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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允瓊;譯/簡郁璇

從小,我就無法正視別人的臉,人臉具有讓我忍不住別過頭的力量。反正所有人都長得差不多,也沒必要看得太仔細。我以為每個人都這麼想,直到小學一年級的某一天,我被班導師臭罵了一頓。

「老師不是在跟妳說話嗎?為什麼不好好看著我的臉?妳打算一直假裝沒聽到嗎?」

我從頭到尾都有把他的話聽進耳裡,所以聽他說我假裝沒聽到時,不禁嚇了一跳,第一次知道其他人會正眼看著別人的臉時,更是不可思議。

說實在的,看不看別人的臉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就算沒有正視對方的臉,把對方的聲音、肢體動作、味道等各種資訊綜合起來,也能知道個大概。幼兒老師、院長、班導師、朋友,根本就沒必要仔細去看那麼多張臉,只要知道個大概就行了。就算沒有正視對方的臉,我也能「懂」他們。

我就是這樣領悟的,環繞著我的世上有那麼多人,我卻不曾給過任何人認真的眼神,也知道了我在他們眼中像個怪人,甚至造成他們的不快。對他們來說易如反掌的事,對我卻一點都不簡單,直視電視畫面中的人臉倒還好,但要看實際眼前的人臉讓我太有壓力,也太詭異了。我偷偷努力學習著,如何用自然的方式正視人臉。

我找出了幾個辦法,像是把視線集中在對方的嘴脣邊緣,等對話結束後,就暗自鬆一口氣,並且匆忙將那個人的模樣從記憶中抹去。因為不管是上下抽動的臉頰,或是嘴巴內進進出出的舌頭,其實都超級噁心,讓我覺得很痛苦。自從這樣做之後,再也沒有被指責過,但要看別人的臉依然令我很煎熬。我就好像半個視障人士,逐漸熟悉用肢體動作、聲音、味道或服裝等來辨識他人,而不是用臉部表情。

三年級上美勞課時,班導師要我們畫去動物園參觀的情景。我決定要畫獅子窩。獅子就只是一直在石頭上翻滾和睡午覺,偶爾起身去喝一次水,那畫面卻帥氣得不得了。在陽光下,獅子的鬃毛末梢閃爍著金色光芒,喝完水後的獅子似乎心情很好,甚至還張大嘴巴咆哮了一聲。只可惜憑我擁有的美勞用具,完全沒辦法將獅子的帥氣描繪得活靈活現,但總之我一邊回想記憶中的獅子,一邊超級認真作畫。雖然實際上並沒有看到小獅子,但我興沖沖地想說要不要畫一下,假如有小獅子在獅子媽媽身旁滾來滾去,畫面應該會可愛到讓人整顆心融化。我正在思索該畫幾隻,這時班導師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小雪,妳畫得好棒喔,不過人都跑去哪了?」

我一時嚇到,感到慌張,老師只要我們畫動物園的風景,又沒有要我們畫人。老師說這句話,似乎是把畫中有人視為理所當然。

從那刻開始,我的手指就打結了。問題又出在人臉上。我沒有細看別人的臉,所以根本就想不起任何一張臉,就連人的眼、鼻、口應該放在臉的哪個位置都毫無頭緒。我絞盡腦汁,經過一番手忙腳亂,終於想起了一張臉。我就像在大海中拍打掙扎般,冷不防地抓到了一件救生衣,於是拚了命的揪住那張臉不放。那是個即便在黑暗中也露出悲傷神情、上了年紀的女人,是熟睡中的阿姨的臉,那散亂的灰白髮絲和毫無光澤的皮膚,也都歷歷在目。

差不多在我上小學時,院長因腦中風暈倒,健康狀況惡化,不得不離開育幼院。新上任的院長辭退了在草葉育幼院服務多年的員工,聘用了一批新人。必須離開育幼院的阿姨提出請求,希望能在自家撫養我。聽說阿姨本來並不符合收養或寄養父母的資格,是她千拜託萬拜託,臥病在床的院長才出了最後一次力,把我送到阿姨家。和阿姨同住後,我時不時會在夜裡偷偷爬起來,注視阿姨熟睡的臉龐。

對我來說,要正視別人的臉簡直比登天還難,但在黑暗中熟睡的人臉卻一點都不可怕。早晨的阿姨、白天的阿姨、晚上的阿姨、黑暗中的阿姨、熟睡的阿姨,所有的樣子都是出自同一個人的臉,我覺得神奇不已。總之,畫那張圖時,真的很慶幸能回想起阿姨的臉。

