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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C.J.帕斯科;譯/李屹

雷吉、里奇、傑隆和喬許開始在嘴上力壓群雄,一個個說起加倍匪夷所思的故事,對話迅速發展成在性事上高來高去的遊戲。喬許宣稱他「技巧太好」,好到沒辦法「制住女孩,她在床上扭來扭去,撞床頭板撞到受傷」。傑隆接過話,建議喬許:「所以你一開始就要把床頭板撞壞!」雷吉喊道:「我女友的床都垮了!」里奇插話說:「有一次我們在辦事,我女友她爸回來,我只好躲進衣櫃裡。」喬許可不想敗陣,回他說:「欸你們,試試看開車回家路上,讓人幫你口交!」這一叫陣,男孩報以整齊的低吼,紛紛說「我有過!」

研究青少年男孩和陽剛氣質的時候,這種「更衣室對話」是司空見慣的。男性青少年時期在公眾眼前的模樣,充斥陽剛氣質的表徵,譬如男孩炫耀女孩的內褲(如一九八○年代的電影《紅粉佳人》);譬如揮霍高四那年最後的時光,討論有什麼辦法破處(《美國派》);譬如玩大冒險,看誰能把全校最醜的女孩搞上床(《窈窕美眉》),都離不開男孩吹噓性方面的荒唐事。左看右看,川中的男孩還真像他們在電影膠捲上的代表。就如重訓室這一景,這類主要是男性的空間裡,充斥異性間性事的暗示,講到性事就要逞英雄,力求高人一等。本章檢視這些性別的慣常作法,而且我不會只看表面,只當這些行為是睪固酮激出來的嘴上爭雄,反之,我特別關注鑲嵌其中的陽剛氣質的意義。前一章我提過:有幾位男孩談到,同志男孩也有表現陽剛氣質的能力,但進行上述吹噓、互嗆等類型的互動,又處在性別單一空間裡,大家會假定陽剛氣質跟異性戀是同義詞。

不過,男孩講到異性間的性事的時候,既是在講性,卻也不是在講性,就跟他們牽扯娘炮論述的時候一樣。他們聊異性間性事的時候,跟性傾向和欲望相關的事情聊得少,對話的重心是掌控並支配女孩身體的能力,不論他們講的內容句句屬實,抑或是在打比方1。這些以異性戀為前提的性別慣常作法,功能是讓男孩抵禦娘炮論述裡那種去勢的辱罵2。男孩公然投入異性戀的慣常作法,他聲明的遠不只有陽剛氣質,更是藉著「性」致勃勃的互動,肯定自己身為主體、身為個人的狀態。在那樣的互動中,向自己和別人挑明,他有能力讓身邊的世界配合自己的意志3。男孩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別人身上,展現支配力,可見他人格鮮明、自有主張──這都是歷來被認為陽剛的特質。當代美國的陽剛氣質,核心部分就是以各式各樣的方式,展現此人能支配全局4

我給依性相分化的慣常作法、論述和互動的組合,起了一個名字,叫沉溺的異性戀(compulsive heterosexuality)5,這個詞上承安卓亞.芮曲(Adrienne Rich)影響深遠的「強制作異性戀」(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概念6。芮曲主張,異性戀不只描述性欲望、性的慣常作法和性取向,它更是一種「政治制度」7。「社會把異性戀強加在女人身上,不啻是確保男性碰得著女人、買得到女人,情緒能得到女人慰藉的權利」8,這種制度是造成性別不平等重要的成分。身為異性戀對個人而言固然充滿意義,但既然異性戀是一種制度,它的細微過程跟日常生活嚴密地嵌合在一起,以至於異性戀也可以同時做為壓迫人的社會制度而起作用。雖然男人和女人可能都受到強制作異性戀的約束,但「他們對於這個制度的經驗,以及伴隨這個制度而來的權力與特權,對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9

「沉溺的異性戀」的各種慣常作法,恰好是巴特勒所謂「性別展演」的例子。在性別展演當中,性別「被當成如同儀式般重複的常規而生產出來,……而且這套儀式一部分是被一種強制作異性戀的力道,從社會面向所迫使的」10。沉溺的異性戀不是欲求性快感本身,也不只是想成為「人生勝利組」,不如說是「男性至上的文化將男性的支配和女性的臣服化為色欲,於是人們把沉溺的異性戀當成一種性相,從中感受到激動之情」11。進一步說,男孩需藉著跟色欲連結的支配關係,持續「重新創造陽剛氣質和陰柔氣質」,才能確保權力位置12。關注男孩千篇一律的聊色、他們觸碰的模式,還有「把妹」的遊戲,讓我們看到日常互動怎麼鞏固了性別不平等。整體而言,這些形同儀式的互動不斷地肯定陽剛氣質就是掌控和支配。川中的男孩從象徵面或從肢體上掌控女孩的身體和性相,據以昭告他們的陽剛身分。

