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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允瓊;譯/簡郁璇

當年院長的歲數已經五十有八,擔任草葉育幼院的院長也有二十餘年,什麼大風大浪都見識過。她以為面對被遺棄的孩子,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大驚失色、或心疼到肝腸寸斷的事,但就在新年下著初雪的凌晨時分,她把廚餘桶內的我打撈上岸後,再一次嚇得慌了手腳。

「只要再走幾步就行了,怎麼就停在那了?還替寶寶穿上了這麼漂亮的衣服,孩子的媽一定苦惱了很久。」

院長替我脫去上頭沾滿廚餘的漂亮衣裳,用溫暖的熱水替我洗淨身體,而當時院長的臉上有數不清的斜線。

假如我說,我到現在還記得院長當年的模樣,那肯定是在說謊。說實在的,我自己也壓根不相信。搞不好這是捏造出來的記憶,不過,我確實記得她的樣子。院長穿著黑色毛大衣,圍著一條金色與靛色相間的圍巾。扣除稍有一點年紀,院長身形纖細、打扮時髦,即便說她是一位空姐,也會有人相信。院長替這個在大雪紛飛的新年當天,從廚餘桶抱出來的寶寶取了「小雪」這個名字。

我記憶中的院長一直是個時髦的人,一輩子與贅肉這個字眼沾不上邊,始終維持和院長很搭襯的端莊短髮,看起來充滿威嚴、頭腦很清晰,與公家機關或後援會的人說話時,就算再複雜的數字和法規也能信手拈來,從不曾結巴。

在廚餘桶被發現還有一項好處,那就是院長特別疼愛我,連小小年紀的我也能明顯感覺到。我是唯一被允許在院長室玩耍的孩子,而我很快就學會了不造成騷動或打擾院長的方法。看書對彼此是最好的,院長忙於公事之餘會和我對望,稱讚我很乖巧,並露出燦爛的笑容,她也會花心思留意院長室有沒有少了新書。

即便因腦中風暈倒而住進了療養院,院長依然悉心照顧我,要我在阿姨家時要多閱讀,而且竭盡一切想把我送去好人家收養。包括替安德森家族收養一事牽線,而在我回來後提起轉學一事的,也是院長。

「不可以再回原來的學校,這樣小雪會變成大家的笑柄,要讓她轉去新學校,有個全新的開始。」

腦中風後,院長的半張臉變得如面具般僵硬,完全動不了。院長用口齒不清、難以聽懂的發音向阿姨強調了好幾遍,只要是院長講的話,阿姨從來沒有聽不懂的時候,只消看一眼,就能快速掌握院長的想法。

聽到院長說非轉學不可,我們都很困惑,雖然很慶幸沒有出現「嗯,我回來了。」「收養的事呢?」「告吹了。」這種尷尬的對話,但這就好比俗話說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許多住在同一區的孩子老早就知道我回來的消息了。另一方面,我們也覺得,如今距離畢業只剩一個學期,有必要轉學嗎?

但阿姨對院長的交代是使命必達。雖然阿姨並未滿足幾項當寄養家庭的條件,但信誓旦旦地向院長保證會好好撫養我,最後好不容易才在院長協助下帶我回家。老實說,我也和阿姨不相上下,如果院長說了什麼,也只會覺得阿姨和我都要乖乖照做。

轉學沒有想像中容易,阿姨四處奔走、費盡心思。想要轉學,就必須要有搬家、遭排擠等事由,收養失敗這個原因可是前所未聞的。

經過阿姨千方百計的打聽,最後找到的辦法就是讓我轉學到距離稍遠的宇上小學。聽說那是間私立小學,所以就算沒有搬家或遭排擠等事由,也能轉學過去,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就是它和免學費的溫谷小學不同,必須另外繳交註冊費。阿姨靠著在餐廳工作賺錢,雖然撫養我能向國家領取微薄的補助金,但要是在餐廳工作的事被揭發,寄養家庭的資格就會遭到剝奪,因此這件事成了祕密。就算把兩者加起來,也擺明了只能過上苦日子,聽到必須繳交昂貴的註冊費去上私立小學,我的心情變得很沉重,阿姨卻一個勁地高興不已。

「我們小雪運氣真好呀,剛好熟客裡頭有那間學校的老師呢。」

阿姨在販賣炒豬肉拌飯的通百食堂工作,那是個擺有數張四人桌的小餐廳,名字來自於店主人奶奶的故鄉通百谷,餐廳名稱倒是和人氣餐點炒豬肉拌飯很相襯。當客人一邊將屁股擱放在沒有椅背的圓椅上,一邊說「請給我兩個通百」時,阿姨就會放上以紅色醬料醃入味的厚實肉片,在鐵盤上炒得滋滋作響。

雖然只是位於老舊大樓入口處窄小商店街的一家不起眼小店,但上門的顧客包括了帶著孩子來飽餐一頓的家庭,還有生意下班後想來瓶燒酒小酌的酒客,生意算是不錯,也在附近鬧區的上班族之間做出了口碑,穿白襯衫光顧的客人不少,宇上小學的教務主任就是其一。

幾年前,通百食堂的奶奶把餐廳過繼給大女兒,回到故鄉通百里過起田園生活,偶爾才會到通百食堂露一下臉,確認醬料的味道是否一如既往,老顧客是不是吃得心滿意足。就在阿姨為我的轉學問題唉聲嘆氣時,正好奶奶來到了首爾,但奶奶從頭到尾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阿姨的嘆息,就在阿姨納悶奶奶這次怎麼在餐廳待這麼久時,宇上小學的教務主任出現了。奶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出一瓶燒酒當作招待,問教務主任能不能收一名六年級的聰明女孩。起初教務主任說時間太接近畢業典禮了,所以不行,但奶奶反問,既然都要畢業了,只是上個幾天課也可以吧?教務主任想了一下,問了幾件關於我的事,接著就改變主意說要收我了。