最後,我的畫裡多了一對觀賞美麗獅子的小女孩和年邁女人。身穿棕色上衣、背部微駝的女人,看起來很暗沉寒酸,一看就是阿姨的翻版。我嚇得連忙在棕色衣服上添加明亮的淡綠色,但女人的模樣非但沒有半點起色,反而變得髒兮兮的。最後回到我身旁的老師,看著那個不成人形的女人說:

「這是什麼啊?妳怎麼不畫朋友呢?」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哭出來,結果老師轉身時還補了一槍。

「真是,乾脆不要畫人還好一點。」

儘管第一次描繪阿姨的臉演變成一場慘烈的大失敗,但我仍把當時回想起阿姨的模樣視為非常美好的回憶珍藏著。要是我連一個人都想不起來,一定會驚慌到不知該怎麼辦。

從我有記憶以來,阿姨的樣子幾乎都一樣,可能是因為沒有太大變化,所以記起來特別容易。阿姨一頭披散的長髮,就像蓬鬆毛躁的枯草,上眼皮和手背一樣胖呼呼的,表情也都差不多。阿姨總是埋首於工作,要是突然和我四目相交,臉上就會閃過一絲微風般的笑容。這就是全部了。

「是的,小雪說一點都不難,老師們也早就對她讚不絕口了呢。」

阿姨正開心地向院長炫耀,越講越亢奮。我試著回想在學校看到的其他媽媽,雖然偶爾會見到像阿姨一樣身材圓滾滾、年紀也一大把的媽媽,但沒有人的皮膚像阿姨這麼乾燥粗糙。要怎麼做,才能把阿姨打造得像學校那些媽媽一樣呢?把有蒼白髮絲相間的鬈髮修剪整齊,畫上具光澤感的妝容,再穿上價格昂貴的衣服如何?我自顧自地在腦中替阿姨更換各種造型,但很快就放棄了。就算把阿姨整個人放進水桶或油桶再取出來,整個人似乎仍會是黯然無光。

反倒是無法行動自如的院長外貌還比較好呢。院長留著一頭俐落短髮,身上一絲贅肉都沒有,加上她特有的幹練不減當年,可以說是患者中看起來最容光煥發的。只不過院長的健康狀況不太樂觀,就算手按著牆壁走個幾步也很吃力,所以幾乎都坐在輪椅上。阿姨每個月會帶我去一次療養院,但我沒辦法正視院長的臉,視線停留在輪椅的邊角上。

「意思就是表現得很好吧?」

「是的。」

「每次都拿一百分嗎?」

「……」

「沒有都拿一百分嗎?」

宇上小學幾乎每天都有各種大大小小的考試,據說是為了提前作升學準備,所以六年級的考試特別多。國語或數學等科目可以輕鬆拿到一百分,但第一次拿到中文考卷時,我嚇到差點淚灑教室,因為從來沒學過,一題也答不出來。我特地去找中文老師,告訴他我剛轉學過來,不知道該怎麼讀,說著說著,聲音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眼眶也噙滿淚水,把老師給嚇壞了。

「小雪,妳是中文初學者嘛,其他同學都是從四年級就開始學了。」

這話一點也安慰不了我,我不希望別人看到我的考卷分數後,任由他們取笑我。中文老師把同學在四、五年級使用的教材各拿了一本給我,藉由教材的幫助,我才能將前半段的中文進度補上。放學後,我經常獨自拿著中文教材念念有詞,努力閱讀和練習寫字,雖然感覺依然像是在洞窟中摸索,但至少能夠猜對幾題新學的內容了。

我沒有勇氣向院長說明這些隱情,所以安分地沒吭聲。如果惹院長不高興,她一心急,說話速度就會加快,講話就更口齒不清。如果發音變得很奇怪,最後就會造成院長的心情變得更糟的惡性循環。

「那妳放學後,有每天把班導師的書桌擦乾淨嗎?」

「……」

「妳這段時間,一次也沒擦過老師的桌子?」

我什麼都回答不出來。院長一直強調,模範生都會主動擦拭班導師的書桌,在草葉育幼院時,我總是比任何人都搶先一步擦好院長的書桌,院長也為此感到非常滿足,但我從來沒有在學校看到孩子這麼做,做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院長最後終於大發雷霆。

「妳以為宇上小學是普通的學校嗎?那是只有最傑出的老師和孩子才能上的學校!妳進了一般孩子作夢都不敢妄想的優秀學校,卻表現得這麼亂七八糟?就算晚上不睡覺,妳也要努力跟上學業,要是靠讀書贏不了,其他方面就要加把勁啊!我不是一直耳提面命,老師一定會特別疼愛替自己擦拭書桌的孩子嗎?要是像妳這樣渾渾噩噩,人家豈不是會對妳指指點點,以為草葉育幼院都是這麼教的!」

