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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吉布森:我一直在偷做身為作者不該做的事

編/喬.法斯勒;譯/林佳芳、胡培菱

當屈里十二年前第一次到邁阿密海灘,那裡正值時冷時熱的冬天。他跟湯米.卡羅在柯林南街上的維蘇威餐廳吃飯時,只有華氏三十四度,他的皮夾克就是在那天被扯破了。
── 埃爾莫.李納德[1]《黑道當家》(Get Shorty)

威廉.吉布森
William Gibson

一九四八年生於美國,美國/加拿大當代科幻小說作家。一九八四年發表代表作《神經喚術士》(Neuromancer)成為文學史上唯一同時獲得科幻文學界三大獎:雨果獎、星雲獎與菲利普狄克獎的作品,正式確立電腦叛客(cyberpunk)寫作類型,並創造「網路空間」(Cyber Space)一詞,被稱為「電腦叛客之父」。

── 握手 ───────────

對我來說,寫小說的第一個句子就像是用一片原始的金屬片刻一把鑰匙,來開啟一扇深嵌在牆壁裡尚未成型的門上那道也尚未有雛形的鎖⋯⋯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但是我發現這件事非做不可,或是至少得約莫做出一點樣子,否則小說就不可能寫出來。那片白牆(以前是稿紙,現在是電腦螢幕畫素)只有對的鑰匙才能打開,或者至少是一把接近正確的鑰匙,然後再靠後續的行文繼續刻磨它,直到完美。

如果我安裝鍵盤記錄所有的修改,再快轉來看那句開場白如何慢慢成型,一定會讓我想起中古世紀的羊皮重寫本,那個不斷用書寫覆蓋書寫的魔術。但是在我的情況裡,最原始的雛形永遠不會被徹底抹除,那是一道克服重重困境終於打開那面白牆的一擊。

我知道不是所有作家都這樣創作,但有些人是如此,而我從來都不認為在這件事上我有選擇。成年後我第一次嘗試寫小說,就是秘密雕琢一行文字好幾個月,我很努力讓它有我想像中獨樹一格的調性,也希望寫出巴拉德[2]的風格。我後來真的完成了這個句子,那個開場白,我從來沒忘記過那個句子。(「每天下午都坐在那間漆黑的放映室,班納曼開始認為電影學院院長所想達到的目標數字,就像是出現在電影夢境之前那個催人入夢的符碼。」就這樣。)那時我想,不管怎樣,這就是我的開場白,但卻沒有故事隨之開展。我想或許這句話就是一個故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猜這個小說的創作嘗試還可以稱得上是有成功。

我希望我在開場白上投注的心力和時間不會太明顯,但我實在沒辦法確定埃爾莫.李納德花了多少時間琢磨他在《黑道當家》那本小說裡的開場白,「當屈里十二年前第一次到邁阿密海灘,那裡正值一個時冷時熱的冬天。他跟湯米.卡羅在柯林南街上的維蘇威餐廳吃飯時,只有華氏三十四度,他的皮夾克就是在那天被扯破了。」這句話雖然第一眼看起來單調、沒什麼特別,他其實埋下了所有的伏筆。天知道,如果要我寫出這樣的開場白,那大概會花上超久的時間。他在去除句子中所有不具功能的部分這方面是個天才,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以我的經驗來看,這是很漫長的過程。

我剛開始寫小說時,我以為我會對小說起頭的幾個句子(還有書名,起先我甚至覺得必須要先有書名,才有辦法試寫故事的開頭)這麼在意,純粹是因為我必須要有個東西在手邊,什麼東西都好:這個尚未成形的整體中任何差強人意的部分都好。但是直到今日,寫開場白還是沒有變得比較容易,所以我開始懷疑其中有更本質的原因。

如果寫作就像是小提琴工匠故事裡所說的過程,他得先找來一塊木頭,再去除木塊中所有不屬於小提琴的部分,那麼作家就同時被賦予要生成那塊原木的責任,就像是製造出細胞的外模一樣。如果勉強把幾個比喻兜在一起來形容的話,那第一個句子就像是那塊原木的變形。那第一個句子必須要能說服我,它已經包含了所有尚未寫出的文字,這是很難達到的使命,甚至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到目前為止,或許是誤打誤撞,我最後都能設法達成。只要第一個句子成功說服我,在那個時間點還沒有以任何形式存在的故事具有整體價值,我就能夠繼續寫下去。

但是事實上,我的小說《神經末梢》(The Peripheral)的創作起源是有點不同於此的。那本書我的開場白寫了很久一直寫不好。這可能聽起來很瘋狂,但是我一開始構思故事時,腦中其實只有一個影像:一個年輕女子在美國鄉下某處走下山坡,前往一處水源。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她是誰、這是西元幾年、或是她要走向何方。我只確定那個背景──鄉下地方,有點貧瘠。