這是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看到阿姨笑得這麼開懷,她打電話給院長,告知我能轉學了的語調,簡直自信心爆棚。

「聽說許多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是上那所小學,我們小雪也能去那麼棒的學校啦!」

我上網搜尋了一下宇上小學,出現了幾百篇相同的報導,都與涉嫌隱匿財閥後代和藝人子女的學校暴力行為有關。雖然有點怕怕的,但我心想,反正不管到哪都有壞孩子,溫谷小學也有不少惡劣的孩子啊。我決定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並告訴自己,只要撐半年就行了,也不需要熟悉那些陌生臉孔,只要像個影子般不起眼地躲過幾個月,順利畢業就行了。

開學第一天,阿姨和我轉乘社區小巴和公車前往宇上小學。直到早上,阿姨都還一副興沖沖的模樣,但體驗過上班尖峰時段公車擠滿人的煎熬後,整張臉就垮了下來。由於過去幾乎不需要在上下班時間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我們沒料到會是這幅景象。與暈車搏鬥了一整路,最後終於抵達宇上小學時,我們看到整條巷子塞滿了高級車,不由得大吃一驚。等到孩子們下車,通過校門,戴著墨鏡的媽媽們就會面無表情地轉動方向盤快速駛離。

宇上小學的象徵是金色巨大拱門狀的校門,但不像官網上的照片那樣閃閃發亮。人造草皮的運動場和紅色跑道形成鮮明對比,看起來很漂亮。雖然是開學日,但也能看出學校的學生家長特別多。

我還發現了一個事實,並大感意外,那就是不僅是手錶、墨鏡和皮包,就連皮膚、髮型、姿勢和表情都能結合在一起,營造出某種特有的光芒。媽媽們不約而同地身穿無光澤、黑白色系的衣服,而包圍著她們、跟著她們移動的,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宛如從布簾後方隱約透出來的光輝。那是我在過去的生活範圍,也就是在草葉育幼院、溫谷小學和通百食堂都不曾見過的光輝。那道柔和的光芒既陌生又可怕,同時也令我著迷。

明明不是音樂學校,卻有大約一半的孩子們揹著龐大的樂器袋走來走去,也有不少媽媽提著孩子的樂器,陪孩子走著。他們全都散發出自己渾然不覺的專屬波長,在我們身上見不到的那道光。

即使混雜在眾多孩子之中,也全然遮掩不了我的身影。大家已經開始斜眼打量我了,那興致勃勃的視線,似乎是衝著我的辮子來的。宇上小學和公立小學不同,就算是育幼院出身的孩子,也要花心思好好打扮,給大家留下好印象。聽完院長這番嘮叨後,阿姨左思右想,最後把我的一頭長髮編成兩條辮子,在尾端綁上了紅色的大鈴鐺。辮子完全不是最近流行的髮型,而且六年級的孩子根本沒人做這種奇怪的造型。但我不忍心告訴阿姨,只能裝作若無其事,面無表情地走在校園,其實內心超級在意大家投來的視線。

開學日早晨的教務室鬧哄哄的,因為認識通百食堂的奶奶而決定收我當學生的教務主任,是一位年輕帥氣的男人。還以為年紀已經一大把了,真是叫人意外。

「尹雪!妳好啊,我們好好表現吧。妳到六年二班去,老師會很高興地迎接妳。」

向我打招呼的教務主任很開朗、充滿朝氣,教務主任這麼帥氣,溫谷小學根本難望其項背,看來這裡真的是間很好的學校。

我怯生生地走進六年二班的教室,班導師彷彿真的睽違已久似的猛然起身。我正想著「不會吧?」下一秒老師就張開雙臂奔過來,一把摟住了我。

「小雪!」

開學日早晨躁動嘈雜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假如是母女重逢就算了,這種熱情的擁抱根本就不適合當作轉學第一天的打招呼方式。我像根木棍般杵在原地,把身體交給了班導師的兩隻手臂。

「小雪竟然和我們成為了一家人!老師真的好高興啊。來,六年二班的同學們,要和大家一起度過最後一年的新朋友,尹雪來了。」

老師的嗓音在顫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站在同學一雙雙的眼睛面前,我彷彿變成一位登上舞臺的芭蕾舞者。

「小雪,妳不認識老師吧?老師可是把妳記得一清二楚噢,小雪從小就是一個好特別的孩子!」

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草葉育幼院規模很大,經常有大學生來當志工,指導孩子們寫作業和玩遊戲。我是那裡最有名的孩子,也多虧了這件事,我多揹負了一項人生包袱──收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突如其來的問候。

「這是老師給小雪的禮物。我們班上的同學都有一本自己的幸福筆記本,我們小雪也和同學們一起養成記錄每天幸福時刻的習慣吧!」

班導師給了我一本上頭掛有小鎖頭的手冊,還附了一把小巧玲瓏的鑰匙。

「妳就坐那邊的空位好了,我們時賢也會多幫小雪適應班上,對不對呀?」

班導師指示的座位旁邊,坐了一個說是高中生也會有人相信的高個子男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跨不出步伐,只能杵在原地一直看他。六年二班的孩子們都有一種個子很高的奇異感,使得這間小學生的教室顯得備受壓抑、無法伸展,時賢更是把那些同學狠狠甩在後頭,大家只能鬱悶地看著他的後腦杓。坐在教室裡的他,猶如一隻即將振翅飛向某處的白鶴,顯眼程度和我的紅色鈴鐺不相上下。他的左腳隨意掛在我要坐的那張書桌桌腳,但我無法讀懂他的表情,所以鼓不起勇氣開口要他把腿收回去一點。