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我真的去擦班導師的書桌,大概會被嘲笑到宇宙滅亡的那一天。但聽到院長說的話後,我又會覺得不管是什麼都要照做,心臟撲通跳個不停,也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按照院長的期望去做。院長之所以講話發音不清不楚,嘴角會有口水流出來,好像都是因為我。

「妳給我好好做!既然說要負責撫養小雪,就好好做啊!妳要督促孩子的功課,讓她用功讀書啊。我問妳,妳到底替小雪做了什麼?」

院長將箭靶轉到阿姨身上。

「對不起,小雪真的很認真在做。」

「不要光說不練,好好監督小雪的功課!就是因為妳這副德性,小雪才會變得這樣傻呼呼的!」

「我應該多用點心思……我會改進的。」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把小雪託付給妳……現在把她送回草葉育幼院更好!至少那裡不會任由孩子自生自滅!」

阿姨縮起肩膀,被院長臭罵了一頓。

「您該進去了,要是這麼大聲嚷嚷,血壓會升高的。」看護走過來,握住院長輪椅的把手。

我老早就在等她過來了,甚至忍不住懷疑,院長情緒都這麼激動了,她是不是故意在拖時間。直到看護把輪椅掉頭,推進病房時,院長還衝著阿姨大喊:

「要是她偷懶,就狠狠罵她!不要放任小雪變成越來越偷懶的蠢蛋!」

通往病房的走廊電動門一關上,阿姨就連忙替我拭去淚水,見我還是啜泣不止,阿姨將我緊緊摟進懷裡,輕拍我的背,耐心地等我停止哭泣,才起身說「我們回家吧」。

在回家的公車上,我偷偷觀察阿姨的神色,雖然阿姨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但院長都發那麼大脾氣了,阿姨會不會說什麼呢?不過再怎麼等,阿姨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阿姨,妳沒事嗎?」

「嗯?」

「不是因為我被院長臭罵一頓嗎?」

「那又怎麼樣?」

阿姨的表情就像個傻瓜般清澈,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始終是同一張臉。

「院長本來就是個急性子,她只是想叫我好好做而已。」

幸好,阿姨完全沒有想要把我送回草葉育幼院。擱下心中的大石後,我就忍不住想使點壞心眼,我真是個怪孩子。

「那我書讀得不好,一直笨笨的也沒關係嗎?」

「妳哪裡笨了?沒那回事。」

「我真的超笨,上數學課一題都答不出來,我說真的。」

「哪有人一轉學就拿第一名的。」

「我不是說第一名,是吊車尾耶。」

「就算吊車尾……也會慢慢進步吧?」

「如果用功讀書也沒有進步,一直吊車尾怎麼辦?院長如果一直生氣怎麼辦?那妳會把我送回草葉育幼院嗎?因為那裡會要求我用功讀書。」

要是我這樣無理取鬧時,阿姨經常會使出同一招,就是緊緊地抱住我,讓我幾乎無法透氣,直接把我的嘴巴堵住。在阿姨宛如粗繩般把我牢牢纏繞的臂彎中,就連瘋狂跳動以致眼前頭暈目眩的心臟與呼吸,也會緩緩平復。

「小雪,沒那回事,院長會這樣不是因為妳。」

「不然咧?」

「今年院長不是七十大壽了嗎?好像是因為那件事……」

「七十大壽又怎麼了?」

「說要聯合舉辦壽宴,但不知道家人能不能來……」

腦中突然天旋地轉,使思緒變得一團亂的中文考試、擦拭書桌和草葉育幼院的事,瞬間都化為一小顆黑點。聽阿姨這麼說,我想起曾經在療養院大門口的公布欄看到聯合舉辦七旬壽宴的通知海報。七十大壽,是院長的七十大壽,我鬆開阿姨的雙臂,挺直腰桿坐好。現在我的頭已經不暈了。

「院長也有家人嗎?」

「聽說住在美國……」

「哪一個家人?」

「……好像說是弟弟、妹妹。」

「他們說不來參加壽宴嗎?」

「不知道……好像沒有消息。」

阿姨似乎也不太清楚詳情,我們沒有繼續聊下去。在回家的漫漫長路上,我一直在想院長家人的事,我從來都沒想過院長也有家人。假如我要舉辦七旬壽宴,結果一個家人都不來,那會是什麼心情?一輩子都沒有家人來找我,所以完全無法想像那種心情是什麼滋味。與家人有關的問題,一直都是個難題,相較之下,能流暢說中文好像還簡單一點。

