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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鍾耀華

2017.08.11
倖存的條件

寫作對我來說是件非常消耗的事,生命太蒼白,其實談不上創作。每個月為稿題張羅,不想內容重複,又不想文氣類近,而寫作以外為生存籌謀已佔去日常大部分時間,能靜下來的時間不多,每每有下筆不知從何寫起之感。寫作本來該對作者有所滋養,一邊寫一邊安頓自己的靈魂,孕育出更茂盛的生命。但在今天的社會,似乎這些都不太備受重視,很多時候,許些媒體希望作者就某些議題來點快評,或者是寫點相關的文章,就這樣而己。這些都是種消耗,在消費你的果實,至於我們該怎麼成長,其實都無關係。

整個時代氣息都是這樣,合約制成了我們工作的常態,那些人們辛辛苦苦摸索出屬於自己的做事方法,都是最深厚的哲學,這當中要花費的心神與時間,不在合約之內,合約只會標明你要工作的時數及簡單要求,不會提供足夠的保障讓你安心探研。唯有讓你恆常保持不安狀態,你才會警覺,才可以盡可能榨取你的血汗。

最近讀書讀到一段有關戰爭的故事,裡面提到通常第一批從戰艦搶灘的兵士,往往最為危險,因為灘上沒有己方的大炮與軍火,這些都需要時間布置,而灘上有的只是敵方的埋伏與整裝待發的狙擊手,往往己方將領會對這批士兵說只要再堅持多一會就好了,哪怕只是拖延一點時間就足夠了。當這批士兵聽到如此說話,他們就知道自己是可以被犧牲的,一批又一批。我們的社會不也這樣安慰我們嗎?雖然現在很艱苦,但只要再捱下去就好了,為了香港的競爭力,為了發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不是會有好起來的時候?會的。不過如果你成為搶灘戰役的倖存者,你必然是踩在己方無數犧牲者屍體之上前行。灘上肯定躺著無數己方亡靈的軀殼,只是你選擇看見與不看見。

如果我們的生活是一場戰爭,那無論如何都沒有所謂裝備好自己,讓自己具備競爭力。所有存活下來的人,只有是湊巧被排在足夠安全較後批次上岸的人,或者在槍林彈雨間把命運交予上天而上天又把命撿拾給他的人。每個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意志,但不是每個人都有生存下去的可能。我們當中,只有很少數是不用衝鋒陷陣的將領,不是他們必定無能躲在後方,他們或許巧計妙施布兵排陣,可是他們就是沒有直面那死亡與深淵現場;可能他們在走到這個軍階之前有,但起碼不是這一次。他們起碼在這次裡頭只是死亡的逃難者。如果做為倖存者沒有足夠的自省與靜思,我們怎對得住那些已逝的靈魂。每個未死者,都對死者有所虧欠,他們代我們蒙受了本該由所有人承擔的重責。

那為什麼要戰鬥?那是什麼樣的戰鬥?

最近我寫了好幾篇文章,許多讀者或者身邊的朋友都說有點擔心我的情緒與精神狀態。我很感謝他們的好意,不過這裡引出一個對我來說很有意思的問題。我的確是有點低沉,行文話語間沒有那種爆炸力與冠冕堂皇,然而這不是生命的本質與常態嗎?為什麼生命非得要光明滿志?烏托邦沒有凡人的臉,生命不存在掙扎與糾纏,我為什麼要非如此不何?我們的生活已經有足夠多的光明,來自政府來自國家來自商家的強光束集照射在每個人身上,讓我們無處可逃,分秒接受光的洗禮,要洗盡生命的一切異思邪想。世界本來無光,黑暗是存在的本質,所有生命都不過是光的恩賜,如果沒有黑暗低吟,生命只會過度曝光而枯萎。枯萎是光的盡枝,而不是黑暗延伸。社會運動往往曉以大義,冠上無數威名光環,有時候我也不知道這是充權還是驅逐排斥。如果生命總夾雜著無數黑暗邪想,繼續談論光明,只會連生命都一併消滅。沒有讓人喘息的黑暗,那世界得有多可怕?

黑暗籠罩社會,就更得需學習與黑暗共存。習慣黑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讓我們更能夠看穿強光白茫茫一片背後的陰謀。來自國家的炮聲正隆,如果我們永遠只能反應他們的攻擊,心靈的湖面就只會不斷波動,所映照的就只會是扭曲了的意象,裡面揉合了自我不安的氣息,都是扭曲混濁,無法看清事物的本真。黑暗有黑暗的混沌,包納一切,在無序的深淵中踐行下去,也是反抗一種。如果這樣理解,也就從來都有無數人在反抗路上踽踽獨行,只是我們選擇看見與不看見。

反抗運動正處於低潮?