幸好在把屁股放在椅子上之前,班導師再次叫住我。

「小雪,教務主任要妳再去一趟教務室耶,好像需要填寫資料的樣子。」

我帶著幸虧能先遠離這讓人莫名感到壓力的同桌的僥倖念頭,再次來到走廊上。前往教務室途中,我遇上一個學生家長,但轉眼間,以快速步伐奔走的學生家長就增加到三位。

「英姝媽媽,妳也聽說了嗎?」

「就是啊,本來說六年級不收轉學生的,怎麼突然……」

「之前替我姪子打聽時還說絕對不行,也太傻眼了吧。」

她們壓低音量的說話聲令我心生畏懼。

教務室聚集了更多學生家長,我明白了一件事,在開學第一天還沒過完之前,我原本打定主意要不留痕跡地度過半年、安安靜靜地畢業的計畫就泡湯了。我,儼然成為八卦主角,大家為此爭執不休。我聽到了某人憤慨激昂的聲音。

「學校又不是在做什麼畢業證書生意的地方……到底是哪家的孩子,為什麼這樣做,說來聽聽看嘛!」

阿姨默默蜷縮在教務室不起眼的角落,但我並不想走到把一頭蓬亂捲髮緊緊綁成一束的阿姨身旁。我別過頭,假裝不認識阿姨,注視著教務主任。

「小雪妳來啦……」

學生家長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我身上。

「很抱歉沒有事先向各位解釋,但這件事並沒有違背原則。小雪,妳來填一下這裡的文件。」

但教務主任原本要給我的文件,被一位學生家長的手中途攔截了。

「這問題不是說兩句話就能打發過去的,等轉學手續辦完後,就什麼都無法挽回了耶。」

「請教務主任現在給大家一個明確的理由,究竟為什麼只有這名學生能享有特權,轉學到這裡?」

教務主任不過是賣了通百食堂的奶奶一次人情,自己卻陷入窘境。此時教務主任那張帥氣的臉孔僵硬得像石頭。他握住我的肩頭,讓我轉身面向這些學生家長,而我就像隻全身的毛被拔個精光的生雞,站在他們灼熱的眼神前,臉頰燙得不得了。

「這是這次轉學來的尹雪,聽說在溫谷小學是表現非常優異的孩子。」

「表現優異的學生,就可以不講原則嗎?」

「其實,也包括了教育廳一直要求的部分。學校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要收小雪這個學生。」

「您是指教育廳要求什麼?」

「應該說是學校的社會貢獻嗎?雖然不算是社會統合典型[1]個案,但必須給予各種學生機會……從消弭財團與教育廳之間的緊張關係來看……就這個層面,做出了希望接受小雪轉學過來的決定。」

學生家長們驚慌失措地大聲嚷嚷。

「就算只有一、兩名學生,要是不慎摻進了一顆老鼠屎,有可能會壞了一鍋粥,要是發生這種問題,您要怎麼處理?」

「小雪一定會對我們學校和孩子們帶來正面影響,大家不需要對此太過敏感。」

「您是指怎麼樣對我們的孩子有幫助?」

「看到小雪身處艱困環境卻依然表現良好,我們宇上小學的小朋友也會向她看齊的。」

聽到教務主任和學生家長的談話,我覺得他們好像不是在講我的事,而是在討論綜合維他命或紅蔘的效果。這些學生父母立刻召開會議,斜眼打量著我和阿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最後,學生家長代表搖了搖頭。

「我還是認為這次轉學不合理,為了往後轉學生的管理著想,一定要設立標準,請您確認一下,這個孩子的程度是不是能跟上我們學校的教育方式。」

「沒錯,需要透明公開的標準。」

學生父母們的表情決然,教務主任揮手要幾名老師過來,窩在教務室一角竊竊私語,教務主任取下眼鏡,拿在手上,揉了揉疲倦的眼睛。

「那麼今天就來做個簡單的學力測驗吧。」

「您一定要公正。」

「這是當然的,會以公開透明的方式進行。」

「要是無法通過測驗呢?」

「既然課業無法跟上,那要插班大概也很困難,關於這一點,尹雪同學和監護人都會諒解的。」

我根本就沒聽說要學力測驗的事,頓時感到很慌張。

「趙老師,請您趕快印出六年級的學力測驗卷,並請史提夫老師過來。」

教務主任一聲令下,大家便開始忙碌起來。印表機勤快地列印考卷,抗議者個個充滿期待。

關於考試場所,大家又展開一番唇槍舌戰。學生父母主張,必須在他們面前接受測驗,大家都深信不疑,我之所以能打破前例,在六年級下學期轉學過來,背後一定隱藏著不可告人的舞弊與特權。雖然就我所知,在這個過程中扮演關鍵角色的,只有通百奶奶招待教務主任的一瓶燒酒。但總之他們說,假如我單獨待在安靜的房間應試,他們絕對不會相信結果,所以,最後決定在以半圓形包圍我的眾人面前公開測驗了。

