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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大學四年級下學期,我的課全是日文輔系的課。每個星期五門:作文課,聽力課,會話課,兩門文法課。事實上,這些課都是同一種課,因為文法課總要嘗試寫東西,會話課不可能避免聆聽,聽力課必須瞭解題目欲考的文法,而作文課也有辯論會之類的活動。我日復一日演練異國的句型,在許許多多夜晚獨自播放著錄音帶,想像自己某天也會在東京的櫻花樹下野餐。櫻花的粉紅花瓣徐徐凋謝,因為春季已經開始很久了。

所謂的語言究竟是什麼呢?所謂的語言究竟是一種發生,或是一種發明?諸如此類的問題,或許是每個學習外國語的人難免都會生出的思索。

日文的詩意在於曖昧。不說破,不說透,一切只在雲裡霧裡。這種朦朧有時來自文字本身的晦澀,有時則來自學習者的理解不足。學習語言就是這樣,起初大抵霧裡看花,唯有仰賴反覆的閱讀、翻譯、詮釋、談話、體驗、領悟,方能漸漸辨析箇中精微。學習日文亦是如此,而且在課堂上見識過霧裡花以後,回到日常生活,還得懂得令花繼續存於氤氳之中。

日本人的禮貌與委婉在語言結構上即可見一斑。日文的動詞放在句尾,動詞變化又放在語尾,因此聽人說話若不聽到最後一字,是無法明白對方真正意思的。對於那些半途收尾的話語,聽者僅能透過聲口與常理推測言者的奧義,求取玄妙的會心。真要把話說到盡頭時,日文句子總是長得不得了,因此日本人說話的速度特別飛快。日本的流行歌曲一首約在五至六分鐘之間,或許亦是配合填詞需求而演化出來的長度。在學習日文的過程中,學習者常常要致力將自己的性格裝扮成日式的態度,拘謹,客套,冷淡,抑制,坐在書桌前入境隨俗。

早期《名偵探柯南》有一回「鳥取蜘蛛之家的古怪」,故事場景在鄉間一個製造傀儡營生的家族裡。凶手在倉庫設下殺人陷阱,又將屍首以操縱傀儡的釣絲垂掛於半空中,絲線繁複錯雜,宛若蛛網纏身,外觀離奇而恐怖。然而,知道劇情底細的觀眾想必都能理解,這個故事真正可怕可嘆之處,其實在於導致殺機的語言隔閡與溝通失靈。

在故事裡,日本少女美沙與美國男子羅伯邂逅,戀愛,相伴度過一段快樂時光。羅伯返回美國前,在紙條上寫下「shine」這個單字贈予美沙,讚美她溫柔開朗,如同陽光一般燦爛。不諳外國語的美沙誤將「shine」解讀為「死ね」的羅馬拼音,意思猛然轉變成「去死」,因而傷心欲絕,懸梁自縊了。羅伯認定美沙是為了家族血緣糾紛而尋短,替她展開復仇,最後才知道真正害死美沙的人,正是他自己。

我常常想起田村隆一的詩作〈歸途〉:「真不該去學習語言的/只因為懂得日語和一點外國語/我便要在你的淚中停駐/我便要在你的血中獨自踏上歸途」。透過交換的語言和語言,人們渴求彼此理解,其實當無形的意念被納入有形的文字之中,難免就有些成分要錯漏掉了。如同拿著開口窄小的容器去承接水龍頭汩汩流出的水,到底不能夠涓滴盡收,而已經裝進容器裡的那些水,固然是水,卻也不再是最初的形狀。

學習日文多年,有時日文於我彷彿還是很陌生的語言。因為表達太過困難的緣故。因為聆聽太過困難的緣故。那時我也會明白,所謂終於悲哀的外國語,顯示的每每只是悲哀的唇齒與耳朵。

※ 本文摘自《青檸色時代》,原篇名為〈日文與其他〉,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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