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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下典子;譯/羊恩媺

直到今天,我都還清楚記得第一次知道這個味道的日子。當時我念國小二年級,事情就發生在暑假去祖母家的時候。

折疊式的矮腳圓桌上,放著家人的飯碗、味噌湯碗、納豆小碟子和醬油碟子。

青花盤上放著一片鹽漬鮭魚。我用尾端裝有日本娃娃頭的兒童用筷子剝開鮭魚肉,忘我地吃著。祖母注視著我的臉,問:

「妳喜歡吃鹽漬鮭魚嗎?」
「嗯。」

魚肉幾乎都吃完了,盤子裡只剩下魚骨和緊貼著魚肉邊緣有如銀色彩帶般的魚皮。

「小典,妳吃吃看皮啊。」

祖母像是要教唆我惡作劇似地,壓低聲音這麼說。

「……這個可以吃喔?」

我的目光落在至今未曾想過這是食物的鮭魚皮。烤過的鹽漬鮭魚皮很細長,魚鱗散發著朦朧的光芒,很多部分都因烤焦而變成了淡褐色。我用筷子夾起來,發現鮭魚皮就像粗糙的棒子一樣硬。

在祖母訴說著「吃吧」的視線催促下,我把粗糙的魚皮邊邊放進口中。
「……!」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魚皮酥脆芳香,油膩中帶有鹹味。

我立刻愛上了這片鮭魚皮。祖母看著我,這會兒把自己還沒動筷的鹽漬鮭魚放在我面前,用手指著鮭魚片的末端,說:

「妳再吃吃看這裡。」

細細的鮭魚片末端貼著向內彎曲的魚皮,這裡的魚皮則接近白色。

這是「魚肚」,是鮭魚身上脂肪最多的部位。

我聽祖母的話,撕下魚皮,把末端捲曲的白色部分放進嘴裡。
「……」

魚皮內側附著厚厚的脂肪,彷彿果凍般透明。沉甸甸的脂肪甜味,瞬間讓我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美味全都屯積在這裡,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是忘情地吃魚皮。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很嚇人。

看著我的臉,祖母偷笑著說:

「妳不曉得,從以前開始,大家就常說:『鹽漬鮭魚的皮要是有三吋厚,拿來換大名註4的頭也不為過。』」

即便不懂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句話還是彷彿咒語一般,留在我的耳朵裡。

貓咪也不是打娘胎就知道木天蓼的味道,而是在某個地方,有隻像祖母這樣傳授木天蓼美味的長老貓存在。

離開祖母家後,我一看到鹽漬鮭魚,就會先把皮剝下來吃,所以擺在餐桌上的四人份鹽漬鮭魚,一定都沒有皮。

「喂,不准再先剝皮來吃了!」

母親經常這麼罵我。

我心想,要是有只有皮的鮭魚就好了,並回想起祖母的話:「鹽漬鮭魚的皮要是有三吋厚……」

國小的教室牆壁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貼起一大張世界地圖的呢?

歐亞大陸、北美洲、南美洲、非洲、澳洲──這五大陸之中,我只看著南美大陸。
上面很寬,越往下越窄,下端尖尖的南美洲大陸上,沿著左側的海岸線有著細長、深茶色的安地斯山脈。我的目光總是上下打量著安地斯山脈旁的海岸線。
(跟鮭魚片一模一樣……)

相當於鮭魚肉的位置的是名為智利的國家,末端的合恩角(Cape Horn)則向內捲曲。
(這裡最好吃了~)

捲曲部分內側的麥哲倫海峽就是果凍狀的脂肪,烤起來還會發出「咻咻」聲。一口咬下去,腦袋就會天旋地轉了。

在上課時間,我光是眺望著南美大陸的形狀,就能無限想像鮭魚皮的味道。

註釋
註4:日本古時候對地區上領主的稱呼。

※ 本文摘自《記憶的味道》,原篇名為〈奪人心魂的邊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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