眾人紛紛投出看好戲、不爽與同情的眼神,我覺得自己好像快招架不住,整個人要往後摔倒了。當身穿橫條紋T恤加牛仔褲的年輕男人突然走過來跟我說話時,我已搶先一步投靠了每次感到痛苦時的逃避方法,神遊到其他世界去了。他笑著說出的話雖通過了我的耳廓,但並沒有抵達鼓膜。他不知道再次說了什麼,見我同樣沒有回答,大家臉上隨即浮現輕蔑與安心的微笑。

雖然時間極為短暫,但我仍做了從出生起到現在反覆在做、同時也已經覺得很膩卻不得不做的那件事──苦惱。我要繼續保持沉默,還是要再次發出聲音?我已經厭倦了這間學校堅決排斥的氣息,也幾乎要下「乾脆重新回到以前的學校還比較好」的結論了。

雖然我遭到遺棄,又是在廚餘桶裡被人發現,但這種冷眼對待還是頭一遭。不能因為是育幼院的孩子,就以為他們都受到歧視或不受重視。草葉育幼院的院長非常疼我,雖然經歷了三次棄養,但過程中沒有發生任何虐待或差別待遇這種粗暴情事,只不過是彼此有些苦衷才分道揚鑣。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無論是在草葉育幼院、在阿姨家,我一直都是在寵愛與稱讚中長大,儘管在學校也經歷過各種傷心事,但錯不在我時,從來就沒有人指著我並行使集體性的抗拒權。以大家無法想像的方式順遂長大的我,對這個狀況感到忿忿不平。說真的,這種事是在我的親生母親將我塞進廚餘桶後,第一次碰到。

「好,我們小雪可能沒聽清楚……英語測驗大概是沒辦法了……那麼,就換國語……」

雖然教務主任低下頭,將目光放在學力測驗評價紙上,但我看到了他竭力想隱藏的微笑。既然有了學力不足這個明確的理由,他只要理直氣壯地把不合格的消息告知通百食堂的奶奶就行了。就算少了通百食堂,能吃到炒豬肉的地方多得是。

管他是國語還是自然科學,接下來的考試不過是形式,結果早已底定。還需要再考下去嗎?不如直接回家吧。我望向阿姨,眼神像在徵求她的意見。

阿姨正眺望著窗外鋪著人工草皮的運動場。那是個紅綠相映的漂亮運動場,阿姨的整顆心都被運動場吸走了,沒有察覺這邊發生了什麼事。在阿姨眼中,想必我已經活力充沛地在那紅色跑道上奔跑了吧。看到那掛在嘴角上的淡淡微笑,我的嘴巴宛如被施了魔法般,自己動了起來。

「Sorry. I just thought Steve would’ve been an American. Could you tell me once again? If it was a test, I’ll take it.」

史提夫老師正要走出教務室,此時停下腳步,交頭接耳的聲音也戛然而止。大家都嚇呆了,我是說除了阿姨之外。阿姨對於我說英語一點都不吃驚。在我第二次被棄養,回到草葉育幼院時,我患了緘默症,就像耳朵什麼都聽不見般一句話也不說,那樣的我再度開口,是在觀賞電視的兒童英語節目時。當時我已經好幾個月沒說話,但就在電視主持人丟出問題,而我也沒頭沒腦地用英語回答後,沉默模式也隨之解除。這是草葉育幼院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院長也是看到我那個樣子,才決定要讓美國人家庭收養我。假如不是因為院長不久後因腦中風暈倒,我的收養問題不了了之,恐怕我早就搭上飛往美國的航班了。總之,我的英語很強。

就像影片倒轉般,一切又回到了原點。正要走出教務室的史提夫老師再次回到我面前,學生家長的臉上恢復了錯愕與氣憤,教務主任也再度一臉尷尬。我不費吹灰之力地回答了史提夫老師接連問的幾個問題,同時發現一項事實──就像我不能說英語會成為我無法就讀宇上小學的明確理由,在大家知道我能以英語對話後,他們就想不出其他藉口了,只會驚慌地轉動眼珠子。我隨即就察覺,放在我面前的國語和數學考卷根本對測驗結果毫無影響。在我身上有非常多看不見的觸手,而且極為發達、極為敏感。

我順利解完只能稱得上無聊程序的國語和數學考卷,推到教務主任面前。學生家長們一臉狼狽地看著一個個用紅色圈起來的答對題目。

「根據測驗結果,小雪充分具備成為宇上小學學生的實力,各位媽媽無須擔心,日後也請拭目以待。」

剛才被用力搶走的文件再次回到我面前晃來晃去。

「您說文件要由小雪來填寫嗎?」

「是的,小雪更拿手。」

這是從頭到尾待在教務室角落、毫無存在感的阿姨第一次開口,大家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阿姨,而站在視線尾端的阿姨,則帶著一張猶如破舊枕頭的臉,欣慰驕傲地笑著。

「我們小雪做什麼都很厲害。」

阿姨帶著那張乾爽無光澤又無比謙遜的臉,非常滿足地再次介紹由自己帶來這裡、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

自從小學一年級和阿姨同住後,無論是學校、居民中心或其他必要的文件,都是我親自填寫的。阿姨填寫資料前,必須先從舊皮包拿出使用多年的手冊,蹙緊一雙老花眼,重複戴上、取下眼鏡許多次,頭也要不斷往後退才行。但即便已經夠小心翼翼了,十之八九還是會寫錯數字和寫錯字。因此,由我來寫會好上一百倍。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阿姨、院長和我的身分證號碼、地址和其他重要資料都儲存在腦中,也不用看備忘錄或手冊,這一直讓阿姨很自豪。

