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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陶曉嫚

大家對初夜交易的想像,經常建立在虛構創作上。例如日本導演蜷川實花執導的《惡女花魁》(さくらん),或是章子怡、楊紫瓊、鞏俐三大影后共演的《藝伎回憶錄》(Memoirs of a Geisha),都描繪女主角吃得苦中苦,爬上青樓群芳的頂點,以美貌才藝手腕勾引達官顯貴一擲千金,為她們贖身、成全她們的野心或愛情。然而在我的田野訪談歷程中,這些浪漫元素稀薄到幾乎不存在。

一位從事影藝業的女性專業人士透露,她在大學畢業前夕跌入人生迷惘的黑暗期,上網看到裝潢時尚氣派的餐廳在招募「外場人員」,便去打工了一個多月。標榜高薪工時彈性無經驗可的工作是什麼性質,她當然心中有底,接洽的經紀人問過基本資料,得知當時的她還是處女,立刻熱絡無比,大力遊說她賣掉初夜。

「那感覺就……很物化。」影藝專業人士絞盡腦汁擠出感想。

不同於個體戶在網路聊天室放出援交訊息,用鹹濕關鍵字吸引潛在買家再逐一議價,有「公司」體系支撐的茶行與應召站,自有一套 SOP。

小姐們前往經紀公司面試時,留下年齡、身高、體重、三圍和罩杯等個資,各種條件就像標籤一樣,學歷到大專院校的標榜「書香」,二十二歲以下號稱「幼齒」,在學的主打「清純學生妹」。如果妹仔有心要販售初夜,經紀公司便會聯繫友好的攬客幹部,從尋芳客名單中尋找有破處癖好的熟客,將小姐的外在條件與照片傳給對方審閱。

「二十幾歲的男生喜歡骨感妹,沒奶沒關係,就是不能太肉。不過男人到中年就轉了性,幾乎都喜歡肉妹,有的還特愛吃肥肉,說有肉長大胸,撞著不會痛。」應召站幹部總體分析了不同年齡層的嫖客癖好,也直指特別來找處女開苞的客群,清一色是熟齡痴漢,不要妄想會碰到什麼年輕瀟灑多金的帥哥富二代。「有那種條件幹嘛買?光約炮就吃飽飽了。」

俗語說物以類聚,好此道的熟客常有一掛同溫層,不時「食好鬥相報」,交流哪些幹部推的妹仔素質如何,畢竟要來賣初夜的處女不像一般全套半套服務,有大基數的貨源。幹部們和經紀人打好關係,有奇貨可居時蹭上一筆仲介費,也將客人們的各種癖好更新到通訊錄資料中,形成「我朋友的朋友」的熟人網絡供應鏈。

春宵一刻值幾金?人肉也有賞味期

回到初始問題「初夜值多少錢」,我實在答不上,於是我改問涼圓,替男人打手槍維生了七年,看多了雄性動物發春的醜態,以及同事為廢物男友米蟲老公崩潰,令她絕緣戀愛母胎單身迄今,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忽然想梭哈自己一生的堅持?

涼圓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年紀到了吧。」

年屆三十的涼圓,在台北市蛋黃區營業的按摩小姐中算資深,以討海年資論簡直是這一區的活化石。然而堅持只用手擼管不口交不性交的尺度,生意越來越難做,荷包也跟著越來越乾扁。當涼圓耳聞十八歲的嫩妹同行做預約客不只「送音樂」吹簫,還主動騎上去給「試插」,就是要從半套低消洗到客人做全套的錢,簡直嚇掉了下巴。「超市做試吃推新產品不奇怪,但現在連做雞都競爭到讓客人試插,才決定要做不做?!人家還是十八歲的幼齒主動給吔,我這種奔三的基本老妹哪有活路啊!」