我寫出很長的第一段。有時候,在接下來的兩年寫作過程中,這個第一段會被我分為兩段或三段,或者又合併起來成一個長段。我在改寫的同時,在那第一段裡有好幾個不同的句子,都分別被我選來嘗試當開場過。

最後,我終於選定了最終確實被印在故事最上頭的開場白──雖然這個句子每天都還是被我不斷細微改寫。不是因為我對這個句子有任何切確的想法,只是因為我那個需要不斷書寫及改寫的搞怪創作過程。

現在往回看,我認為我當時是在尋找那本小說的聲音。這是我所相信的:一本小說會有它自己的聲音,而我必須要找到它。

就這本書而言,我在那個最後成為開場的句子中,找到了它的聲音:

他們不知道弗林的哥哥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只知道有時候一個電觸就會讓他短路。

當讀者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一定覺得很奇怪,無法完全解讀。但是這句話將我們安置在某個時空中。這個句子的寫法不是正式的英文,連正式的美式英文都不算,它是很口語的美式英文。這句話把一個你尚未謀面的角色歸放在美國傳統的框架裡面。(《頑童歷險記》[3]的開場白也達成了類似的目標,雖然以它的年代來說,比我在現在做到的更激進。)

《神經末梢》從兩個主角的觀點敘事──所以這本書得有兩個不同的聲音。如果你比較小說的第一個句子跟第二章另一個觀點主角敘事開展的起始句,你就會突然置身於一個完全不同的語言當中。

奈德頓在雷尼的符碼中驚醒,它們在他的眼皮下以穩定的心率跳動。

這是英式英文,或至少是偽英式英文,有一點新維多利亞風格,雖然故事發展充滿了迷幻的高潮。

這兩句開場白有個共通點:它們都包含了對於初次讀者來說不熟悉的詞彙。第一次讀這本小說的人,不會知道什麼是「電觸」,或什麼是「符碼」,或者讓某人「短路」是什麼意思──這些用法都是專屬這個故事的詭異詞彙。如果你要了解這些詞彙,並且更讀懂包含這些詞彙的字句,你就得繼續讀下去。

同樣身為讀者,我猜如果是我在書店翻開一本書,掃閱像我這樣寫法的開場白時,我要嘛成功被吸引,不然就是徹底失去興趣。如果我在書店讀到,「那是一個明亮冷冽的四月天,時鐘剛剛敲了十三響。」這樣的開場白,我一定馬上立刻買回家讀,但我其實沒必要買這本書,因為歐威爾這本《一九八四》[4]是人手一本的經典。傑克.沃馬克[5]那本《隨機而無謂的暴行》(Random Acts ofSenseless Violence)的開場白,也讓我全身一震:「媽媽說我的心靈是屬於夜晚的。」身為作家,當然,我希望讀者們能在我的開場白中得到共鳴,但我自己能得到共鳴其實更重要,事實上可說是有本質上的重要性。

就在我現在書寫的當下,身邊書架上有三句雖大不相同,卻分別讓我為之驚豔的開場白:

「沒有一場人類浩劫能比得上一個流浪在異國、失落的愛爾蘭人。」
──約翰.馬克勒藍.葛雷[6],《九死一生》(Not Quite Dead)
「所以,讓我們開始吧,當你看到那塊布料在你面前逐漸成型時,記得在你印寫其上時,在心中牢牢記住它的結構。」
──彼得.艾柯羅德[7],《霍克斯莫爾》(Hawkyoor)
「去傷害這個秋天城市。」
──山謬.德蘭尼[8],《達爾格蘭》(Dhalgren)

這三個句子每一句都用新的文法挑戰我們,或將文字拼湊成我們再也無法解讀的樣貌。但是讀到這種蓄意的保留反而讓人驚豔。身為讀者,我最大的享受是被丟入一個複雜又精心打造的謎團中。既然沒有任何線索可解讀故事情節,我會馬上開始分析各種細節來摸出頭緒。這有點類似找出殺手那種快感,但是說穿了,其實是挑戰這是什麼鬼東西的過癮。

現在我已經很擅長把讀者直接丟到不熟悉的世界中,使用他們不熟悉的語言,讓他們自己去搞清楚狀況。但是在八○年代我開始寫我最初的那幾篇短篇小說時,我一定對於要怎麼寫想過很久,才慢慢發展出我現在使用的創作工具。我透過不斷嘗試與失敗,透過思考我喜歡的作品,自學了一套敘述故事的寫法。我喜歡有所保留的作品,我喜歡值得、也需要讀者耐心以對的小說。這種特質似乎是讓我在閱讀時找到樂趣的重要關鍵。