我接過文件,開始填寫空白欄位,學生家長們則一言不發地看我填寫文件。

「老師,地址要寫哪裡呢?要寫草葉育幼院,還是阿姨家呢?」

「寫現在住的地方就可以了。」

尹雪 060101-4679511

地址 首爾市溫谷二十四路七十二號幸福大廈二○三洞一○五號

父母 不詳

法定代理人 草葉育幼院 尹甲明 490710-2103714

委託監護人 金恩淑 571007-2190587

我將文件遞給教務主任,接著轉過身,站在門前的學生家長紛紛退開,讓出一條路。

「我們小雪的夢想是什麼?還有,長大後想從事什麼職業?」

聽到教務主任的問題後,我停下腳步。教務主任似乎認為最後還是要以笑容收尾,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教務主任真是一個很愛笑,也很帥氣的男人。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很奇怪的是,我心中卻有把無名火。這就是大家所說的青春期嗎?真不曉得為什麼看到那張笑臉,我會如此氣憤難平。

通常有人問我將來的夢想是什麼時,我會回答「醫生」。因為郭恩泰醫生叔叔,增加了我對醫生的敬意,我希望自己成為能治療病人的身體、也能撫慰生病心靈的醫生。假如我當了醫生,我就能替可憐的阿姨照顧疼痛的膝蓋,賺很多錢,讓阿姨好好享清福。我希望能讓阿姨待在我工作的醫院,心滿意足地眺望窗外景致一輩子。

但今天,在這些表情僵掉的人們面前,我怎麼都開不了口。經過觀察,我領悟了一件事,假如某個孩子說想當醫生,他的父母會喜上眉梢,但其他人會面露厭惡。既然我無父無母,如果我說想當醫生,就等於世界上所有人都會感到厭惡。至於阿姨嘛,不管我要當醫生還是當老師,或者什麼都不當,阿姨都沒有任何想法。

有時,我會說想當老師,但今天突然對老師這個職業很反感。今天遇到的教務主任,讓我想起了傳統故事中的某隻狗──就是全身塗滿香油,毫髮無傷地從老虎喉頭「咻嗚~」一口氣溜到腸道尾端的那隻狗。

碰到只能講醫生或老師以外的夢想時,我有幾個事先想好的職業,像是髮型設計師或廚師之類的,但意想不到的回答蹦了出來,就像身上塗抹香油的小狗般,滑溜溜的、沒頭沒腦地出現。

「偵探。」

教務主任露出苦笑,學生家長又開始咬耳朵。最近還有孩子會這樣回答啊?沒想到她比外表看起來更無厘頭、更單純啊,要不然就是太過精明了。

走出教務室,在長長的走廊上走到一半,發現有廁所,於是一個箭步衝了進去,把早上吃的東西全嘔了出來。我在洗手臺漱了口,快速抹去幾滴淚水。頭好暈,我把手按在牆上,但就連手的知覺都變得好遙遠、好遲鈍。隱約散發光芒的孩子與媽媽走的那條走廊,看起來與剛才截然不同,顯得陰暗濕軟,地面和牆壁也彷彿在蠕動,也就是說,這間學校就像一條有生命的腸子。而我要做的,就是避免自己在裡頭變成一團糊糊的東西,平安存活六個月,然後順利畢業。

儘管懸著一顆心,但在宇上小學的前幾天平靜度過了。用餐時間,我漫不經心地將燉雞放入口中,意外被學校伙食的好滋味驚豔到,忍不住暗自讚嘆「這裡被稱為好學校,果然是有道理的」。

「啊,這燉雞有夠難吃。」

「叫學校換一個營養師啦,我看他只會做雞肉料理吧。」

「聽說明聖小學有咖螃麵耶。」

「我們營養師那麼無知,應該不知道那是什麼吧?」

「吼,這菜色看了就煩。」

聽到隔壁桌男生說的話,我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接著開始撲通撲通狂跳,生怕有人會問我:「妳知道咖螃麵是什麼嗎?」就連覺得燉雞很美味的想法,我都希望可以收回。假如別人抱怨不好吃的食物,我卻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大家會以為我是餓太久。不管在哪裡,別人都會說我挑嘴,為什麼偏偏今天會覺得很美味呢?這個燉雞究竟是好吃,還是不好吃呢?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好混亂,身體因害怕而開始顫抖。

稍微轉頭看了一下,這些男生嘴上嫌難吃,言行卻完全不一致,燉雞高得像一座山,正大快朵頤著。只是,我再也不覺得燉雞美味了,不只燉雞,我討厭起所有食物的味道,每次吃飯只會意興闌珊地吃一點,最後把剩下一堆食物的餐盤歸還,同時因安心而感到一身輕。

時賢身上散發一種讓人在意的氣息。對於一心希望不要引起他人注意、躲在人群中生活的我來說,在時賢隔壁這擄獲所有目光的座位,無疑是最糟糕的。我用新生的愚鈍包裝自己,試著向時賢攀談,得到的是不冷也不熱的反應。別的孩子搭話時,時賢就會用參雜髒話和狀聲詞、毫無意義的簡答回應。也就是說,假如不知道時賢的外表,只用聲音跟他對話,會認為他只是平凡的小學男生。不管男生或女生,都會想辦法討好時賢。時賢在這個教室裡的存在感輕而易舉地就超越了班導師,但我一直對時賢心懷芥蒂。