當時養生館的同事、行政和店長,以及來店裡串門子的幹部、經紀人紛紛給涼圓出主意,勸她既然明白人肉的賞味期有限,身上又沒現成技能改行去做那些髒苦累工時長薪水低的普通工作,就要趁能賣的時候趕緊獲利了結;再千金嬌貴的處女膜蹉跎下去,只會落得一文不值——那氛圍和年節家族聚會上,一掛長輩異口同聲要年輕人用功讀書考研究所快點畢業找工作買車買房結婚生子拚下一胎,總而言之就是要趕上人生勝利組的進度,簡直如出一轍。

在八大牽成每一筆交易都能抽佣分紅,大家不光嘴巴說說,更積極地替涼圓拉皮條。但行情從絕望中誕生,卻在希望中破滅。「出得起十萬的,都是迷信房中術、採陰補陽那一套的老頭子,要不戴套內射,有的還要求拍照錄影……」

聽到涼圓的描述,我對國民衛教常識的信心都要破滅了。從來沒陰道性交過的女生,不代表身上沒有帶原其他病毒,客人自己也可能有其他傳染病,戴保險套不只是避孕,也是確保雙方的生命安全好嗎?

「有的聽到我堅持要戴套,竟然殺價殺到三萬元!妳不覺得太便宜了嗎?」涼圓要我評評理。

至於影藝專業人士則說,最後經紀公司把她的初夜喊到十萬元,號稱是規格內的公定價。而她是否接受這筆交易?我沒有追問下去。

用金錢丈量處女情節

如果有十萬元,經營小出版社的編輯朋友盤算著要再做三、四本書﹔成立新創公司製作獨立遊戲的美術總監則說,十萬元在僱用三名正職人員的團隊裡不到半個月就燒完了,要支付薪水、做行銷、租辦公室、買配樂版權、參加各大電玩展……細數下來,足有一百萬項應付帳款是優先於買一名處女開苞。美術總監最後科科笑著說:「買得下去的人,大概是有錢到沒地方花吧?我都不知道該羨慕,還是要酸他們吃飽沒事幹了。」

我迂迴地回答涼圓,那些上 eBay 拍賣初夜的外國模特兒,號稱賺到後半輩子不愁吃穿,但新聞話題過後,外界根本無從驗證真實成交了沒。倒是常在台灣的社會版看到買賣雙方因為幾千幾萬元的交易糾紛,鬧上警局法院,官司開銷比交易金額更高——既然她覺得怎麼賣都太便宜,對來競標的對象無論如何不滿意,又沒有缺錢缺到隔天要被債主抓去斷手腳,為何她的初夜非得是一場性交易不可呢?性與愛全綁著錢太複雜,找個合意順眼的對象單純體驗看看也是一法。

「既然都要做,為什麼要做沒錢的,不做有錢的?」聽到我的見解,涼圓不可置信地說:「男人對女人好,是需要回報的,最終圖的不就是女人的身體?免費給他們,他們連對妳好都不必了,曉嫚妳是傻了嗎?」

現在是處女拍賣盃辯論大賽嗎?我有一種被鬼打牆的感覺,但雙方都是成年人了,不同意見就點到為止。我回應涼圓,若把貞操看得這麼重要,不能接受被男人抽插,一輩子保留童身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我覺得我可能有病。」涼圓說。賣淫不是罪,她不認為做八大行業見不得人,也明白一名按摩妹的貞操對這個世界而言一點也不重要。「總覺得做了,就輸了。」
「如果我有錢,我就不會為了錢被這些男人欺負了。」涼圓細數高中大學時打過各種黑工,有些男同學憐憫她辛苦討生活,便會送她禮物、請她吃飯,然後趁機抱她一下、吃一點豆腐,一而再再而三,「男人對女人好,要女人用身體回報」彷彿變成涼圓與異性相處的公式。

她自嘲,在尚未踏入八大行業的少女時代,自己就被生活逼出一顆八大腦,潛意識認同人可以用身體換錢。

「但我花了很多時間才接受,有些人啊,就是命賤。」

※ 本文摘自《我拿青春換明天》,原篇名為〈初夜交易真有大平台?〉,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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