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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鍾文音

她是我見過最優雅的上了年紀的小販,她仔細地從報紙裡掏出銀壺銀飾玉鐲和幾個碗和銅飾品。

我發現兩個美麗的鑲銀邊的瓷瓶,如此深邃地展現手工情調,從路口灑進來的陽光正在減弱狀態,光陰陰幽地迆迆晃動在她擺的物件上。我蹲下身拿起,把看,老婦抬起頭微笑說我手上拿的很美,我點頭並問著她這些物件從哪裡來的?她怎麼會在這裡擺攤?

她說都是以前她自己買的,有在台灣也有在大陸買的,二十年前買的物品,當時就想若是老了沒錢時再拿出來賣,未料一下子光陰就走到了預言未來的此時此刻。沒錢時再拿出來賣,我似乎看到我老了的可能生活,但覺心驚。

我注意到她頭髮盤得光潔,臉色白淨,要不是白髮與皺紋橫生其間,她是可以藉著身上遺址以還原至年輕的型態。我花了五百元買了個銀飾瓶,她一直說值得值得的。

回程走同樣一條路見她仍在騎樓的角落裡,旁邊多了個擺舊雜誌的男老者,雜誌堆在腳踏車兩側的綠色麻袋上,男老者可能白天是送報的,我想。再次行經時老婦低頭在寫著字,筆記本看起來是舊了,不知道她在寫什麼,前面擺的物件和我先前離去時沒兩樣。我想我應該是她今天唯一達成交易的人。

她看著我,忽然叫著我的小名。

台北小販形形色色,我卻在街頭遇到母親以前的老鄰居阿桑,阿桑慢慢拼湊出我來,認出來之後就一直說我從小到大都長一個樣子,細粒仔(小個子)不顯老。

接著,她卻開始收拾攤子,我問她要收攤了?要去哪裡?

她收拾起大包小包,說等一下要去探望兒子。

兒子?我心想不是應該兒子來探望她老人家嗎?我問她兒子怎麼了?印象中她的兒子挺帥氣的。

她的眼神告訴了我這是一個冗長的故事,於是沒等她回話,我就說正好要去開車,想難得見到面,可以載她一程。

在車程中,隨著她的大致口述,我逐漸拼貼出阿桑人生的哀愁。

這阿桑年輕時也經常提食物去探望老公,年輕時跑監獄,年老時跑安養,只是食物從香菸罐頭變成看護墊尿片。

以前嫁錯郎,現在生錯兒,但千錯萬錯阿桑都說是自己的錯。年輕為愛盲,家人警告她匪類男勿嫁,她偏偏以為那是帥氣。臨老了兒子喝酒自撞,她自責教導無方。但夜晚到來,她又想自己確實教過兒子寧可傷己也不傷別人,這下可好,傷了自己也傷了她的人生晚景。

以前貧窮,沒錢買魚鬆,她都去黃昏市場買剩下的魚屍,魚頭魚尾魚骨外加一點肉,用力熱炒,炒到連骨頭都酥了,就是魚鬆了。現在她熬煮粥來看兒子,兒子因脊椎受傷,癱在輪椅上,從此只能隔窗看著他心愛的重機,日漸隨著時光黯淡的重機。

阿桑要賣掉重機,但發生過事故的汽機車彷彿凶宅,乏人問津。兒子看著重機,以為兒子會觸景傷情,沒想這重機卻成了兒子想要好起來的動力,重機成了眺望遠方的風景。

她以為自己也應該找個動力,一度以為將賺錢當動力,到處打工,還去賣玉蘭花,因疫情沒人敢開窗買花。發傳單也沒用,社交距離人人自危。以前就沒什麼人想拿了,疫情來襲,打工機會也沒了,於是她又開始走動黃昏市場,買便宜蔬果,甚至菜販不要的,說仔細挑揀也是一餐。

過老日子,成了艱難。

她身體不錯,年輕時勞動一直看起來精瘦,送走得癌的老公之後,更特別注意自己的身體,哪裡知道獨子出事,命運躲在暗處,給她重重一擊。往好處想是自己還可照顧自己,往壞處想是如果一直長生卻沒錢也無樂,這長生的意義何在?

我因媽媽中風,也曾為了安養問題,去看了許多安養院。我完全可以體會阿桑的心情,因為安養院表面是安養,但內裡有時卻不安,停滯的空氣不斷地爬上每個病體,那無助的眼神彷彿是一艘時間海洋裡的廢船,布滿了創傷的弧菌。

每一回來到安養院面對所愛的痛苦而暗自流淚,離開時身後的安養院則瞬間把心炸成無數的坑洞。每一回要轉身都成了艱難,每一回離開都是折騰。我不免憶起探望住家附近老人安養院的畫面。

※ 本文摘自《溝:故事未了,黃昏已來》,原篇名為〈高齡求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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