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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要在臉書發長文

文/李律

前兩天我正在趕稿所以只在臉書發了一篇短短的廢文。

結果連續幾個臉友的回應讓我哭笑不得:「想要點圖看更多,才發現這次沒有一萬字」、「我還想說『來了來了(搓手)』結果點開就結束了XD」、「我剛剛要找『繼續閱讀全文……』」、「其他九千字在哪」、「這是連結對吧?全文在哪」、「這是預告嗎」、「這是teaser[1]以我只能持吧」。

這樣的回應我好像也已經不陌生了,從寫臉書到現在,常常就會得到臉友的意見是:「看到你發文,就做好了讀長文的心理準備」、「結果沒想到點開來實在是太長了,後面放棄了不想讀,一直滑一直滑還看不到盡頭」。

於是最後臉友們的結論就是:「看到是李律發的文,第一直覺就是先去按那個『……顯示更多』的連結。」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跟「……顯示更多」這個 icon 完全重疊在一起了。

這一切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故事從二○一○年六月說起,當時我快要退伍,長官在我退伍前給了幾天榮譽假,在被漫長的夏天與鋪天蓋地的蟬鳴聲包圍之時,當時的女友迷上了臉書遊戲「餐廳城市」。她在苦等一個她需要的食材(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鮭魚吧),於是她腦筋一動就說:「認識新朋友會獲得新食材。李律!你現在就去給我註冊一個臉書帳號!」於是在幾分鐘內,我就這樣獲得了一個以「李律」為名的臉書帳號,還被強迫去玩了餐廳城市。結果認識新朋友給她的隨選食材也不是鮭魚,「李律,你真沒用。」女友留下這句就走了,留下我面對著電腦螢幕和一個註冊的新帳號。

我是一個活在類比時代的人,我辦第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間非常晚,晚到全世界連老人家都比我會用的時候我才辦。我也很不依賴電腦,我喜歡讀捧在手裡、聞得到紙張味道的書。一直不擅長新科技也不依賴社群媒體的我,當時對臉書的概念就只是:嗯這是一個滿方便整理讀書筆記的地方,這樣我以後想要找的時候可以回來看(殊不知後來臉書的回溯找舊文功能超弱)。就這樣開始了我斷斷續續在臉書發文的生涯。

這十年間卻也是台灣正在經歷一個巨大轉變的十年。活在博士班的象牙塔裡的我,正在經歷博士候選人資格審查與寫論文的漫長地獄;而塔外的世界,正在歷經天翻地覆的轉變。自二○一二到二○一三年之間,政治鬥爭、軍中人權、勞權爭議、拆屋事件、石化風暴、媒體併購、食安危機……相關爭議事件不斷發生,然後就是二○一四年的三一八學運與年底的地方大選大翻盤。接著經歷了二○一六年的第三度政黨輪替,以及二○一八年底的公投綁大選的保守勢力大反撲,我們這樣顛顛簸簸地走到二○二○的現在。

一路回望,這十年間是台灣在集體價值上的重要切換期。主流民意對於兩岸議題的看法從維持現狀終極統一切換成獨立傾向來到前所未有的新高[2],面對同婚議題、弱勢權益、轉型正義乃至今年的全民防疫,台灣在這個價值激烈變換的時代,逐漸摸索出了一個新方向,你我都見證了這個漫長而顛仆的過程。

在這當中,我也從在論文地獄中掙扎的博士生,變成一個流浪博士,在短暫的博士後計畫中到處漂流,然後以過去的高普考資格變成一個不快樂的公務員,後來毅然決然辭掉了穩定有保障的工作、告別了每月進帳的收入,靠著微薄的存款與可能經常沒收入的風險,變成了一個全職寫作者。

在這過程中我經歷了兩次嚴重憂鬱的時期,經歷了父喪以及與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假如人生有所謂的低谷,那段時間應該就是了吧。我一直被冠上好學生與聰明孩子的封號,被期望、也只被准許擁有一個成功的人生;我一直有意識地逃避失敗、與所有造成失敗的可能,不停地逃,直到最後無處可逃,我被失敗逮個正著。那時我正要四十歲。