院長總不時將這句話掛在嘴邊:「雖然照顧了不計其數的孩子,但其中都沒有像小雪這樣的孩子。」

我曾經偷偷地把院長當成自己的媽媽,雖然明知她不是我的親生媽媽,但我就跟院長的孩子沒有兩樣。從我還是小寶寶時,我就是這麼認為的。雖然在學怎麼說話之前就會想這種事很奇怪,但我確實就是這麼想的,我雖然不會說話,但可以用「心」來思考。

我已經幾乎想不起來第一次被收養時的事。據說那是我剛滿周歲時,要記得什麼的難度未免過高,但我和他們一起住了兩年之久,卻連他們的人和房子的模樣都想不起來,確實是有點太誇張了。我只記得那個家的餐桌又大又長,上頭擺著非常豐盛的佳餚,還有院長也坐在餐桌上。

聽說收養我的人家是超級富豪。記憶中的餐桌有運動場那麼大,房子也一定大得不得了。而我所記得的院長,正為了替我找到最棒的家庭而開懷的笑著。當時的院長應該年輕又充滿活力,和現在的模樣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但實際上我已經忘記了那張臉。我忘記了眼鼻口的模樣,只有笑容還留在記憶中。竟然忘記了臉孔,只記得笑容,這果然也很不尋常。我的記憶全都像這樣,有某個地方怪怪的。當時我也還沒學會怎麼講話,只能用心來思考,看到院長笑得那麼燦爛,不禁感到很驚慌。

我被人人稱羨的有錢人家收養了兩年,後來那戶人家的事業一出現狀況,隨即就把我棄養了。有傳聞說,原本一帆風順的事業之所以會急轉直下,都是因為讓帶有厄運的孩子進到家裡,當初浩浩蕩蕩離開的我,只得靜悄悄地回到草葉育幼院。

第二對收養我的夫婦,都是大學教授,年紀已經一大把了,沒有生孩子,而我雖然已經超過五歲,但院長信誓旦旦地保證,我堪稱是繼承他們優良基因的聰明孩子,被說服的他們於是收養了我。一生都置身於靜謐的學問殿堂之中的他們,才正要開始稍微熟悉如何養育年幼的孩子、替孩子洗澡等繁雜的事情時,太太卻驟然離開了人世。丈夫沉浸在莫大的悲傷之中,無力獨自撫養我,不得不悲傷地做出終止收養的決定。當時我已經學會說話了,但我依然幾乎不記得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只聽過對此惋惜不已的院長多次回想時說的內容。加上最後一次在安德森家族的短暫時期,我總共待過三個家庭。

這些短暫收養我的人好歹也曾帶我去遊樂園,曾經一起去旅行,但別說是留下什麼美好回憶了,我連他們的臉都想不起來。我對自己都感到傻眼,甚至愧疚。收養也好,終止收養也罷,都變得好像別人家的事一樣滿不在乎,唯有院長坐在長桌前的開心臉龐,變成一個驚慌的記憶留了下來。

「小雪,一切都還好吧?因為阿姨不知道怎麼準備考試……」

這時,我才從雜亂的思緒中回神,再次想起因為沒在考試中拿一百分,沒替老師擦書桌而被院長責備的事。沒想到這會是因七旬壽宴引起的,我一方面覺得很氣憤,另一方面好像又能理解。我也想起了在險惡叢林般的六年二班中對我虎視眈眈的同學和時賢,但神奇的是,這些都像一百年前的事情般,變得很模糊。

笨阿姨從沒想過,把我送去宇上小學後,我會碰到什麼樣的困難,甚至在我轉學那天,都親眼看到那場騷動是如何發生的,還是整個人狀況外。阿姨一心只為把我送去好學校而開心,直到院長來施壓追問了,才開始憂心忡忡。阿姨真是個無比單純的人。

看到那張無比單純的臉,彷彿在宇宙中央迷失方向的茫然心情逐漸放晴,我覺得體內有一個小小的火花,正安靜地往上竄出裊裊煙霧。有時,儲存在我體內的汽油會無緣無故地自己燃燒起來,差別只在於,在學校時是黑色的濃煙,現在冒出的是白色的煙霧。

「不是樣樣都好。」

「哪裡不好呢?」

「頭髮。」

「頭髮?老師要妳別綁辮子?」

阿姨一臉嚇壞了的表情,看著早上精心替我編的辮子。

「幫我綁緊一點,吃完午餐後就變得鬆鬆垮垮了。」

「哎呀,上了年紀,手也不如以前俐落了。」

阿姨埋怨起自己的一雙手。阿姨真是世界上最好騙的人,就連聽到這麼七零八落的謊話,也不曾有過懷疑的念頭。

因為笨阿姨一直以來都很容易矇騙,所以只要我打定主意,隨時都能欺騙阿姨。我曾從阿姨乾癟的皮夾中偷過好幾次錢,有一次看到裡頭意外有一大筆錢,所以我一口氣取出了十萬元。那一刻的我,簡直和惡魔沒有兩樣。儘管阿姨連著好幾天都為了錢短少而苦惱,唉聲嘆氣地說究竟是哪算錯了,但也一秒都沒有懷疑過我,阿姨真是個十足的笨蛋。

