」這些是洗車美容業員工的主要組成,姜泰宇直言評斷一個人適不適用的重點,就是他對汽車美容究竟有沒有熱情與真心。「我做這一行這麼久,只要在休息室待五分鐘,光看一個人上完輪胎油、走去換布的動作,就知道他有沒有心,因為我自己會做,我知道認真做事和交差心態呈現出的差別是什麼。」

只要是有心的員工,若生活有難,姜泰宇總是二話不說伸出援手。「預支薪水沒有問題,你也可以自己跟我說要怎麼分期、從之後薪水扣,」一次員工深夜傳訊息請假,返鄉載哭個不停的母親至台北,探望病危的外公,「這當然沒問題,我全勤也不扣,就當他那天排假吧,」在自己能力所及,盡可能給人方便,姜泰宇直言,就像在路上碰到兜售玉蘭花的人,究竟該不該買?「我就是看當下,單純覺得自己『應該』怎麼做,就那麼做,即使受騙上當也沒有關係,」因為社會上的一切,都不是能單看一眼就簡單梳理的脈絡,「在這個社會的眼光裡,誰才是需要幫助的人?誰才是真正的弱勢?誰才是有錢人?這真的超難講的啊!」

回首過往,姜泰宇笑認以前寫作時總愛分析,「覺得我有大把大把的道理,彷彿社會就像我說的、我可以掌握世界運作的方式,」但作家拐了個彎,從事汽車美容業,讓姜泰宇的目光從想像回歸現實,看透平凡日常中的故事。

「我到底已經是洗車工了,還是我仍然是作家?」

日復一日,經營汽車美容業的日常,是將顧客交付的每一台車認真完成,有時近乎乏味,「所有重複的東西就是沉悶,我沒辦法杜撰出多有趣的成分,那太不真實了。」而在枯燥中若要說有趣的,也許就是碰上奧客,「一定會碰到台灣鯛的啊,太多了!」姜泰宇笑稱。

許多顧客常要他們「順便」、「免費」處理某些其實不那麼「順便」的東西,姜泰宇直言,「我會直接告訴他們,每個東西都有既定包含的項目,就像你去吃陽春麵,要加滷蛋也是得加十塊錢吧?他們的順便,我們得花兩小時,這要怎麼順便?」他略顯無奈,有些人面對不同行業的人,彷彿換上另一副嘴臉,「很多人面對這個行業、對我們這樣的人,就會忘記很多事,提出無理要求。」儘管私下嘴上免不了對這些奧客發脾氣,姜泰宇卻深知自己寧願把時間花在更值得的人身上。

一位擔任公司高層主管的老顧客,平時不苟言笑、頗具威嚴,私下卻總親切對待姜泰宇等人,「他固定每週日早上來洗車,老是買一堆飲料請我們喝,過年還會去傳統市場買金幣巧克力,包在紅包送我們。」姜泰宇的《洗車人家》,書寫現實中的人情冷暖,不特意創造如心靈雞湯的文字,「人生其實沒有那麼多溫暖的事情,但也沒這麼不溫暖,總有些平淡中的暖意,我掌握住這些就夠了。」

在書裡,姜泰宇寫更生人員工,上廁所前總習慣報備,不禁使他反覆想起《刺激1995》的情節。「以前看電影時,覺得那就是關起來、被一種生活模式給困住,已經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了,」而這和從事汽車美容業的人生,是否也有相似之處?

姜泰宇坦言,自己在二十七、八歲時投入汽車美容領域,十年來,曾有無數次想放棄、把店收掉,但「結束之後要做什麼?我真的不知道。繼續寫作我會不會餓死?」這也如工薪階級別無選擇的困境,「甚至很多人做汽車美容,是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姜泰宇直言,在大眾認知裡,汽車美容較水電技術門檻低,「在我看來,我花了多少時間去學這些技術,但在外人看來,這些技術和知識就很廉價、甚至不值一提。」他也曾反覆問自己:「我到底已經是個洗車工了,還是我仍然是個作家?」

重新寫作,是姜泰宇在洗車空檔才能做的事,「那時候趕著五月底交稿,洗車完就趕快進休息室寫稿,手很髒也不管了;洗車很熱、休息室冷氣開很強,冷熱溫差經常頭痛,都是吞止痛藥繼續寫,」姜泰宇敲打鍵盤記錄著的,除了是現實,也是他對自我人生的另一種想像。「我也很慶幸我寫出來,終於可以跳到遠一點的地方,旁觀這個工作到底在做些什麼,」不是《刺激1995》裡的典獄長、囚犯,姜泰宇期許自己像那位攝影師,靜靜記錄一切。

我們的人生,就在一台一台車裡前進

汽車美容業,在大眾印象中,也許不是聽起來特別高尚的職業,「我知道社會怎麼看這個行業,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怎麼評斷自己,既然是和人這麼密切相關的工作,我們就要改善自己,成為很好的人,」從員工的穿著打扮、談吐統一規範訓練,姜泰宇期望由自己定義自己的身份,一如《洗車人家》所寫,起初他像以低下姿態仰望世界,但在書籍尾聲,他明白自己與其他人並無不同,都是社會的一份子。

近年來,姜泰宇和妻子洛心盡力完善店內制度,讓薪資、福利高於大眾印象中的汽車美容業水平。如今提供員工週休二日,明年更希望能成為業界首創,讓員工享有特休假,而這一切,全是一路上磕磕碰碰,逐漸摸索、找出平衡的。

數年前,姜泰宇另開新店面,甚至希望成為業界的領頭羊,率先成立勞保單位、開立發票,卻黯然收場,「真的超慘的,光人事、租金,就會吃掉我八成的獲利,」在三十間加盟店中,姜泰宇是第一間提供員工週休二日的,「到現在還是只有我一間店這樣,」坦言這的確增加人事成本,但能讓員工過更有品質的生活,才是他更重視的。

或許不少人將勞動條件的惡劣怪罪於大環境,但身為經營者,姜泰宇並不這麼認為,「那太自視甚高、推卸責任了,」他盡可能找到勞資雙方都滿意的平衡點,譬如每年發年終獎金,員工常在和朋友比較後,興高采烈地告訴他:「老闆,你知道那個誰也才領多少嗎!」姜泰宇笑稱,員工對朋友的炫耀,就像是對他的表揚,「那種快樂真的很快樂,會覺得在這個行業好像做到了什麼事情,我希望可以維持下去。」

汽車美容業,像種對「完成」的執著,不敷衍地做好每一台車,對自己的人生也不要輕易地得過且過,「我們的人生,就在一台一台車之間向前進,不是嗎?」姜泰宇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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