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李蓏昀;譯/曾晏詩

「聽到『護理師的溫度』一詞,你有什麼想法?」

「冷靜。」

「沒錯,我們不能崩潰。」

這是某次我和朋友的對話。講到「護理師的溫度」,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冷靜」這個字,即使內心像滾燙的火山,也只能保持冷靜,腦袋清晰。

電視劇《嫉妒的化身》中,朴真珠飾演的吳護理師曾經掀起觀眾的熱烈討論,因為她完美的演技,讓人誤以為她真的是護理師。她飾演的吳護理師是一位親切,但讓人讀不出感情的人。

「您先待在這裡,如果真的很難過,我再幫你打一針安定劑。」

我當上護理師還不到一個月那時候,幾乎每天都會發生需要 CPR 的狀況。「學妹,╳╳號○○○要去病房,請幫他拔掉 foley(foley catheter,導尿管,又稱「尿管」)。」聽到學姊的話,我馬上趕到病人那裡為他拔掉尿管。病人側躺著,我拉上窗簾說:「○○○,去病房前我先幫您拔尿管哦。」

當我將病人翻正的那瞬間,他的手無力落下,一口吐出了大量的血,多到無法想像,幾乎是用噴的。當下我發覺事情不對勁,馬上對著學姊大喊:

「學姊,○○○是要拔尿管,對嗎?」學姊馬上回答:「嗯,現在要去病房,你快點拔。」我馬上說:「學姊,他吐了很多血,已經沒有力氣了。」學姊聽到我的話,馬上跑來確認,接著床邊監視器便亮起了紅燈,連續發出警示,心跳數只剩20。

「快點廣播 Code Blue!這裡要 CPR!」

學姊一邊大喊,一邊開始做心臟按摩。

「Code Blue Code Blue ICU, Code Blue Code Blue ICU.」

原本在忙其他事情的護理師全跑了過來,醫師也接連跑進加護病房,這名病人接受心臟按摩的同時,他對面病人的床邊監視器也開始不停閃著紅燈,告知情況危急,又發生另一起需要施予 CPR 的狀況。執勤護理師的人數是固定的,雖然我什麼也做不了,但這當下我必須積極參與,廣播又再次響起:

「Code Blue Code Blue ICU, Code Blue Code Blue ICU.」

我還清楚記得當時氣喘吁吁跑進加護病房的醫師臉上的慌張神色,他本以為只有一床需要 CPR,卻是兩個地方同時在進行 CPR。當然我也很慌張,只要是人,在面對有人快要死掉時,應該都會有這種本能反應吧?我想救他。雖然滿腔熱血,但我能做的事情並不多。

「新人,請趕快幫我準備中心靜脈導管組。」

我加快腳步,雖然心裡急迫,可是因為還不上手,一直弄得很不順利,結果汙染了應該要滅菌的部位,只能再拿一套新的來準備。

「啊,好急!可是怎麼這麼不順利。」我邊想邊自責,「我可以的,冷靜地一步一步做,雖然急,但要精準!不要粗心大意。」我反覆地對自己說,同時著手準備,沒想到,每一個步驟都變準確了,比剛剛的準備時間還要更短。

雖然我只是應付緊急狀況的許多人之一,但如果我被當下情景嚇得驚慌失措,可能就會錯過並耽誤治療時機。

辛苦的 CPR 結束後,我回到家裡,腦袋還留著當時的殘像。太辛苦了,我只要一慌就會手忙腳亂,這讓我再次感受到加護病房有多麼可怕,也開始再次煩惱自己是否要繼續走這條路。面對這種緊急狀況,不但讓人筋疲力盡,也讓我思考:「我真的有資格為某個人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負責嗎?」

隨著我的資歷一點一點累積,現在我已經能夠很快察覺到病人的異狀,並在執行完重要的檢查後,馬上向主治醫師報告。如果病人需要氣管內插管,在主治醫師趕來之前,我就會先準備好插管需要的器材,並調整好病人的姿勢、備好需要的藥物;如果病人的氧氣不足,我也會先為病人戴上氧氣罩,讓病人的臉和氧氣罩密合,並且配合呼吸週期,按壓 AMBU。

我要做的,就是將急救的前置工作做到最好,讓主治醫師能在最完美的時機施行氣管內插管。主治醫師抵達後,在施行插管時,不論是要找到位置讓他能輕鬆插管,或是在他需要管子時將管子遞出去,以及拔掉 guide wire(鋼絲導線),並固定氣管內的導管,這些事我都必須和主治醫師合作無間。如果因為我的不知所措而延遲了行動,就會錯過主治醫師說出「就是現在」的時機。如果病人的狀態還可以,在這生死一瞬間,他或許還能活過來,如果情況不樂觀,他可能再也醒不來。

雖然每次遇到狀況都讓人很驚慌,但是我必須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只有心裡著急,是絕對快不起來的,反而可能失誤連連。身為醫護人員,絕不能忘記病人是某個人的家人、某個人重要的人,但另一方面,如果太過感情用事,可能就會失去理性。因此每次遇到緊急狀況,我會先讓心裡的溫度下降,冷靜處理事情。在危機不斷的加護病房裡,我也會盡可能親切地對待正處於不安之中的病人或家屬,雖然,要做到這點實際上非常困難,尤其是忙碌時,或眼前狀況不如人意的時候。

即使我們想努力顧及家屬的情緒,但偶爾仍會遇到太過分的家屬,不顧其他病人的危急情況,只顧自己的權益。會來到加護病房的病人,大部分是因為呼吸或血壓不規律,或是嚴重心律不整,所以無法維持基本的生命徵象;也有病人是因為處在未知的風險當中,以備不時之需而來。雖然每個人的重症程度不同,但相同的是他們都處在危險之中,不然就是正面臨著潛在的危險性。

有一位病人A,因為腎臟不好,正在接受透析治療。如果腎臟無法好好代謝人體的廢物,我們就會在為病人注射顯影劑後做檢查,再進行透析治療。有一天,病人A做完檢查,正在等著接下來的透析。在加護病房,透析治療會根據排程或病人的重症程度來執行,以他的情形來說並不急迫。

當時加護病房還有一位病人B,他因為企圖飲毒自殺,正在接受透析治療,可是病人A的家屬看到病人B,竟然說自己的父母更急,要求我們停止病人B的治療,讓他的父母先做。雖然我們已經充分向那位家屬說明,病人B的重症程度較高,必須現在進行治療,但是對方並不認同,非得要我堅定地說出「不行」,他才終於離開。

不管病人的人生如何,在這個社會上的地位如何,對加護病房來說都不重要。有的病人在社會上受到肯定,有的病人無依無靠,連醫藥費都付不出來,也有受刑人、戴著電子腳鐐的犯人,但是在醫護人員的眼裡,他們都只是病人而已,我們只會依照他們的重症程度來治療,並不會挑人。

我還是新人時,似乎沒能把感性和理性完全分開,只知道要冷靜處理工作,加上我本身不會說什麼溫暖的話,也怕自己和病人產生了感情後,看到他們惡化心裡會很難過,因此也不想付出感情。每當我看著病人狀態惡化,或是當他們說出傷害我的話,我靜如止水的內心往往都要許久才會激起漣漪。在當護理師的這段日子,我接過投訴,也曾回頭檢視自己,心想那些人可能只是需要一句溫暖的話,或許,他們需要的是比冷靜更溫暖的溫度吧?

※ 本文摘自《不完美的我,照顧生病的你》,原篇名為〈護理師的溫度〉,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