也許別人聽起來會覺得很奇怪,但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偷阿姨的錢。有時我會偷去花個痛快,也曾經過了好幾天後,把錢原封不動地放回皮夾。阿姨會擔心我臨時急需用錢,所以把一張一萬元鈔票摺得皺巴巴的,藏在走廊的花盆下,而我,則是隨心所欲地把金額增加到了三萬元。總之,不管做什麼事,都是隨我高興,而且什麼後果都沒發生。這感覺實在無限甜蜜而愉快,使我三不五時就心癢癢的,想去確認這件事有沒有改變。我也很喜歡自己充滿自信地認為,阿姨就是這麼愚蠢,一定不會耍什麼奸詐,會一直撫養我長大。對我來說,這微不足道卻毫不動搖的事實,比世上任何事都要珍貴。

我從出生開始就是和一群「老師」住在一起,住在一起的孩子們總會基於各種理由而不斷來來去去。聽到某種稱謂時,我的腦海自始至終都想不出任何一張臉。假如爸爸、媽媽這兩個稱呼猶如帶來恐懼的漆黑洞窟,那麼奶奶、姑姑、叔叔等親戚的稱謂,更是完全不具任何意義,或不具任何形體的白色平面。

想要畫出一個圓,就必須有一個屹立不搖的中心點。無論我是想起哪一個稱呼,阿姨都是世界上我唯一能夠想起的人。阿姨在我第一天到草葉育幼院時偶然去了那裡,聽到需要照顧孩子的人手,於是開始當起義工,後來成了領取微薄薪水的正式員工。即便在我反覆經歷收養與終止收養的期間,阿姨也一直待在草葉育幼院,直到院長卸任後,阿姨成了寄養父母,直接把我帶回家。

把猶如乾枯野草般的阿姨當成宇宙的中心,我於是能夠丈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看電視時,我理所當然地將頭枕在阿姨的膝蓋上,阿姨會一邊把削好的甜瓜放入我口中,一邊輕輕撫摸我的臉頰。阿姨乾燥粗糙的手掌,是我所知道的人類觸感。假如不是阿姨,我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人在呼喚另一個人的稱呼之中,帶有某種能為內心注入暖流的氣息。

從療養院回來後,我刻意算準阿姨從通百食堂下班的時間才洗頭髮。我把頭髮吹到半乾,輕輕抹上髮膠,接著就把整顆腦袋瓜送到阿姨面前,要她幫我編辮子。

「早上再編就好啦,幹麼……」

「早上編的話反而會鬆掉,先編好再睡才不會鬆開。」

「綁成馬尾或剪掉應該比較方便吧……」

「我不要,我覺得編辮子最方便。」

阿姨拗不過我,使力把我的頭髮紮牢。我要阿姨幫我編緊一點,最好能緊到讓兩側眼尾都被吊起來的程度。

到這裡阿姨還沒當一回事,但等到街坊鄰居說我塗著紅色唇蜜和濃濃的眼妝到處跑時,阿姨就沒有坐視不管了。

「小雪,妳這是什麼樣子?是抓了老鼠吃嗎?一張嘴血淋淋的。」

「我只是借朋友的塗一下而已。」

但是一翻我的書包,就跑出一大堆化妝品,把阿姨嚇壞了。

「這些化妝品都是從哪裡……妳該不會……」

這時,我才把在「我愛獨島寫作比賽」拿到的特優獎狀給阿姨看。我把獎狀夾進書頁,把作為獎品的十萬元文化商品券拿去買了化妝品。

既然被阿姨發現了,我乾脆就把原本放在書包揹著到處跑的化妝品全擺在鏡子前。時間很晚了才去洗澡,接著要阿姨幫我編上牢牢的辮子。阿姨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替我編頭髮。到了早上,我會留時間慢慢、仔細地化妝,為了讓眼神看起來更強烈,所以把眼線畫得很濃,塗上商品名稱為Oopsie Poopsie的鮮紅色口紅,接著穿上安德森太太送我的衣服中最短的裙子出門。抵達學校前,我會在巷子裡把前一晚精心編好才睡覺的頭髮鬆開打散,沒有完全吹乾就塗上髮膠編好的辮子,變成了美麗的鬈髮,猶如波浪般洶湧。我就這樣帶著鮮紅色的嘴脣、狐狸般的眼睛和一頭大鬈髮,大搖大擺地通過校門,以非常神氣的姿態直接走向我的座位。

