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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理查.考科特;譯/廖婉如

溫廷說,全民盟裡沒有哪個做過牢、被嚴刑拷打的人想對迫害者展開報復,沒人想控訴加害者或把他們送上戰犯法庭。然而,是堅忍不拔的溫廷有過人堅強的意志?也許是,但全民盟其他被關過的人也和他態度一致。拿邈舒(Myat Thu)來說,邈舒和溫廷是兩種人,年輕得多,心思縝密,看起來有點虛弱。他因激進的民主思想而入獄兩次,頭一次在二○○○年,關了兩年七個月,第二次入獄是二○○八年。最後在二○一一年五月標示登盛改革起點的第一波大規模釋放政治犯期間獲釋。他也曾被關在因盛監獄,後來被移往緬甸內陸深處的叢林裡監禁。

邈舒告訴我,那裡的生活條件非常惡劣。牢房裡是泥巴地板,他必須睡在竹蓆上。昆蟲和蛇經常從屋頂掉下來。邈舒被一連單獨監禁六或七個月;在一連串暴力訊問後他喪失部分聽力,後來還有心臟方面的毛病。但邈舒表示,他無意報復。獲釋後,他致力於為緬甸打造更好的民主,在二○一二年四月的期中選舉擔任非官方的民意測驗專家。他也回歸學術研究,贏得享譽盛名的獎學金,前往倫敦政經學院研讀政治學。他後來協助創建仰光政治學院(Yangon School of Political Science)。

對這主題,丁武談得最激昂。雖然他被關在因盛,但是身為軍方的前領導人,他入獄期間所得到的待遇比大多數人好。他被單獨監禁,沒有書可讀,但他有兩個小房間,一間臥室和一間會客室。丁武在一九七○年代頭一次入獄獲釋後,曾出家為僧的兩年,這段期間對他格外有幫助。「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他這樣跟我說。丁武仍堅決認為,全民盟不該對迫害者施以任何報復,也不該鼓勵任何人用暴力對抗緬甸軍政府領導人。因為這正是全民盟和其他反對者最大的不同,丁武這樣跟我說:

我們的政策打從一開始就是放棄暴力,也不以任何武裝抗爭當做政策工具……如果我們為了進行某種報復而燃燒,我們成就不了任何事。民眾就會說全民盟和軍方人馬沒兩樣。我受盡折磨失去很多,但我們不尋求報復……我們從不那麼想。人民必須齊心協力,團結一致,拋開過去的恩怨……只要能看到我的國家再度享有自由,我就感到很欣慰。我們想為人民重拾和平與和諧。

從這一點來看,丁武和翁山蘇姬秉持的非暴力信念不謀而合,而翁山蘇姬的信念乃承襲印度解放英雄甘地(Mahatma Gandhi)的思想與實踐。翁山蘇姬在印度求學時曾仔細鑽研甘地的著作,她身為全民盟領袖的各種作為也深含甘地思想。

話說回來,在緬甸並非人人贊同丁武和翁山蘇姬的非暴力主張。有人爭論道,用這種謀略對付印度的英國人是一回事,不過英國人可以離開印度一走了之,不用收拾他們留下的爛攤子,而他們最後也確實這麼做。但是緬甸將軍們的情況完全不同。他們無處可逃,所以他們別無選擇,只能不擇手段緊抓權力,流血鎮壓在所不惜。照這樣推算,非暴力主張的道德力量在他們的反對者眼裡沒什麼說服力。直到今天,很多少數民族民兵組織告訴我,他們和全民盟的主要差別,是主張暴力抵抗與和平主義之間的根本歧異。

丁武和溫廷這類人不生報復心的佛教信念,肯定有助於二○一一年起緬甸的政治轉變。緬甸不會有格達費(Muammar Gaddafi)108式的黑幫處決,也不會有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109式羞辱人的審判,即使全民盟最終在這國家完全執政。多半也不會有柬埔寨審判前赤柬領導人的那種一拖拖了數年、耗費一個長期貧困國家數百萬美元的仲裁庭。西方有些人對丹瑞及其心腹「無罪開釋」的可能性非常憤慨。但是有同感的緬甸人並不多。他們只想往前走。

我和全民盟一位活躍分子討論過這一點,他把緬甸情況和解除種族隔離後的南非做比較。曼德拉領導的黑人占大多數的新政府成立了「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以撫平少數白人五十年殘暴統治所留下的傷痛。這位全民盟人士觀察到,這個委員會大體上被認為相當成功,是因為它僅僅聆聽證詞:它不對行兇者提告也不判罪。「關鍵在於,」他指出,「寬恕,而不是遺忘。我們埋葬苦澀的過去,為了更美好的未來。」這是全民盟對於緬甸的轉變最令人欽佩也最了不起的貢獻。