在那些漫長而痛苦的日子裡,讀書與在臉書發文成了我唯一的救贖。那個十年前意外註冊的帳號,後來變成了我與外在世界聯繫的窗口。尤其是在我失去了一切,把自己囚禁在一個上班地點附近的斗室,寫著不著邊際的東西,寫古老的故事、寫遠方的消息,真正想要排遣的卻是長期寓居在自己心中悶滯鬱結的悲懷。

有時候我寫時事,有時候我寫文本的心得,但寫來寫去,其實都是在寫我怎麼看這個世界。有時候我只是寫給自己看,有時候我會寫給假想中的讀者,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在哪裡、平常做什麼,但我想像他也是一個跟我一樣想很多的人,覺得事情的發展好像不應該只有這樣。這個世界,在人與人的耦合、事與事的接軌上,應該要有更多可以發展的故事線,最好可以像是被丟飛盤的黑膠唱片,迎風被拋去遠遠看不見的遠方,也不用擔心要不要回來。

所以我只能持續地寫,寫得愈來愈深入、篇幅也就寫得愈來愈長。

當然,我很清楚地意識到,寫長文,在網路與社群媒體的時代,不但不會是種優勢,甚至還會是一個被淘汰的趨勢。

在這個資訊急速膨脹、各種各樣的消息以秒為單位迅速地此消彼長的年代,當推特限定每則訊息只能容納一百四十個字元的時代,當人們聽到一首歌只會有幾秒鐘就會決定要不要把它拉掉的時代,當 youtube 上的影片稍微無聊就會被關掉的時代,當人們甚至用快轉的方式來追劇的時代,人們,到底有哪來的耐性願意讀長文?

我想起了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像是飢渴的怪物一般,貪心地讀著所有我可能可以接觸到的書。這對一個在盆地邊緣的工業市鎮、工人階級家庭長大的第三個小孩來說,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我知道書這個神祕的媒體有方法解決我的各種疑惑,只是它不會是一個 on demand 的互動媒體。人與書的相遇,皆是緣分。今天你不能決定你遇到的書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向你展開世界中的一小部分知識,你只能被動地接受,把你心中的疑惑藏著,然後等待。也許有一天,解答之書會在對的時間與你相遇,解答你的疑惑。

也因此,小時候的我,是一個對任何事情都很有耐心的孩子。

放著一個疑問等待哪天讀到的書解答、看完了這集連續劇等待一個禮拜看到下一集,現在沒錢買唱片只好等待存到錢的那一天可以把整張專輯聽完,現在喜歡的人不急著告訴她等到有一天對的時間到來……

等待是一門隨著時間發酵熟成的藝術。

跟我一起長大的人們,他們後來都變得很沒有耐性了,一件事情、一個答案,如果可以快速獲取,誰還要等呢?比我晚很多長大的小孩們,他們更是出生在一個凡事都不用等的世界,但是我覺得他們很可憐,因為世界也沒有耐性等他們長大。

我其實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要在臉書發長文,跟所有科技發展的趨勢逆著對幹,這很顯然是這個速食的時代非常不切實際又過時的事。我在想,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除了很多複雜的事件,你必須在非常反覆的來回辯證中去隱隱區辨、彰顯那些容易忽視、很細微的價值;除了有些完整的概念,你必須用非常全面的系統式陳述才不會誤導出以偏概全的認知偏誤;除了世上有很多的想法觀念,它並不被主流社會接納,你必須很有耐性地去梳理、去論理、去將心比心,你才能讓他者同理……這些原因都很重要,但我一直覺得最重要的一點是:

我想讓看我的文章的人重新體會到一件事,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很值得你耐心去期待與完成的。而當你真正完成了,你就能理解在人生的每個重要階段付出耐心是多麼地值得而美好。

我想這是人生走到中年,才把好多成長時的羞怯、疑惑、憤懣、不甘與不平……與之一一達成和解的我,最適合與他們說的話。

假如你是打開了這本書,讀到了這裡才第一次認識我的人,我想跟你說,恭喜你,我們在書中相遇了。假如你以前曾經在朋友的轉貼中零星見過我的長文,但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讀過,我也想恭喜你,這一次你可以從書裡見到我。

註釋
[1] teaser在廣告界中指的是「前導式廣告」,通常以充滿懸疑的手法引起消費者的好奇心,誘使其去觀看廣告正片。

※ 本文摘自《顯示更多》自序,原篇名為〈這次你沒得按「……顯示更多」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