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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魯諾.貝特罕;譯/王翎

有些父母會害怕,如果將童話中的奇幻事件講給孩子聽,就是在對孩子「撒謊」。當孩子發問:「是真的嗎?」他們的擔憂又更添幾分。

其實在孩子有機會發問之前,很多童話故事就已經在最開始的地方提供了答案。例如〈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開場:「久遠以前,在一段如潮水般早已流逝的歲月……」《格林童話》中〈青蛙國王〉如此開場:「從前從前,在許願還會成真的時候……」這樣的開場清楚表明,這些故事是發生在和日常「現實」非常不同的時空。

有些故事的開頭確實相當符合現實:「從前有一對夫婦,他們想要生小孩想了很久,但希望一直落空。」但是熟悉童話的孩童,在心中總能將久遠以前,延伸解讀成等同「在幻想的國度……」這一點也說明了,只是反覆講同一個故事而忽略其他故事,不但減弱童話對孩童的價值,還會陷入麻煩,但這些狀況只要熟悉不同故事就可以化解。

童話故事的「真實」是我們想像中的真實,不是平常因果關係中的真實。托爾金在回答「是真的嗎?」這個問題時表示:「這個問題不能輕率或無憑無據就回答」,並補充說明孩童真正關切的是這個問題:「『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也就是說,〔孩子〕更關心怎麼清楚分辨是非善惡。」

孩童在能夠充分掌握現實世界之前,必須先採用某種參考架構來評估世界。當他問故事是不是真的,他想知道的是,故事對他的理解是否提供了重要資訊,對於當下他最關切的問題,有沒有什麼意義重大的啟示。

在此要再次引用托爾金的話:「當孩子問:『是真的嗎?』他們的意思往往是『我喜歡這個故事,那是現在發生的事嗎?我在床上安全嗎?』而他們想聽到的答案不過是『英國現在當然沒有龍囉』。」「童話故事,」托爾金繼續說道,「要講的重點很明顯不是可能性,而是可欲性。」孩童很明顯認知到這點,因為對他來說,最「真實」的莫過於他欲求的。

托爾金回憶童年時自述:「我不想要有像《愛麗絲》故事那樣的夢境或冒險,故事裡的敘述我讀來簡直索然無味。我對尋覓寶藏或對抗海盜幾乎毫無興趣,看完《金銀島》只覺意興闌珊。但是梅林和亞瑟王的國度就有趣多了,最精采的則是屬於群龍之王、沃爾松族之西格德的無名北境,這些國度明顯更為引人入勝。我從未將龍和馬同等看待,龍身上明明白白寫著『屬於奇境』的註冊商標,無論牠處在何種世界,必然是異世界⋯⋯我想得到龍,發自內心地渴望。當然,膽怯如我,並不冀望牠們近在咫尺,以免侵入我這相對安全的世界。」【36】

要回應童話故事是否真實的問題,答案不應該放在就事實而言的真實上,而應該放在孩童當下關切的議題,或許是他對於自己可能容易中了魔法的恐懼,或者因為伊底帕斯情結而感受到的競爭。至於其他問題,只要解釋這些故事並不是發生在此時此地,而是在遙遠的童話國度,幾乎就足夠了。父母親本身如果在過去的童年經驗中就相信童話的價值,那要回答孩子的問題可說輕而易舉;但要是成人自己認為童話只是連篇謊言,最好不要講給孩子聽,因為抱著這樣的心態講出的故事,完全沒辦法讓孩童的人生更加豐富。

孩童的幻想就是思考

有些父母害怕孩子的幻想可能會失控,害怕他們接觸太多童話故事就會開始相信魔法。所有的孩子都相信魔法,但長大之後就不會再相信(也有些孩童例外,他們對現實世界太過失望,甚至沒辦法相信魔法會帶給他們獎賞)。筆者知道一些情緒困擾兒童的案例,他們從未聽過童話故事,但是他們為一台電風扇或馬達賦予的魔力,就和童話故事中曾出現過最強大的邪惡角色一樣破壞力驚人。【37】

也有些父母害怕孩子腦袋裡裝了太多童話中的幻想情節,以至於疏忽了要學習面對現實世界。事實上剛好相反。我們都很複雜──愛恨交織、矛盾雙重、自相矛盾,但是人格不能分隔開來。無論什麼樣的經歷,都會同時影響人格的所有層面。而人格整體為了要能處理日常生活的事務,必須要有豐富的幻想,結合堅定的意識和對於現實世界的充分理解作為後盾。