我清楚知道我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人。因為湊巧出現過在鏡頭前,像我這樣的人都能夠有平臺可以寫點字,抒發一下自己的思緒,而且在這艱難時候這些平臺裡的人還會關顧人的滋養,理解人生存的條件,對我來說已經很不可思議。生存下來本身就在創造,這的而且確是種消耗,但消耗與創造都是並存,都是一個過程的兩面。環境是壓逼的,籠牢正在收縮,國家機器運轉得愈來愈快,我們的社會愈來愈光明,不需要像我這樣的人添火加柴。比起光的所在,我更喜歡無光的所在,裡面有最幽微的人性。

我就不相信悲劇的總和裡面沒有狹縫。只要有狹縫,我們是不是也能夠盡力生根?水泥地上不見花草,但在裂縫之下,也許隱藏著無數的錯節盤根,盡力生根編成一織網,是不是也能滋養著無數在底層生活的生命,留著各種寶貴的資源養分?有朝一日,若地動山搖,水泥崩裂,我們是不是就可以破土而出?我不敢肯定,但歷史不從來是這樣?雨傘運動溢光迸出,大家都以為看到光明,但其實這裡面可能有前人幾十年來不見天日的努力不懈,這些苦活永遠是立竿但不會見影,因為根本無光,無數豎起的竿最終只會化成整排又整排的墓碑,連墓誌銘都沒有。反抗本來就如是,無光是反抗的根本。

我們生於承平時代?

2020.02.16
夢之不息而生將逝

你在夢裡狂嚎而不醒,因為清醒的代價太大。良知曾在世界起過作用,今日再無法打動任何人。你醒來,活著,其實不過是心臟每秒跳動的頻率。一個臭皮囊,一雙耳,兩隻眼,然後就在這個無疆之界浮游,僅僅活著,都有生之記憶,又成為身後事。

千帆過盡,童年老去,滄桑猶在,眼裡載滿整片海洋的淚。無光的海有浪有風有鳥伴,有時放晴有時雷鳴,恐懼無形而終隨生命化整歸零。所謂知識所謂理想,就如漫天星宿說認識地上千百萬年來行走過的每個人一樣,始終有點不可思議。

在大航海時代,探險者經受暴風雨、海難,抵達未知大陸。有種鳥羽毛飄逸、捲動又華麗、鮮豔奪目,既無翅膀也無腳。土著說此鳥居於天堂,浮在半空,僅靠雲露與日照維生,人類只有在牠們死後掉落凡間才得以看見。

事實土著未曾見過活的天堂鳥,人們所見都是鳥的標本,乃由遠東的島嶼貿易而至。獵人為免鳥的掙扎勾傷其驚豔脫俗的羽毛,所以製作標本時先去掉其雙腳。天堂鳥的神話隨著鳥體上了探險的船,再度穿越凶猛的洋,流入歐洲貴族珍稀藏品之列。

確實存在的天堂鳥,雙腳著地會棲息。世界曾活在夢的時間裡,夢永不止息,只有已逝的生命才持續懸浮。但今日人們慾望之間,生生不息而夢卻將逝──我們圓謊,我們歌頌,我們跳舞,我們舉杯暢飲,直至時間的盡頭,節奏的裂縫。

神明是崇仰者的創造,無喜也無哀。這個地球從來亡靈比活人多,有些人出生有人入死,在一片天空下。有些人爭戰有人平和,在一個循環裡。鐵成鏽,花會枯,再親密的關係都會破裂,在晝夜節律裡,時間會縫合一切分歧,包括我者與他者。

2020.08.05
在籠之鳥
(翻譯自《進擊的巨人》插曲 Vogel im Käfig 英文版歌詞)

人們內在的豐饒
如光之多彩,在繽紛的玻璃瓶裡綻放
人們日常的生活
如瓶裡燭光一樣溫暖

恢宏的野綠大地
流動的澈藍大洋
壯麗的自然依舊照養著她的兒女

祈願一天我們明暸牆外世界的真理
我們到水平線的彼端
祈願一天我們找到通往世界真理的路
我們戰兢踏出沉重實在的步

活著之物難逃一死
無論我們有否覺悟
日子終將降臨

那是日暮而至的天使
或是從大地裂縫突進的惡魔

淚眼、怒濤、漣洳、血泊
平和、亂流、虔誠、背信
我們奮戰自己的命
我們拒絕臣服自己的命

悼自己的命
決自己的志
走自己的路
人們的命
自古以來
始終自由

※ 本文摘自《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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