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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心儀

台灣黑熊擅長爬樹涉水,奔跑時速快達四十公里,活動範圍廣達五百平方公里,野性狂放的靈魂,被囚禁在方寸之地,熊,能不發瘋嗎?

台灣黑熊也有孤兒院嗎?說沒有,又像有。

二○一八年,為了拍攝《地球的孤兒──熊的國度》系列,我接連跑了好幾趟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的低海拔試驗站。座落在台中和平鄉烏石坑的低海拔試驗站,其實就是台灣黑熊的孤兒院。試驗站提供台灣黑熊最後的庇護所,許多斷掌斷趾,無法再野放回山林的台灣黑熊,被送到這裡收容照養。這些熊,某種程度,也算是孤兒。

先說阿里吧!我從沒看過這麼悲傷的公熊。大多數時候,阿里都是無精打采的厭世神態。阿里的右後腳只剩下一根趾頭,攀爬能力大受影響,腿上一塊十字傷疤,是牠經年累月自殘抓咬的痕跡。出生幾個月,阿里就被獵人的套索斷趾,還眼睜睜看著媽媽被殺,從此牠對人類有很深的戒心,只要陌生人一靠近,牠就會不安地發出低吼。我們的鏡頭,甚至捕捉到阿里的眼淚。

我曾問過黑熊媽媽黃美秀老師,熊也會流淚嗎?老師說她沒看過,也有可能是熊的眼睛不舒服。但我寧願相信,那是阿里的淚水。因為,被禁錮在狹小籠舍的每一天,都像生命的凌遲。

阿里的鄰居「小熊」,其實是一頭老熊,芳齡二十七歲的牠是特生中心收養的第一頭台灣黑熊。一九九三年,才六個月大的「小熊」,在大雪山區誤入獸鋏,右後腳當場被夾斷,獵人打死母熊之後,把牠帶回去圈養,直到國家公園警察上門查緝,小熊才被轉送特生中心收養。獸醫曾為牠特製一個義肢,剃了毛戴上去以後,小熊不習慣更不喜歡,不停掙脫,還爬到屋簷躲起來。最後,義肢計畫宣告失敗。從此,三腳小熊就一跛一跛地邊跳邊走,很吃力也很痛苦,所以只要可以不用移動,小熊都是趴著坐著。既然能不動就不動,體重過重漸漸變成牠的健康隱憂,「抽血的時候一層油啊!」照養員說。但是幫小熊減肥談何容易,牠甚至不理會周邊的風吹草動,只是張大眼靜靜發呆,照養員拿食物逗牠,牠也懶得湊過來。

特生中心另外兩位「收容熊」,是一對兄妹。哥哥黑皮,妹妹黑妞,都已經十八、九歲了。兄妹倆幼時被人類偷偷從母熊身邊抱走私養,雖然幸運保住熊掌,但是長年囚禁在鐵籠內身心受創,出現刻板行為,個性也變得極端。黑皮被送來特生中心之後異常過動,黑妞卻封閉不安、嚴重自殘,牠總是焦躁地搖頭晃腦,還不時啃咬自己的腳板,啃到皮開肉綻,鮮血直流。「有一次我覺得奇怪,今天的食物有西瓜嗎?為什麼牠吃到嘴邊都是粉紅色的泡泡,後來發覺才嚇一跳,原來牠咬爛了自己的腳板。」訓練員提起黑妞的自殘歷史,眉頭揪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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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黑熊擅長爬樹涉水,奔跑時速快達四十公里,活動範圍廣達五百平方公里,相當於兩個台北市的面積,野性狂放的靈魂,被囚禁在方寸之地,熊,能不發瘋嗎?

於是,訓練員費盡心思,努力改善熊的沮喪情緒和刻板行為,為黑熊設計行為豐富化的訓練課程,教牠們張開嘴,讓訓練員刷牙,檢查牙齒和舌頭,並且伸出手臂,讓獸醫師找血管抽血。這些課程讓一成不變的生活出現新的刺激變化,希望可以藉此轉移熊的注意力,減輕熊的憂鬱症,「讓牠有思考的機會,多一點調劑,多一點刺激,可能會比較快樂一點。」此外,照養員也會做玩具,藏食物,食物切丁切半,改變餵食方式,增加互動樂趣……但是,這一群再也回不了家的落難黑熊,還是鬱悶悲傷。

在台灣,非法陷阱和非法狩獵不是無法可管,只是法規的管理和執法,均出現漏洞瑕疵。根據國內現行的動物保護法以及野生動物保育法的規定,原則上,獸鋏是全面禁止使用,也不得製造和販賣。但是有心人士把鋼索買回去加工,變成致命的套鎖,而原本用來捕捉山羌山豬的套索被黑熊誤踩了,這個錯誤,讓台灣的山林變成黑熊的煉獄。

二十世紀中,黑熊的足跡曾經普遍存在台灣全島林地,後來台灣自然環境過度開發,人為活動過於頻繁,熊的棲地遭破壞,分布面積大幅縮減到原來的四分之一,並且集中在中央山脈一千到兩千公尺的中海拔原始森林,低海拔人口密集的區域,幾乎已經看不到熊了。

這幾年拍攝過的主題,從南極的企鵝到北極的北極熊,沒有一個物種,比台灣黑熊更難拍。是的,台灣黑熊,比北極熊還難拍!不但數量極少,又「神隱」在森林最深處,儘管我花了兩年的時間,跑烏石坑,玉里,卓溪……也曾跟著屏科大野生動物保育所副教授黃美秀老師爬大雪山,記錄黑熊捕捉繫放的研究工作,以及南安小熊從野訓到野放的照護過程,但我相信,我所拍攝的,所看到的,僅止是台灣黑熊生態的一小部分。

我真心相信,南安小熊是上天派來的信使。因著牠,表面熱門其實冷門的台灣黑熊保育議題,再度引起重視。小熊妹ㄚ的意外出現,燃起國人長年冷漠的保育意識,也讓大家重新認識台灣唯一、極其珍貴的原生熊類。以往提到台灣黑熊,社會大眾最深的連結,多半是吉祥物,地方活動的吉祥物,特產推廣的吉祥物,運動會的吉祥物……但是這個台灣山林的王者,我們對牠的了解,又有多少?衷心期盼透過節目的記錄報導,能對台灣黑熊族群的存續,產生小小的貢獻,這也是我製作節目的初衷和理想。

阿里,小熊,黑皮,黑妞,這幾頭際遇讓全台灣心碎的斷掌黑熊,真的希望牠們是台灣山林最後一批的難民了。地球上任何物種,都不應該這樣被對待。

※ 本文摘自《我在動物孤兒院,看見愛》,原篇名為〈憂鬱自殘的斷掌黑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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