聊色

總算他們又回頭去重訓了。男孩講的這些故事證明他們聊色聊得行雲流水,懂性愛是怎麼回事,而且想要跟異性做愛,如此將男孩的異性性相表現出來。在男孩聊色的故事裡,女孩的身體變成男孩確立陽剛自我的管道。

這些故事無關性欲,也無關女孩姿色多撩人,反之,男孩講屁、糞和血,都是些滿讓人倒胃口的事情,男孩能讓女孩的身體做出什麼事情,才是故事的主旨。我的意思是,男孩聚在一起講的這些荒誕不經的性故事,比較不是講出來顯露性欲,而是證明他們有能力對周遭的世界施加控制,而女人的身體首當其衝,被男孩搞得流血、排氣或排便。故事裡的陰柔氣質被凸顯成受人賤斥的身分,跟娘炮大同小異。女孩的身體不聽使喚,反觀男孩的作為不僅表明他們掌控自己的身體,更連女孩的身體都在其掌控中。

我所謂「沉溺的異性戀」,包含上述各種把妹儀式和說故事的慣常作法。表面上只是更衣室裡「男孩子就是這樣」的閒聊,他們吹噓性事的豐功偉業或者拗一個吻,把女孩當成一樣東西對待。然而,詳加剖析後,我們看到把妹儀式和說故事的慣常作法也是為了在眾人面前,展現在性事上強行支配的能力。

女性是人偶

幾年前,我在一場鄉村方塊舞上,目睹一種不把女人當人看的遊戲。兩個男人分別站在廣場兩邊,較量誰能把女人甩離地面,力道愈重、高度愈高者為勝。一開始還不大為難的事情,很快就淪為殘酷的競爭,場上的女人又驚又慌,一個輪過一個,完全沒辦法跟上舞蹈的進行,當然毫無樂趣可言。這種肢體展示發向女人的訊息是:你身形弱小,可以被人當玩具玩弄。男性是生活中行動自如、強而有力的人,女性是人偶。

三十年前,南西.亨雷(Nancy Henley)39寫下這段話。三十年後,從我的記錄中,可以看到她所謂「女性人偶戲」仍舊是青少年時期陽剛氣質的重頭戲,令人痛心不已。川中的男孩就像這些跳方塊舞的男人,反覆逼使女人服膺陽剛氣質的定義,其中就包括男性藉著象徵的、或肢體的暴力控制女性的身體。

身為女性主義研究者,發現川中的青少年到校度過普通的一天,這種性騷擾如影隨形,範圍之廣、程度之甚,我不但難過,更是完全沒料到。許多媒體和文化評論人屢屢聲稱,我們已經邁入後女性主義時代,但川中的這些場面清楚表明:那樣的時代尚未到來。男孩控制女孩的身體,性騷擾從不間斷,持續對女孩說三道四,嘴巴不乾淨:這些發生在學校的性別慣常作法,在在顯示學校裡迫切需要某種性騷擾教育,還要設法貫徹政策。

就如同亨雷描述跳方塊舞,在川中,女孩的身體中讓男孩有機會證明掌控與支配的能力。可悲的是,這些沉溺異性戀的慣常作法,表明陽剛氣質的定義仍舊離不開控制女人的身體和性相,就算退一步,我的說法還是適用於青少年時期的陽剛氣質。男孩支配女孩的身體,藉此就不會輕易落入娘炮位置,他的社會地位提高,而且還能跟其他男孩團結在一塊兒,一鼻孔出氣。話說回來,以上所言倒不是說男孩全都是冥頑不靈的性別歧視分子,反之,這些行為絕大部分屬於社交行為。只要不聚在一起,男孩講到女孩的時候多半能將心比心,不失分寸,即使男孩成群的時候出現沉溺異性戀的行為,他們多半自認是開玩笑、找樂子40。偏偏為了保住陽剛氣質,暫時避開受人賤斥的娘炮位置,他們在互動中就非得擯棄將心比心的念頭。況且這些互動像是在開玩笑,又繞著性打轉,不容易當成支配儀式看待。

註釋

1 Wood, 1984.
2 Hird and Jackson, 2001.
3 Jaggar, 1983; Mackinnon, 1982.
4 Peirce, 1995.
5 這不是說男同志之間就不會有類似的支配與控制的舉動,只是這樣的行為已超出本研究的範圍。至於同志男孩談論性事的方式、性方面的慣常作法,跟陽剛氣質如何連動,這所學校裡自我認同為同志的男孩太少,不足以得出結論。
6 基莫(Kimmel, 1987)主張陽剛氣質本身必然以沉溺的方式表現出來,也勢必要持續向人證明。他把這樣的情況稱為「沉溺的陽剛氣質」(compulsive masculinity)。
7 Rich, 1986, 23.
8 Ibid., 50.
9 V. Robinson, 1996, 120.
10 Butler, 1995, 31.
11 Jeffreys, 1998, 75.
12 Ibid., 77.
39 Henley, 1977, 150.
40 Owens, Shute, and Slee, 2005.

※ 本文摘自《你這個娘炮》,原篇名為〈扮異性戀扮到欲罷不能 陽剛氣質與支配〉,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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