班導師非常留意我的表情與一舉一動,三不五時就笑容滿面地看著我,或朝我比出手指愛心,而我像是在給予回禮般,在幸福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來到宇上小學後,遇到親切的同學和班導師,讓我覺得好幸福」。我一邊用色筆畫上大大的愛心,一邊暗自祈禱站在遠處偷瞄的班導師也能看到。我那運用陰影,替愛心補滿立體感的手指令我雙頰發燙,但我無法停止塗色的動作。我期望班導師的熱情歡迎與視線能持續包覆著我,成為保護我不被這所學校的利齒撕咬、被它的胃液融化的香油。

但碰到這種問題,我的預感向來不會出錯,就在班導師的關注消失的絕妙時間點上,大家的挑釁行為也接踵而至。有一天,我上完廁所回到教室,發現大家看似在各玩各的,或在為下堂課作準備,但焦點似乎全集中在我身上。活脫脫像隻長臂猿猴的時賢一個人不知道在笑什麼,俊美臉龐露出嘲諷的表情,讓人看了發毛。決鬥的時刻來臨了。

我隨即就發現抽屜裡的幸福筆記本不見了。雖然鑰匙在我手上,但時賢和其他人要讀筆記本的內容簡直易如反掌,只要把玩具鑰匙隨便插進去轉幾下,就能輕鬆打開。一想到我那用來巴結老師所畫的愛心,臉頰就像要燒起來似的。我努力假裝那不過是一本筆記本,有沒有都無所謂,但見到整個書包空蕩蕩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裡頭沒有筆袋、沒有課本,什麼都沒有。

只要得知我是育幼院出身,孩子們經常做出這種挑釁行為,但我一次也沒有悶不吭聲。我的選擇,是像隻母貓般兇狠迎戰,或背地裡捅對方一刀。我的體內堆滿了名為委屈的汽油桶,那是人生帶給我的,我經常能感覺到喉頭下方傳來刺鼻的氣味。在學校時,我大致算是個模範生,但碰到這種挑釁行為時,就會從那汽油倉庫取出幾桶,點上火。假如沒有偶爾燒掉個幾桶,搞不好哪天晚上,我就會因為委屈到不行而一次爆發,發出「砰」的一聲,不留痕跡地消失。

不過這一次我遲疑了,沒辦法隨便點燃火苗。這所學校和過去就讀的平凡學校有某種不同之處,要是現在情緒爆發,別人反倒會說我「果然是沒爸媽的孩子」。也許此時此刻,一心等待這一刻到來的父母們,正屏氣凝神地潛伏在走廊上。往後要在這裡度過的時間是半年,也沒有漫長到值得引起軒然大波。就算覺得痛苦,只要安靜地過完一學期,我們就各走各的路,永遠不會再見到面。

但時賢並不想安靜了結這件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時賢看我盯著空無一物的書包,露出笑咪咪的樣子。明明比我高了二十公分,但仍要看他腳下的我被踩得粉碎才甘心。我盡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因為就算再好的學校,也必定會有這種惡人。

「如果是你藏的,就還給我。」

「為什麼?妳要親自去找出來啊。」時賢也不否認是自己所為。「妳的夢想,不是當偵探嗎?」

「偵探、偵探」的耳語和嘲笑聲,如波紋般在同學間擴散開來。我作夢也沒想到,轉學第一天在教務室舉辦的冰冷歡迎儀式,會在不知不覺中傳到大家耳裡。因為是突然蹦出來的答案,所以其實我連自己這麼說過,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快要窒息了。這些孩子不可能懂得一出生就失去重要東西的人生是什麼滋味。透過電視劇學習家庭如何組成與功能的我,還清楚記得第一次受邀到朋友家的記憶。初次見到過去只在畫面上看過的客廳、主臥房、廚房等平凡空間時,我整個人被恐懼與激動震懾住,接著我突然在主臥室的壁櫥前嚎啕大哭,只因這幾扇關得牢實的門,讓我覺得自己被拒於門外。

我毫無選擇餘地,只能過著無父無母的人生,那宛如隨時能瞬間將我吞噬的闇霧。我不知道自己該奮不顧身地衝進去搜尋失去的東西,還是該卯足全力朝反方向奔逃。據說鳥兒出生時,腦中就掛了一個能偵測東西南北的羅盤,而我的羅盤等於從一開始就故障了。

這些每天早上在自己房間醒來,搭著父母開的車或校車上學的孩子們,不可能體會我的失物人生。堅決排斥我的媽媽們,與年邁又搞不清楚狀況的阿姨,這寒酸的對比與那個故障的羅盤引發了異常反應,導致我的口中蹦出了「偵探」這個莫名其妙的回答。這個回答,彷彿是在自嘲不知道失去了什麼,卻不得不流連尋找的我的命運。現在,時賢卻要我去尋找那本令我臉頰發燙的幸福筆記本和其他物品。

口中再次冒出刺鼻味,汽油已經湧上喉頭,不停翻湧。我會爆發的,但不是像在溫谷小學時那樣,用饒舌的方式飆出一大串狠毒髒話。這個地方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我,一心等待有能驅逐我的藉口。要是造成問題,誰要負責?學生家長指的正是這種情況,我不能罵髒話。

「好啊,在哪裡?」

我決定裝滿一大杯汽油,朝時賢潑灑過去,按照他們的方式,帶著安靜、卑劣的笑臉。他們要是知道,我不過在幾天內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學會了他們那一套,一定會大吃一驚。就像阿姨說的,我做什麼都很厲害。

