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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祁立峰

我跟陳醫師是臉友,我知道他有寫一些類型小說,尤其是我嗜讀的推理懸疑,但我其實不知道他早於1995就曾以〈好男好女〉這部小說獲時報文學獎,後來選入爾雅的年度小說選。

我雖然知道九零年代BBS興起,依稀知道魔電、數據機、撥接上網這些上個世紀的網路用語,但如〈後記〉所說的:當時因為站方硬碟空間的限制,只要帳號停止使用超過二十天,站方會直接刪除小昭與蘇伯伯的文章與帳號,和現在所有數據、IP、文章作為呈堂證供,動輒要肉搜圍剿開吉的時代來比,那可能真正是一個網路言論自由的好時代。

說到言論自由,〈食慾〉、〈好男好友〉除了共同的性慾怪癖(如聲交網戀,啜食分泌物),以及作者嫻熟的醫療產業與從業人員的背景肌理外,最核心的主題應該就是社會運動。雖然我其生也晚,白恐時代的反抗分子,或社運史上知名的大事件,我都知之闕如,但我確實喜歡讀這種關於情慾,運動,以及理想信念與之崩壞或黑化的故事。

〈食慾〉裡的保護濕地的群眾運動,〈好男好女〉裡的SG與蘇里昂對抗黨國權威的犧牲,但另一線交織的卻是沒來由、貪歡恨短、不能被規訓的性愛與情慾。就我約略的記憶,九零年代的文學獎小說很時興「雙線」的結構,兩線從視角,敘事者到時空背景看似無關,實則又絲絲相連。

〈食慾〉裡娜烏西卡(小說原文為當時譯名娜伍斯嘉)與〈風之谷〉,〈好男好女〉的小昭與Glasco,即是雙線裡作為隱喻的敘事結構。讀這幾篇分明寫於九○年代的中短篇小說,我卻有一種預視性或現代性。寫社運與情慾、悖德的故事,在臺灣一直都有其脈絡源流,譬如李昂的名著《北港香爐人人插》、《血祭彩妝》皆如是。

但我對李昂《路邊甘蔗眾人啃》這部小說的引文最有印象,類似「因為他為台灣坐過牢,所以全台灣人都欠他。台灣女人當然也欠他」——把那種從哲學系劈腿教授到太陽花奶昔大哥的心態寫到絲絲入扣,鞭辟入裡。當然,對男性小說家來說,這種對抗黨國機器與情慾流動的主題,不一定要寫到對女體的掠奪與征服,但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小說裡先預視的「交混性」。

「交混性」是學術名詞,用鄉民的大白話來說,也可以稱為「弱弱相殘」,或「自助餐對決」。譬如推廣民俗醫療法的文組女YT,被醫科男醫師以專業學術期刊打臉;如LGBTQ+的變性女網紅宣稱在腹腔植入胚胎懷孕;如藻礁與核能的輕重緩急;又如同志代言人因專業度不足失去動畫配音工作,卻認為對方公司基於其同志身份所致的歧視。

交混性最弔詭的地方在於許多議題本質上充滿矛盾。面對大論述,大傳統,大環境,同樣在性別被壓迫的角色也可能相殘,同樣在黨外被迫害的人士也可能有矛盾。雙重邊緣一旦衝突,那就造成了作者在〈後記〉所說的「(社會)運動傷害」。

〈食慾〉裡最後講到七股抗爭,在〈後記〉裡作者說寄寓的就是當年陳唐山與蘇煥智這兩個黨外人士的路線對抗。我常常懷想那個充滿交混性的年代,現在已經逐漸喪失了。我們現在對「進步」或「覺醒」的定義更為單一。退一步來說,我們現在的「運動」也很單一。大是大非,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挺同運,挺臺灣價值,挺政府,反財團,反拆遷,反反年改,反一切貪婪老人支持的事。時空背景再怎麼不同,卻不太會有一絲猶豫。

誠如陳醫師在〈後記〉引了兩批人馬拿出綠旗互相傷害的片段之後,所說的:「〈食慾〉或許是「後野百合時代」最早描繪這些『運動傷害』的小說?而這類民眾對社運團體的群起攻擊,在臉書興盛的社群網路時代,已經見怪不怪」。

有時候我認真想:到底運動與運動時熊熊燃起的費洛蒙,這最終的寓意到底是什麼?一群人對抗不公不義,另外一群人起底這群對抗不公義者的不公義。他們有人性侵,有人騷擾,有人徇私,有人貪污。然後第三群人出現,替我們重新建構一個新的三觀:他們貪污是為了國家,他們情慾是出於愛國。然後把「交混性」的命題推拉到最極致,問你:「你要亡國還是被污走一點錢?」,「你要選擇言論不自由還是被騷擾(摸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然後再創造出一些新的口號,譬如「左膠」,「藍蛆」,「9.24%仔」,「沒有□□的□□我不要」或「沒有□□的□□我也要」。

總之這幾篇小說讓我感嘆自己讀齡竟然如此短,對時代的變遷,社運的演變,甚至宮崎駿動畫之理解都過於淺薄,不知道作者寫過這樣的小說。但我相信這樣的作品應當被記下一筆,在那個風起雲湧的運動時代,在現在這個靈光消逝、正確與正義卻過於單一的年代。很高興這些作品有了電子書,更方便更多讀者來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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