有過經驗後,我覺得在宇上小學也可以試試同一招。我認真讀了中文老師給我的教材,發現不知不覺中也能聽懂什麼是什麼了。第三次中文考試我拿到了不錯的分數,第四次就直接得了滿分,比起其他科目,中文給我的成就感最高。

因為需要零用錢,我找遍了網路,參加了每一個有獎金的比賽。只要得獎,獎狀和獎品就會送到學校。在大家竊竊私語「世界上還有這種比賽啊?」的同時,我獨占鰲頭地在大家面前領獎,收下了作為獎品的獎金和文化商品券。

阿姨深夜才從通百食堂回來,見到我到現在還沒卸妝的模樣,嚇得打了個寒顫。

「小雪,回家後要洗臉,化妝後不洗臉的話,皮膚會爛掉的!」

但直到阿姨回來,我才一副現在才想到的樣子,慢吞吞地卸妝。無論阿姨再怎麼嘮叨,反正阿姨白天在通百食堂工作,臉要洗不洗都由我決定。就算待在家裡,我也會一整天帶著妝,要是吃完晚餐後妝花掉了,我還會趁阿姨回來前再上一次妝。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讓阿姨操心。

老實說,我很討厭鏡子裡自己一副很清純的模樣,也討厭自己整張臉在卸妝變得清爽後,會不自覺地想要在棉被裡滾來滾去。我所擁有的,就只有多到不行的時間,放學後,沒人干涉我的一舉一動,迎接我的是無限的自由時間,沒人干涉,也無事可做。我就像是被鏡子裡那張有著鮮紅嘴脣、眼角往上吊的臉孔追趕似的,把多到滿出來的時間用來急切地追趕同學們過去的六年,成績也開始扶搖直上。

無論是大人或孩子,都對我那反常的生活方式不知所措,因為他們第一次見到橫掃校內外比賽、成績垂直上升,卻帶著猶如吸血鬼般的妝容,肆無忌憚地吐出粗俗髒話的孩子,而且,還是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就連時賢都不敢隨便捉弄我,因為不知道怎麼處理我,只好任我去了,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在老師們面前不說髒話,也表現得很乖巧,所以老師都對我讚譽有加。不只中文老師,所有科目的老師都對我笑容滿面。每次班導師稱讚我時,甚至還有淚水在眼眶打轉,她認為我之所以畫大濃妝,是在公立小學學到的壞習慣。校長在學校報紙上寫了一篇〈求知若渴〉的文章,就算不必特別說明,也能馬上知道那是在說我,這等於是發揮了他們對我轉學所期待的「正面影響」。

時賢依然讓我很在意。轉學當天消失的物品,後來發現被整齊地放在空的置物櫃,有位同學出來說是他替我整理的,以一場微不足道的誤會作結,但我非常肯定這件事是時賢主導,他絕對是號危險人物。

六年二班不是以班導師、而是以時賢為中心運轉。只要時賢稍微皺個眉頭,教室的氣氛就會整個凍僵,當時賢露出燦爛的笑容,氣氛就會一下子熱絡起來。時賢為所欲為、毫不受控,情緒起伏很嚴重,但大家都會看時賢的眼色,輕易就被他的情緒同化。

置身在同學之間,時賢的個子卻高出快一顆頭,自然很顯眼,想藏也藏不住,加上他的五官立體鮮明,簡直就像化了舞臺妝一樣。我每天早上都要花半小時化妝,才能勉強營造出那種強烈氣勢,時賢的氣質卻是與生俱來的。上體育課時,時賢的身體是如此輕盈,雙腳根本像是漂浮在三十公分高的半空中。

我對時賢懷有高度戒心,也認為他是個壞孩子,但在和別班玩躲避球時卻改變了想法。和我們對打的三班有一個不容小覷的大猩猩,和大猩猩相比,時賢就像一隻白鶴般纖長優雅。和大猩猩形成對比的帥氣外表,讓我們嘗到了優越感的滋味,佇立在從體育館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中的時賢,耀眼得難以直視。就連空氣中的浮塵,都彷彿是為了突顯時賢的帥氣而產生的特效。