溫丁這位直到過世始終穿囚衣的前輩,則不像其他人那麼信服棄絕所有報復式正義的意念所帶來的好處。他「個人對軍政府及將軍們沒有怨恨,」他告訴我,但他不會原諒軍政府做為一個體制對緬甸人民所施加的莫大苦難。他認為太多人─尤其是全民盟的偶像翁山蘇姬─太輕易就原諒軍政府。軍政府的種種惡行,溫丁堅決地說,不應該那麼輕易就被掃到地毯底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他堅持「那些將軍們必須懺悔,必須向人民道歉」。如果他們做不到這兩點,就不能真正改變政策去打造一個民主的緬甸,那麼他們就該被送到戰犯法庭。

此外,溫丁也深刻洞悉了五十年左右的獨裁軍事統治,對緬甸人民以及對全民盟本身所造成的影響。二○一三年在緬甸經歷磕磕絆絆的轉變之際,溫丁與我的言談中告誡說,人民一般而言低估了軍方數十年來思想控制的後遺症。在學校裡持續進行的洗腦和緬族化,所有白色、黑色和棕色政治宣傳,已經腐蝕了緬甸人民對獨立與自由的感知。

「我們就像牛,」溫丁聲稱,並繼續毫不退縮地指出,這種態度從人民對翁山蘇姬毫不質疑的服從最明顯可見,而這不論對她本人或她的黨都是一種傷害。溫丁察覺到沒有人敢質疑翁山蘇姬,或自願說出與她相反的意見。「我們在軍人統治下生活了五十年,人民現在習慣不在前輩面前發表自己的意見。」他說:「這種態度是對權威人物的一種尊敬,是緬甸長期獨裁專政的結果。」他注意到,全民盟裡幾乎沒有任何有關於憲法或其他嚴肅議題的討論,人人只等著夫人發表談話。「這對全民盟不好,對於民主和緬甸也是壞事。」溫丁堅信,全民盟成員應該維持一種激進的態度,永遠要挑戰和質疑權威,不管它以任何形象或形式出現。唯有如此緬甸才能開始有真正的民主。「我們不是牛,」他敦促,「我們應該要大聲說出自己的意見。」

緬甸新民主的黑暗面

二○一二年六月,實兌爆發血腥的大肆殺戮、破壞和洗劫,人口占絕大多數的若開族對穆斯林少數民族,主要是羅興亞族人,施以攻擊。同年十月再度爆發攻擊,只不過破壞的規模沒有上一次大。兩次慘劇造成九十人死亡,超過十萬名羅興亞族人流離失所。逃離實兌的羅興亞族人被迫住在城外數英里處草草搭建的難民營。122

第二次衝突爆發後不久,我來到實兌,清楚目睹若開族如何對羅興亞族人趕盡殺絕,幾乎片甲不留。穆斯林焦黑的房屋殘骸仍在悶燒,兩側佛教徒的屋宅完好無損。清真寺也被燒成平地,種族隔離狀態已昭然若揭。城中央的穆斯林區禁止所有人出入,同樣的,從城外骯髒的難民營來的穆斯林難民也不准進到實兌。我執筆之際,這些難民營收容了大約十四萬人。羅興亞族人只能走海路逃離,因此有數萬人被帶上設備不良的古舊漁船,大多數試圖前往馬來西亞和印尼的穆斯林社區。數以百計的人因船沉水或翻覆而溺斃,或者純粹就是消失在我們這年代最少被報導的最大悲劇中。

一如我們在第一章提到的,被強加進實兌的多元社會,若開族對之尤其深惡痛絕,這是因為大量湧入的緬族人和印度人,大多數是穆斯林,占走了該邦的很多工作機會,此外英國的外族統治也有關係。自此若開族和羅興亞族穆斯林之間的關係一直很緊繃,偶爾會擦槍走火。在一九九○年代,激烈的暴力衝突時而發生,也發生過數以萬計無國籍的羅興亞族人遭到強制驅逐事件。

我在實兌見過的每個若開族人,尤其是若開邦主要的政黨代表,若開民族發展黨冥頑不化的偏執者,似乎都有一本蒙塵的老舊冊子或錄影帶可用以指陳「穆斯林威脅」的鮮明現實。這個威脅顯然以各種形式出現:穆斯林生很多小孩,他們很快會占據緬甸;凡是穆斯林都待過巴基斯坦或阿富汗的恐怖分子訓練營;所有穆斯林都想摧毀佛教。顯然若開族人向來是聽著捕風捉影的反穆斯林言論長大,這多少說明了,那些狂熱流血的抵禦在他們眼中是為了捍衛若開邦家園。很多人相信,就像先前印尼佛教徒被穆斯林蹂躪(他們主張有知名的婆羅浮屠〔Borobudur〕為證),所以在緬甸也很容易發生同樣的事。

此外,緬甸社會裡最受敬重的成員─僧侶─也助長這類的信念。某天在實兌,我目睹一大群憤怒的暴民在大街上對穆斯林示威。根據他們的說法,他們走上街頭是因為一則新聞報導說,有個穆斯林救援組織在緬甸成立辦事處來幫助受宗派暴力的羅興亞族人。這類的抗議並非不尋常,但這次抗議吸引我的注意,在於它是由僧侶動員的。穿著藏紅色袍子的神職人員沿著實兌大街包圍群眾,相當震撼。這是若開族佛教徒裡最極端的沙文主義和民族主義的僧伽的匯集,而且顯然是一個強大的組合。一位怒火中燒的抗議者看到我在觀望,一個箭步衝向我。他的兩個伙伴也跟了上來,他要我說出我的宗教信仰。幸好我可以誠實告訴他我不是穆斯林。