當然,你得要避免某些含糊不清的描述。我青少年時期如果讀到科幻小說中太粗淺的想像力畫素,我都會相當沮喪。當然他們都是很棒的作者,但我卻讀到很多過於偷懶的視覺描述。我仍然記得我對一本小說相當氣憤,小說以某人從某個不知名的砲眼往外看來開場,他看到一個穿著銀色靴子的人被一架飛機拖著走。「銀色靴子」那幾個字整個惹到我。是金屬布料嗎?是鑲嵌純銀嗎?他媽的我到底是該看到什麼?作者完全沒有解釋,我想這意思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然就是一點都不在乎。很顯然他有些功課沒有做足。

有建設性的模糊不清跟偷懶的創作是不一樣的。但是神秘與清楚交代之間要如何平衡才比較恰當?這個拉扯是來自於科幻小說創作的中心問題:我們是用發展了好幾百年的文學自然主義[9]的寫法,來寫想像的未來。我想,這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事,但是這樣的寫法也帶來一些挑戰。身為作家,你想要好好形容故事裡的事物讓它們能有真實感,但當你書寫未來的時候,有些事物、想法以及感受可能不管你如何形容,對讀者來說都還是很陌生,因為它們本來就是虛構的東西。

我寫《神經末梢》時的直覺是完全照科幻小說的寫法來寫,對我來說這意味著,即使寫到讀者看不懂的字詞及科技(因為這些都是虛構的),我都要避免加入彆扭的闡述或補充整體脈絡的資訊。很重要的一點是,絕對不要寫出科幻作家經常提到的「鮑柏,你知道的,」那種裡面充滿著資訊解釋的段落。讓讀者慢慢自己搞清楚是一種樂趣。並且,簡短、輕描淡寫的形容才比較符合故事中角色的觀點。真正的人想事情的時候不會用那麼多副詞或形容詞。而且我認為保留一些資訊對於那些願意回去重讀前面、搞懂故事的讀者來說,是一種獎勵。那些暗藏伏筆的小謎團第二次讀,會激出不一樣的火花。

當然,這個寫法並不適用於每個讀者。我一直在偷做一件作者絕對不應該做的事:我會去看讀者在亞馬遜上對我的新書所留的評論。有時候,我會看到類似這樣的留言:「看這本書真是太痛苦了!裡面俚語一堆,作者以為我能看懂這狗屁的意思嗎?」我這個寫法一定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但在我想法裡,我認為一本小說如果能取悅每個讀者,那它就不可能有很出色的地方。

嚴格照正統科幻小說的寫法來寫,對於任何寫完全想像及虛構小說的作家──如瑪格麗特.愛特伍[10]──來說是一種冒險。細膩複雜的科幻小說,需要讀者具有受過文化洗禮的高階閱讀能力。身為習慣閱讀長篇小說的讀者,我們已經忘記了我們曾經也不知如何閱讀──我們也是經由文化教育習得閱讀長篇小說的能力。這道理跟讀一本好的科幻小說一樣,讀者需要一種從文化經驗中得來的某種閱讀架構,才能享受這樣的小說。身為讀者,我希望讀到縝密虛構的小說──但是任何這麼寫小說的人都必須冒著失去部分讀者的風險。

我有時也懷疑過我自己,是不是(在下意識裡)故意喜歡寫出那種難懂的開場白,去嚇跑(講「警告」或許比較好聽)不會太喜歡接下來故事情節的讀者。確實,我懷疑有時候我整個第一章都是用這樣的心態在寫,雖然現在我會刻意控制自己不要這麼做。

不管怎麼樣,開場是作家跟讀者在分水嶺兩側的握手合作。讀者跟作者握手,而作者早就在創作時已與未知交手。假若雙方聽到了那「喀」一聲的契合,這戲就就能繼續唱下去。

註釋
1 Elmore Leonard(1925–2013),美國當代犯罪小說作家。《黑道當家》於一九九○年出版,改編成電影、電視作品。
2 J. G. Ballard(1930–2009),英國當代科幻小說作家。
3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一八八四年出版,馬克.吐溫(Mark Twain,1835–1910)的兒童文學名著。
4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03–1950),英國著名作家,《一九八四》(1984)和《動物農莊》(Animal Farm)是他最有影響力的兩本著作。
5 Jack Womack(1956–),美國當代作家。
6 John MacLachlan Gray(1946–),加拿大當代作家。
7 Peter Ackroyd(1949–),英國當代作家。
8 Samuel R. Delany(1942–),美國當代小說家。
9 書中原文為「literary naturalism」,意指起於十九世紀下半葉法國的自然主義文學,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擴散影響歐美與世界各國。自然主義文學在創作上受生物學、遺傳學等科學理論影響,為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橋梁。
10 Margaret Atwood(1939–),當代加拿大小說家、詩人。著有《雙面葛蕾斯》(Alias Grace)、《盲眼刺客》(The Blind Assassin)等代表作,曾獲英國布克獎、加拿大季勒文學獎、義大利蒙德羅文學獎等。

※ 本文摘自《故事如何說再見》,原篇名為〈威廉.吉布森 握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