遊戲一開始,時賢真的就像一隻鳥般飛來飛去。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會玩躲避球的人。時賢修長的四肢有著驚人的爆發力,我們沒有錯過時賢每一個迅速俐落的動作,忘情尖叫著,當時賢被球打中,全班同學都氣急敗壞地大叫,急得直跺腳,甚至還有人哭了。打中時賢的是大猩猩,但他有隻腳越線,踩進內場一大步,所以這一球無效。我們像一群蜜蜂般吶喊,裁判宣布時賢沒有出局的那一刻,就連時賢臉上那抹嘲弄般的特有微笑,都散發著光芒,令人神清氣爽。時賢重新走進內場時,我們一同享受著救活時賢的革命情感,時賢就等於我們,我們就等於時賢,在時賢帶來的強烈向心力之中,我們全班徹徹底底合而為一。

躲避球比賽贏了之後,我們班還餘溫不減地興奮了好久,但我比別人要更早冷卻,也為自己剛才對時賢那麼狂熱感到難為情。儘管我透過躲避球完全理解時賢占有多大的存在感,但我可沒傻到一股腦地加入崇拜時賢的行列,就算再怎麼會玩躲避球,時賢依舊是個危險的孩子。我藉由時賢的態度徹底掌握了階級結構,只有面對少數幾個從幼兒園就很熟的孩子,時賢才會成為他們正常的好朋友。雖然乍看之下,他和幾個平凡的孩子也走得很近,但瞭解後就會發現,時賢會在背後唆使、操縱他們,對比較弱勢的孩子們使壞。

進行小組活動時,時賢就像高高在上的國王,隨心所欲地替大家分配角色,好比「你負責查資料」、「你負責寫報告」、「你負責上臺報告」,負責上臺報告的允錫害怕得直發抖。

「我來上臺報告吧。」

「妳少多管閒事。」

我帶著想看時賢反應的想法介入,但他只用一句話就直接否決了我,硬要允錫上臺報告。允錫是我們班上最膽小的人,只要一緊張,講話就會不停結巴。允錫很努力想好好表現的模樣,實在可憐兮兮,但還是沒辦法好好報告。時賢很生氣地怪罪允錫毀掉了我們的小組活動,其他人也在時賢的慫恿下,模仿允錫的短舌頭來嘲笑他。

當允錫成為大家的嘲笑對象時,我就會用一種很可憐的眼神看著班導師。班導師確實是做了樣子,喊了一聲「同學們!」來制止大家,但依然是滿臉那該死的笑容。當大家欺負的行為變本加厲,就連班導師溫柔的臉上,也籠罩著該不該訓斥大家的擔憂時,時賢就會出面。他會找個藉口來到班導師身旁,接下來,只要露齒一笑就行了。

班導師會像收到告白紙條的少女般漲紅了臉,興奮得大呼小叫。搞不好班導師會在幸福筆記本上頭寫「時賢對我笑了」呢。在時賢的隱形庇護之下,即便班導師就在眼前,大家也會無所顧忌地捉弄允錫。允錫,就這樣變得更加陰鬱、意氣消沉。

他們對泰雲就更狠了。泰雲是個智能稍有不足的孩子,聽說不知道有什麼症狀,正在接受精神科治療,如果當天吃了劑量比較重的藥物,就會變得更傻裡傻氣、行為舉止更不受控。有一天,有人帶電動刮鬍刀來學校,成了導火線。那天時賢顯得格外百無聊賴,上一秒他的視線才在刮鬍刀上頭閃了一下,下一秒大家就抓住了因藥效而呈現呆滯的泰雲。剛開始只是想稍微試一下刮鬍刀,把它按在泰雲連根細毛都沒有的下巴上,但有人隨即找出了裝在刮鬍刀上頭的刀片,替泰雲整理了濃密的劉海,最後則是把眉毛和眼睫毛都刮得一乾二淨。時賢一臉心滿意足地坐在遠處,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只消一根手指頭就可以完美操縱孩子們。看到時賢笑得這麼開心,大家就更興奮地把泰雲臉上的所有毛髮都一舉消滅了。

聽說泰雲的父母氣炸了,幾個加入惡作劇的孩子被狠狠教訓了一頓,罰寫悔過書,還聽說他們的父母補償了醫療費,但時賢並不包括在裡頭,因為他並沒有親自開口指使,或拿著刮鬍刀。只是,我們班的同學都心知肚明,這件事是因為時賢的眼神和笑容造成的。

我的功課很好,深受老師們的關注,所以脫離了被時賢欺負的範圍,但隨時都可能成為好欺負的代罪羔羊。儘管班導師依舊對我傾注了莫大的熱情,但我早就看清了,那軟綿綿的愛有多華而不實。