「你昨晚抱著黃色猴子玩偶睡覺。」

時賢的臉僵住了,臉上瞬間閃過錯愕的表情,我和孩子們都看見了。

「妳在說什麼?」

「你買了書包之後,好幾天都不和爸媽說話。」

孩子們的目光都移向時賢的書包,那是最新品牌的黑色書包。

「雖然你的夢想是成為醫生,但其實內心一點都不想。」

「好笑耶,聽妳在胡說八道。」

時賢想嘲笑我,但我已經獲勝。在孩子們的腦海中,已經有了時賢摟著黃色猴子酣睡的畫面。我的皮膚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隱形觸手,而我滿肚子裝的都是汽油。我帶著笑臉,炯炯有神地盯著時賢兩秒,接著就冷漠地別過臉去。看著別人的臉時會感到痛苦的我,開發了這種視線處理方法。

「抱歉,猴子玩偶應該是你的祕密吧?」

時賢用長腿踹了我坐的椅子一腳,孩子們發出短促的尖叫聲,雖然身體和椅子猛然晃了一下,但我及時抓住書桌,才沒有摔個四腳朝天。

「各位同學,發生了什麼事?」

是班導師。過了好一陣子,我才知道每週四下午連續有特別活動和語言學課程,所以班導師幾乎不會在這個時間來教室。總而言之,班導師在這巧妙的時間點現身,是時賢和他的同黨沒料到的。一股驚慌失措的沉默在教室內瀰漫。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劇烈,班導師看到了哪些、又聽到了哪些?就算沒有親眼看到時賢踹我的椅子,也應該有聽到碰撞聲和大家受到驚嚇的尖叫才對。我被嚇得發白的臉,和時賢尷尬轉身坐著的樣子,絕對不是什麼正常的畫面,只要有眼睛和耳朵的人,都會察覺現在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認為班導師察覺了什麼,她輪流看著我和時賢,平時總是笑容可掬的臉隱約透露出不安,甚至還環顧了一下周圍,像是在等待在沉默中瞪大眼睛的孩子們告訴她些什麼。她一天到晚不停強調「需要幫忙時,隨時告訴老師」,指的就是這種時候,但是,就在班導師逐漸模糊的笑容再次燦爛綻放的瞬間,我就把這一絲希望給扔了。

「六年二班的同學,中文老師馬上就來了,要事先做好準備才行喔。」

班導師拿起放在書桌上忘記帶走的手機,走出教室前,朝我們拋出比任何時候都充滿信任與愛的笑容,而時賢也回報好看到不行的微笑。簡直不敢置信,這群人真的很懂得擺出笑容。我在一週內就明白了,笑容在這所學校不過是塗抹在臉上的化妝品,不能把笑容解讀成善意,也不能輕易相信笑臉人。

我深刻感覺到自己被老虎咕嘟吞下了肚子。我雖不能像他們用詭異的笑容解決一切,但我會全身上下塗滿香油,一身滑溜地在老虎肚子裡存活下來,絕對不會被那毫無慈悲的利牙咬得粉身碎骨,變成發出惡臭的一灘爛泥,遭人丟棄。

我打定主意不去管那些不見的東西了,因為現在還處於測試能不能任意踐踏我的階段,想必他們不會隨便丟掉或毀損我的東西。要是之後發生問題,還可以掰說只是幼稚的惡作劇,所以一定是藏在了某處。我很肯定那些東西會平安無事地回到我身邊,要做到這點,關鍵就在於不能洩氣,要有魄力地採取行動。雖然是糊里糊塗說出來的答案,但搞不好我真的有當偵探的潛力呢。

放學後,大家坐上爸媽的車,或三三兩兩搭上校車,而我,則朝著家的方向走著。因為皮夾也不見了,沒辦法搭公車,只能眼巴巴地跟在早上搭的公車後頭。我在陌生的路上走了很久,最後來到郭恩泰小兒科暨青少年科診所前,我愣愣地抬頭仰望招牌,難過的心情如潮水般襲來。

自從小學一年級和阿姨同住,生病時都是到郭恩泰醫生叔叔的診所報到。不管是阿姨或是我,只要看到郭恩泰醫生叔叔,心情就會變得很平靜。醫生叔叔會伸出一雙讓人感到踏實可靠的大手,一把抱起因生病而哭鬧的孩子,放在診療床上。我尤其喜歡醫生叔叔的名字。郭恩泰,是個平凡無奇,但每個字都具有個性的帥氣名字,根本不能拿來和尹雪這種怪異的名字相提並論。我經常偷偷想像,替孩子取「郭恩泰」這個名字的父母,一定是非常傑出的人士。郭恩泰診所就位於聯合了好幾間診所的大樓二樓,而我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望了好久。

「這不是小雪嗎?」

彷彿施了魔法般,郭恩泰醫生叔叔突然現身,背後則是在不知不覺中西沉的夕陽,他整個人散發耀眼的光芒。

「哪裡不舒服嗎?肚子現在沒事了?」

我正猶豫著該怎麼回答,郭恩泰醫生叔叔就已經將兩根手指頭放在我的額頭上──就是像敲門般彎成四角形,比電子體溫計更能準確測量有沒有發燒,長了許多手毛、胖胖短短的手指。