當人格的任一部分(不論是「本我」、「自我」或「超我」,意識或無意識)壓倒了其他部分,消耗了整體人格的專屬資源,人格就會往錯誤的方向發展。由於一些人會抽離現實世界,大部分時間沉溺在自己想像的境域,因此造成大眾誤解,以為過度豐富的幻想世界,讓我們無法順利面對現實世界。實情剛好相反:完全沉溺在自己幻想裡的人,是陷入關於一些狹隘刻板議題的強迫性反思無法自拔。他們的幻想世界不但一點也不豐富,而且還被禁錮在同一個焦慮、或願望實現的白日夢裡,甚至無法脫困。

而天馬行空的幻想,其實在想像形式上涵括各種在現實世界會遭遇的議題,能夠為「自我」提供加工用的豐富材料。豐富多元的幻想世界,正是童話可以帶給孩童,有助於預防孩童因為專注於僅有的幾個課題,而導致想像力糾結受困於幾個狹隘的焦慮或願望實現的白日夢。

佛洛伊德說,思考是對於可能性的探索,並且避開了實際進行實驗隱含的各種危險。思考只需耗費一點點精力,如此一來,思索過獲得成功的機會和最佳方法並做出決定之後,我們就有足夠的精力採取行動。對成人來說是這樣沒錯,例如科學家會先「略微考慮各種想法」,之後才開始更有系統地探索。但是孩童的思考過程,不像成人的這麼有秩序──孩童的幻想就是思考。當孩童試著理解自己和他人,或是明瞭某個行動可能造成什麼特別的後果,他會以這些課題為主軸編織幻想,這是他「略微考慮各種想法」的方式。要孩童將理性思考當成釐清情感和理解世界的主要工具,只會讓他困惑而且受限。

即使當孩童似乎想要獲得事實時也是如此,皮亞傑曾描述一個不到四歲的女孩問他大象有沒有翅膀。他回答說大象不會飛,女孩聽了之後堅稱:「牠們會飛,我看過。」皮亞傑回應,她一定是在開玩笑。【38】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到孩童幻想的局限。小女孩很明顯正為某個問題所困擾,而根據事實的解釋一點都幫不上忙,因為這些解釋都不是在回應她的問題。

如果皮亞傑當時詢問女孩,大象這麼匆忙是要飛去哪裡,或是大象是在試圖逃離什麼樣的危險,那麼讓女孩困擾的課題,或許會在對話中浮現,因為女孩可以感受到對方願意接受她探索問題的方式。皮亞傑是根據自己的理性參考架構,去理解女孩的內心如何運作,而女孩試圖理解世界的基礎卻是她自己的理解:根據她看到的現實所編織出的幻想。

家長忽略童話讓孩童安心的層面

儘管精神分析研究讓大眾更了解無意識,但是堅持繼續禁止童話流傳的一方為了合理化其作法,仍提出各種不同的說詞。當他們無法再否認孩童飽受深度衝突、焦慮、狂暴的欲望所苦,而且無助地承受各種不理性的內心活動拉扯,便做出結論,孩童害怕的事物已經太多,所以不應該讓他接觸任何看起來很可怕的東西。有些孩童確實可能因為聽了某一則故事而焦慮,但是只要他們逐漸熟悉其他童話故事,那些讓他們害怕的層面似乎都會消失,而讓他們安心的層面,將會逐漸占據主導地位。原本焦慮帶來的不快,便轉變成因成功面對、並且克服焦慮而生的莫大快感。

有些父母想要否認孩子有致人於死,以及想將物品、甚至是人撕成碎片的欲望,他們認為必須防止孩子萌生這樣的念頭(好像以為這是有可能做到的)。但是禁止孩童接觸那些暗示其他人也抱著同樣幻想的故事,會讓孩童覺得只有他自己有那樣的想像,而且讓他的幻想更加可怕。反過來說,如果得知其他人也有同樣或類似的幻想,孩童反而會覺得原來大家都是平常人,減緩了對於自己竟然抱持超出社會常規的破壞狂念頭的恐懼。

註釋

【36】Tolkien, op. cit.
【37】類似的例子參見拙作The Empty Fortress (New York: Free Press, 1967)中喬伊(Joey)的案例。
【38】Jean Piaget, The Origins of Intelligence in Children (New York: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 1952)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Reality in the Child (New York: Basic Books, 1954).

※ 本文摘自《童話的魅力》,原篇名為〈對幻想的恐懼:童話故事為何遭禁?〉,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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