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子凡

可能在好幾個禮拜以前,家中掌理年夜飯的主事人便開始精心籌劃了,跟總是會多給些雞架子的攤販訂了雞鴨、在那家特別新鮮的豬肉攤叮囑老闆留一塊肥美的五花,就這樣忙忙碌碌地張羅起來。打算外食聚餐的,神經緊繃著,口袋名店開放訂位的時間一到,得分秒不能遲疑地攫起電話。更多生活在他鄉的人們,望著盼著,只待日子來臨,便要提起行李往家鄉奔去。

台東的朋友說,搶火車票,是場戰爭。沒搶到對號票的話,就只能買站票了。坐在地上或行李上,倚著牆或門或其他人,以各種歪斜的姿勢一路苦撐。

山東的朋友說,他們家在偏僻的小村,單趟就要轉八次交通工具。先搭車到機場、從飛機換大巴、大巴換上數趟再轉小巴、小巴換摩的(摩托出租車),到了最後一段,什麼交通工具都沒了,還得勞請老爸開車出來接人。

在旅居上海兩年的時間裡,時常看見來自偏遠鄉村的農民工,他們是那常興土木的大城裡固定的風景。 返鄉路遙,他們最知道。春運期間,估計有三十六億人口在這四十天內流動。能在網路上買著票的,是極幸運的一群。不諳網路、夾在人龍裡排上幾天幾夜仍沒買上票的,多著了。也有幾十萬人,將想要帶回家鄉的器物家電食物甚至寵物,以高超技巧綁上鐵馬,浩浩盪盪匯流成一支遠征的大軍,帶著薛平貴的悲壯心情踏上歸途。寒風凜凜,但他們的臉上通常泛著一種奇異的笑容。

有人與老家住得近,不必遠途奔波。雖然少去空間上的移動,但自己生活久了,要回到原生家庭,有時心理的距離也不亞於翻山越嶺。但這個時節一定要回去,朋友捻熄一支菸說道。

路這麼遠啊、這麼累啊,一趟趟,一年年, 我們還是如同被召喚的鮭魚、候鳥、野牛,拗執地往家鄉飛奔。

固然滿桌的油色生香引人發饞,長輩一個勁地往我們碗裡挾菜,填補了少有人關心的生活空白;為老家換掉陳年失修的電器、為長輩搬移超出他們筋骨負荷的沉重家具、或只是為視力模糊的奶奶穿過針線等等小事,也讓人得到「被肯定」的成就感。我們飢渴地補充各種在異鄉得不到的感情和互動,脫離平日的時空感受,暫別在其他地方惹上的塵煙,以各種交通工具穿越異次元,停泊在家裡修葺破損的心。

也許場面鬧烘烘,可能有人醉醺醺,但我們是如此需要一場紛紛擾擾的熱鬧,即使我們自己沒有察覺。看見親戚孩子追逐笑鬧、和我們小時候一樣在眾人之前或得意或彆扭地表演才藝、狗兒和鞭炮齊鳴……種種瑣碎的幸福讓我們暫時把眼光從自己身上移開,把煩惱放進家族的洪流裡,任其淹沒。體認到在己身的混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在運轉,那是一個全然異於日常生活的空間。我們就像在廣袤宇宙中尋尋覓覓的科學家,在長久的漂流後發現些微生命跡象,明白自己並非孤獨的存在,因而得到無限安慰。

經歷這一些,我們才得以剝去傷痕累累的外皮,換上一身新衣 ,開始一個,新的年。

※ 本文摘自《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原篇名為〈換新衣〉,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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