「沒有發燒,妳要不要上樓?既然都來了,就檢查一下再走。」

醫生叔叔很快就走到前面,打開大樓的玻璃門,揮手要我進去。我跟著郭恩泰醫生叔叔走進診所,但叔叔沒有搭電梯,而是直接走向樓梯。宛如大熊般結實的手腳很有活力地在我面前擺動。雖然郭恩泰醫生叔叔個子很高,體型也很龐大,動作卻非常敏捷。診間擺放了好幾個獎盃,大部分是在社會人士棒球隊和羽球俱樂部拿到的。每次在公園看到讓孩子騎在自己脖子上的爸爸,我就會想起郭恩泰醫生叔叔,我想,坐在那上頭一定很寬敞舒適,絕對不會搖來晃去。

「小雪,唱首歌來聽聽吧。」一走進診間,郭恩泰醫生叔叔就沒頭沒腦地說。「隨便唱,唱校歌也可以。」

我還不知道宇上小學的校歌怎麼唱,於是唱起溫谷小學的校歌。

「蓊鬱巍峨溫谷山,教導我們堂堂正正、誠實做人……」

「合格!緘默症已經痊癒了。」

我再次想起被遺忘多時的緘默症,不過醫生叔叔沒有忘記這件事。

「就算沒有患緘默症,多說話也非常好喔。妳看醫生叔叔不是講很多話嗎?大家都問我是不是V8引擎呢!多講話,心情就會愉快,好朋友也會變多。妳跟著做做看,像叔叔這樣,說話時做這個動作,還可以順便運動,有益健康,肺活量也會提升。」

醫生叔叔瞪大眼睛,胸口快速上下起伏,以搞笑的動作模仿打開話匣子後就停不下來的人。診所之所以門庭若市,應該也是因為醫生叔叔很風趣幽默,但看到我沒什麼反應,醫生叔叔變得很難為情。

「我們小雪太文靜了,看到小雪,感覺好像看到一位老人家。小雪,要常常笑喔,小孩子就該笑口常開,多跑跳、多和朋友聊天,開開心心地長大,知道嗎?」

醫生叔叔叫我笑,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說真的,我還必須咬緊牙關,以免自己不小心哭出來。

「小雪,發生什麼事了?看來妳是有什麼煩惱啊!妳說說看,醫生叔叔說不定可以幫上妳的忙。什麼事讓妳悶悶不樂呢?」

郭恩泰醫生叔叔和班導師不一樣,看我的表情就立刻察覺我有不開心的事。醫生叔叔聽起來真的很誠懇,但我仍使勁搖頭說什麼事都沒有。

「看來妳不想說吧?沒關係,不是太嚴重的事吧?如果妳改變主意,想告訴醫生叔叔的話,隨時都可以來,好嗎?」

儘管等候室始終人滿為患,郭恩泰醫生叔叔還是會把沒有生病的我喚去,花一點時間陪伴我。叔叔一定不知道,他的關心讓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且因為太開心了,所以連我的指尖和腳尖都發麻了。要是我有這種爸爸,那該有多好呢?醫生叔叔這麼疼愛我,會不會有想要收養我的念頭呢?雖然這個想法讓我很難為情,我卻不想放掉想像的繩索,而且因為想像的次數太過頻繁,甚至讓我覺得就像真的一樣。郭恩泰醫生叔叔,是我夢想的世界中最完美的爸爸。

郭恩泰醫生叔叔的診間桌上擺了好幾張漂亮的照片,照片記錄了我在世界上最羨慕的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每張照片裡,那個有一雙明亮眼睛、臉頰圓嘟嘟的孩子都抓著一隻黃色的猴子玩偶。就算過了許多年,圍繞那孩子的玩具全都換了一輪,黃色猴子玩偶也依然留在孩子的床鋪上。

醫生叔叔從來沒有提起照片中孩子的事,以叔叔這麼高尚的人格,一定無法在我面前談論在父母無限的愛中幸福成長的孩子。我還曾經在夢中見過那個孩子,他手裡抓著黃色猴子,坐在郭恩泰醫生叔叔的肩頭上,屁股像是故意似的上下跳動。讓孩子騎木馬的郭恩泰醫生叔叔沒有半點不穩。孩子應該很重才對,但叔叔還是穩得像座山,叔叔果然力氣很大啊,要是我也能坐在那個肩頭上就好了。在夢中的我,羨慕得彷彿心都要碎了。

我作夢也沒想到,照片中那個孩子會在轉眼間就變得那麼高大,時賢的身高好像已經到了郭恩泰醫生叔叔的肩膀。儘管和想像中的模樣天差地遠,我依然一眼就認出了他。一聽到郭時賢這個名字,我就反射性的想起郭恩泰醫生叔叔,雖然他完全不像是我在夢中見到的胖嘟嘟小孩,但細細的眼角往上揚的特有眼神,與照片如出一轍,最重要的是,他的嗓音和郭恩泰醫生叔叔一模一樣。時賢說出「偵探」這個字眼挑釁我時,在診間看到的照片彷彿就在我面前般鮮明,甚至記憶中的照片要比眼前的時賢更清晰。

無法坦蕩蕩地站在叔叔面前,這讓我感到很自責,叔叔要我說出自己的煩惱,可是我說不出口。叔叔和時賢差了十萬八千里,叔叔的膚色黝黑,時賢的皮膚很白皙;叔叔像火箭一樣壯碩,時賢就像一隻蜘蛛,四肢又細又長;叔叔說孩子就該笑口常開,他的兒子卻是皮笑肉不笑。

我明白了,自己是掉進了一個更加詭異的世界。

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讓我討論或詢問關於那個詭異世界的事情。

註釋
[1] 指針對國家表揚對象、低收入戶、單親家庭或隔代教養家庭之子女等,給予入學優待。

※ 本文摘自《小雪》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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