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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台東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副教授鄧鴻樹

二○一七年十月,石黑一雄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常任祕書談及石黑的美學世界有以下妙喻:把珍奧斯汀與卡夫卡混合起來,再添加少許普魯斯特,慢慢攪拌後就能調出石黑作品的精華。

喜愛石黑的讀者都能體認這番話的道理。他的作品雖然不多,但每部皆為超凡之作。代表作《長日將盡》刻畫人性壓抑,技法號稱完美,奠定他於文學史的地位。《浮世畫家》、《別讓我走》發揚珍奧斯汀式世情小說的洞察力,以更微妙的手法處理人性矛盾;長篇巨作《無可慰藉》以卡夫卡式的魔幻敘事傳達人生的不可控;近作《被埋葬的記憶》則弘揚普魯斯特追憶逝水的旨意,追尋人類總體回憶。

瑞典學院通知獲獎當天,作家手邊正在進行中的寫作計畫就是《克拉拉與太陽》。這部小說延續他創作的一貫風格,寫理性也寫感性,捕捉時光痕跡,傳達生命魔幻。石黑表示,《克拉拉與太陽》並未受諾貝爾獎得獎的影響而有所改變:「這只是我另一本普通的書。」不過,若浪漫詩人可從一粒沙窺見世界,石黑大師自謙的「普通」作品可一點也不平凡。

探索人性真諦的寓言小說

《克拉拉與太陽》主角是一個太陽能驅動的人造人,所謂「愛芙」――陳列於櫥窗販售的人造朋友(AF, Artificial Friend)。有天,克拉拉很幸運被女孩裘西選上,住進主人家中成為彼此玩伴。後來,愛芙逐漸發覺女孩跟一般人很不一樣,並從大人言談間發現了家庭祕密。克拉拉決定要為主人盡一份心力,向萬能的太陽尋求協助。克拉拉與太陽有何約定?愛芙的「愛」能否複製人類的真愛?答案就在溫暖的陽光中……

克拉拉倚賴特殊感官觀察人類世界,學習融入,最大的挑戰就是理解人類情感的奧妙:「我知道如果我沒有多少理解這些諱莫如深的現象,到時候就無法盡責地照顧我的孩子」。

愛芙擁有高度進化的人工智慧,理論上應能掌握人類心底「沒有形貌而隱藏起來的東西」。如裘西父親的一位科學家友人指出:

我們這一代仍舊懷著過去的種種情感。我們心裡有個部分拒絕放手。那個部分想要一直相信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無法觸及的東西。獨一無二而無法轉移的東西。可是我們現在都知道,世上並沒有那種東西。

對克拉拉來說,「任何東西都可以修復」,無論有形或是無形;人類的內心世界就像「一棟有許多房間的屋子」:「一個忠實的愛芙,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會走遍每個房間,一間間仔細探究它們,直到它們變成她自己的房間。」

可是,克拉拉在幫助裘西的過程中,原本的信念卻逐漸動搖:人類心底可能有某種東西是「現代工具沒辦法挖掘、複製和轉換的」。科技無法探觸的事物究竟以何種形式存在?故事結尾,克拉拉望著太陽,將有驚奇的發現。

「表象平靜」蘊藏澎湃情感

《克拉拉與太陽》呈現一種返璞歸真的寓言手法,延續《被埋葬的記憶》超越族群的「無國界」寫作動向。此風格可視為石黑寫作生涯的必然演變。一九八九年石黑接受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訪談時表示,自己的作品看似並未記錄國家大事,常被誤認為「不敢發聲」。可是,石黑並不贊同這種看法。他指出,自己作品之所以呈現「表象平靜」,是因為他要避免族群意識的框架,「被迫以國際性風格寫作」。大江致力營造跨文化的想像世界,於一九九四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很能認同石黑欲打破國族語言的創作意向。

石黑無國界的寫作觀與其移民身分有直接關聯。他自視並未背負特定歷史包袱,所關切的議題皆屬人類共通大事。因此,《克拉拉與太陽》的「表象平靜」實蘊藏洶湧澎湃的創作渴求,欲觸及「小而私密」的情感世界,以求文學的普世性。石黑於諾貝爾獎領獎致詞時強調,無論小說形式與媒介如何演變,情感交流仍會是核心所在:寫作永遠會是作者「對另一個人說:這是我的感想。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嗎?你有同感嗎?」

《克拉拉與太陽》透過人造人的觀點,傳達一個真誠感想:若要認識生命本質,需先肯定存在的價值。克拉拉樂於觀察人類,設法理解人性,義無反顧擁抱命運。愛芙學習成為人,不自覺愈來愈像「人」:「若干記憶開始莫名其妙地重疊在一起」。克拉拉的意識歷經人工智慧所無法預期的認知發展,宛如人工意識自我觸發的奇妙演化。

克拉拉以赤子之心看世界,擺脫制式反應,窺探人類忽視的美。愛芙與太陽的情誼象徵「科技」與「自然」的連結。偉大自然不僅賦予人造人「生命」,也激發「情感」,塑造「信仰」。人造人自我意識的誕生正如散發能量的陽光般燦爛。就此而言,石黑的科幻視野展現一種新的浪漫主義:文明發展終將回歸自然,導正科技,以情感為導向航向一個真正美麗的新世界。在人類文明面臨嚴峻挑戰的今天,盼《克拉拉與太陽》的讀者皆能體認愛芙正念,在日出日落的寧靜裡一同讚嘆:「有太陽的養料灑在我們身上,已經是很美好的事了。」


※ 本文摘自 《克拉拉與太陽》,原篇名為〈專文推薦 科幻寓言的新浪漫主義〉,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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