在緬甸很多人相信,這些攻擊事件是政府在背後慫恿,並串通阿欣威拉杜這類的民族主義僧侶及其他人士聯手策動的。所有的攻擊事件都有相同的模式可循,而且都是在二○一二年以後發生。這個年份絕非巧合。實兌爆發的種族衝突就在這一年,而且同年四月國會期中選舉全民盟大獲全勝,翁山蘇姬進入國會問政後執政黨也倍受威脅。這兩件事會被兜攏起來,是因為反穆斯林的暴力攻擊的主要目的,是要利用民眾對穆斯林的既有惡意,一如在實兌所顯現出來的,來與全民盟長久以來的選舉訴求相抗衡。鞏發黨的人似乎是要威脅恐嚇佛教徒,使之相信穆斯林將要接管緬甸,同時藉此再度向佛教徒保證,唯有他們鞏發黨才會真正挺身捍衛他們的「種族與宗教」。

相反的,翁山蘇姬因為提倡普世的人權與法治,則被說成與穆斯林為友,因此被誤導為與佛教為敵。這是無稽之談,但是在無知、謠言和影射當道的政治環境裡,這種戰略起了效果。這種仇恨穆斯林戰略的政治目標,是要逐步削弱翁山蘇姬在她的核心支持者緬族佛教徒之間的高人氣,繼而弱化她的選舉訴求,不管是即將在二○一五年舉行的普選或之後的任何選舉。這是操弄恐懼的政治,或者說是緬甸式的民主政治。

分化和統治?

「這是打種族和信仰牌來贏得選舉的陰謀。」奈基溫說。但是看穿對方計謀不見得就能輕易推翻它。他分析了翁山蘇姬在政治上進退兩難:「這計謀把她逼到了牆角。假使她站出來支持少數民族,政府會指控她親穆斯林,她會失去聲望;如果她表達反羅興亞族的言論,她會被指責有種族歧視。所以她只能堅守法治。」

這聽起來都非常合理,但是在西方很多人眼裡,這做法等於完全不表態,而這要付出代價。擁護她的人很多都感到失望,退一步說,至少她對於二○一二年以來羅興亞族人遭遇的大屠殺和種族清洗所發表的言論過於謹慎,令擁護者感到失望。同樣的,她因為沒有更普泛地為穆斯林少數族群辯護而飽受批評,就像她也受到克欽族強烈抨擊,指責她在二○一五年初停火之前緬甸軍隊砲轟克欽邦期間,也沒有為他們挺身而出。這些都是曾經不沾惹政治爭議的一位昔日政治偶像的進退維谷,但是她現在必須以一名平凡的政治人物自處,在對手精心設計橫加阻撓的政治環境裡步步為營。

翁山蘇姬的左右手屢屢表達她私底下很同情緬甸穆斯林的處境,藉此消除所有人的疑慮,但他們也認為她著實難以多說什麼。她肯定知道光是這個議題很可能就會阻礙全民盟最終的執政,而他們多年前早該上台主政。但是她願意更強烈地直言,反對緬族佛教徒的暴力攻擊和仇恨言論,不惜賠上全民盟贏得二○一五年開始的未來普選的可能性?

他們只能寄望,就如奈基溫說的,緬族佛教徒裡始終有一群沉默的多數,這群多數對九六九運動及其反穆斯林宣傳毫無興趣,而且無論如何都會票投全民盟。也許吧,但是政府、鞏發黨以及軍方上上下下想盡辦法要緊抓最大權力與特權的人認為,這個選舉策略若不能徹底阻止全民盟也足以大傷全民盟元氣,這想法也為真。一向以來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打「種族和信仰」牌的策略逐步發展,尤其是自二○一三年以來,國會裡的鞏發黨成員以及政府各部會首長對於將來的改革,在態度上變得益發頑抗。譬如說,對於全民盟提出的憲法爭議,政府斷然拒絕做出任何讓步。九六九運動和反穆斯林、反全民盟的宣傳成功,讓他們更有幾分膽量寸步不讓。他們不再非得接受歷史的浪潮會無可避免地撲向他們。

註釋
108 編註:前利比亞軍事獨裁者,統治利比亞達四十二年。二○一一年利比亞爆發內戰,格達費遭反政府軍逮捕身亡。
109 編註:前埃及總統,統治埃及達三十年,二○一一年埃及爆發反政府示威,穆巴拉克被迫下台。
122 See Human Rights Watch, All You Can Do Is Pray, April 2013, for a fuller account of the anti-Muslim violence in 2012. See also 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 Myanmar: The Politics of Rakhine State, Asia Report No. 261, October 2014.
125 譯註:外來者,帶有貶義,多指稱穆斯林。

※ 本文摘自《變臉的緬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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