放學後,我就會獨自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家。雖然以步行來講算是很長的距離,但我還是用走的。我經常會獨自走到郭恩泰小兒科暨青少年科診所,停在前面一會兒,呆呆地看著進出的人們。年輕的媽媽和孩子、奶奶和孩子、發燒生病的孩子,進出郭恩泰小兒科暨青少年科診所的人潮總是絡繹不絕,就連樓下的藥局都擠得水洩不通。還有許多人為了郭恩泰醫生叔叔而大老遠跑來。醫生叔叔有時會板起臉孔,有時則面露愉快,但無論何時,他都用很真誠的態度對待病人。

宇上小學的孩子只認識時賢,而我們社區的居民只認識郭恩泰醫生叔叔,同時知道兩人的就只有我,要獨自承受這個事實太困難了,因為「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個自然法則,被郭氏父子給打破了。

我三不五時就會充滿期待地想像,郭恩泰醫生叔叔太過疼愛我,結果有一天突然收我當女兒,而這樣的我,在時賢面前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像郭恩泰醫生叔叔這樣的父母,怎麼會有時賢這種子女呢?醫生叔叔疼愛時賢嗎?他知道時賢平時作惡多端嗎?就算知道了,也因為是自己兒子,所以還是很疼愛他嗎?

我對郭恩泰醫生叔叔和時賢如此不同這點非常執著,他們兩人全身上下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個相似之處。醫生叔叔很壯碩,時賢很修長;醫生叔叔的皮膚黝黑,時賢很白皙;醫生叔叔的心地善良,而時賢根本就是惡魔。兩人如此天差地遠,真的是父子嗎?會不會,其實時賢以前是被放在我的籃子旁邊呢?當時郭恩泰醫生叔叔來收養孩子,看著兩個孩子猶豫了很久。當時他的眼神已經幾乎完全固定在我身上了,偏偏這時育兒老師帶我去換尿布,所以醫生叔叔只好伸出雙手去抱我隔壁籃子的孩子,會不會是這樣呢?

假如可以自行選擇子女,郭恩泰醫生叔叔還會選擇時賢嗎?即便知道籃子裡的孩子長大後會變成這副模樣,也還是會選擇時賢嗎?此時的他,會不會為多年前選擇了另一個籃子而後悔呢?反正兩人沒有血緣關係,那不能趁現在重選一次嗎?假如現在要他在我和時賢之中挑選一個孩子,他會不會二話不說就選擇我呢?

儘管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亂想,但兩個並排放在一起的籃子畫面還是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想久了,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兩個籃子就在我眼前。郭恩泰醫生叔叔肯定會往我的籃子伸出雙手,優秀的父母就該培育優秀的子女,像郭恩泰醫生叔叔這樣的父親竟然有時賢這種孩子,這根本就說不過去,郭恩泰醫生叔叔充分具備了養育我這種乖小孩的資格。

當想像過了頭,有時我和時賢還會變成一對雙胞胎。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和這個長相好看的邪惡孩子有任何血緣關係,但這個故事的魅力之處,在於結尾有一個熾烈燃燒的希望。當世人發現我和時賢曾是雙胞胎,只是因為白目的幼兒老師而失散,又因為命運的捉弄而成為同班、同桌的同學,在這個故事的結尾,郭恩泰醫生叔叔肯定會接納我,而我也會成為醫生叔叔的女兒,成為性格扭曲的時賢的模範姐姐。必須如此不可,我無法想像還有別的結局。

這想像為我帶來了強烈的希望與絕望,我經常為此哭成了淚人兒。在我想像中的血緣,要比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強烈,是絕對不可能撼動的自然力量,所以當我的爸爸或媽媽在路上和我擦肩而過時,一眼就能認出我,而且會使勁抱住我,為自己過去愚蠢的選擇後悔不已。儘管會把我丟在廚餘桶裡的人做出擁抱的舉動根本就牛頭不對馬嘴,但我仍竭力拋開丟臉的感覺,至今依然沒有放棄在街上與父母相逢的希望。

然而,血緣這種玩意就是這麼難以捉摸,宛如大樹般的郭恩泰醫生叔叔,要如何在路上一眼就認出活脫脫像隻長臂猿猴般的時賢,將他一把摟住懷中呢?會不會在過去十二年間,我的父母已經和我擦肩而過不下數千次,仍作夢都沒想到我會是他們的孩子,於是經歷了無數次的離別呢?儘管夜裡從通百食堂下班回來的阿姨看到我哭花了一張臉,嚇得尖叫著跌坐在地,但我被深夜時分的各種妄想箝制住,怎樣也止不住淚水。

一想到時賢在猶如磐石般堅固的爸爸肩膀上長大,在那上頭大力搖來晃去,被摟在阿姨懷中的我,也理所當然地無法輕易停止啜泣。

※ 本文摘自《小雪》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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