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時期的貼身寶貝,你的直笛還留在手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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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時期的貼身寶貝,你的直笛還留在手邊嗎?

文/楊富閔

總是害怕音樂課忘記帶直笛來,這樣就慘了,慶幸的是事情從來不曾發生過,可見它已是我的貼身物件,出門前都要反覆確認的。當年老師常說,直笛不如放在學校抽屜就好,他是提醒時常忘東忘西的學生。我心想也是。然而攜帶回家有時是為了練習、有時是為了打發時間,可能也是基於愛護私人用品的心態。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樣,在我而言上面各種狀況都是考慮在內。直笛非常寶貝。

開始直笛的課堂是在小學三年級,當時吹的是高音笛,秋天山邊的音樂教室,九歲十歲之交,我們的手指尚在發育,音樂教室的座位設計是教堂一般的長凳長椅,大家表情非常凝重,姿勢相當端莊,聽從指令將手指覆蓋笛身小孔,就怕漏氣吹錯。都是什麼呢?都是1。都是Do。都是音同兜。都是五線譜最下面一個圓圈穿過一條直線。都是十指全按密不通風。大家措手不及,左看右看。耳朵聽到的都是兜,好像也都不是兜。

我們的直笛全在合作社團購,象牙白的漆色,每支長得很像,當時還不流行姓名貼紙,找不到要在笛身哪處做記號,大概這也是我想帶回家的原因吧!記得起初還會講究衛生,按照步驟將直笛拆成三段,收納在皮革材質的黑色封套,後來就剩樂器本身。印象中是不是還有一根棍棒呢?很適合當指揮棒仙女棒,能夠拿來練習指法,主要功用是清理直笛的內面,一定也是很快就搞丟了。

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擅長直笛。然而學校生活出現新的玩意,像是長出了另一雙手與另一對耳,直笛立刻變成我的玩具,在家我喜歡帶著它在樓上樓下發出聲響。有個畫面是這樣的:山區溪邊的兩三點,日曬的村路透著南風,毫無車行也毫無人影,坐在老家不到五坪的客廳,只有天花板的吊扇與正在打呼的祖母發著聲音。我就著音樂課本,一支曲目吹過一支曲目。還沒教的隨便吹,課本也是固定帶回來的,大家都習慣放學校。我的笛聲穿牆而過,不知道為何從來沒人前來抗議太吵。我像是前來鄉村伴奏的流浪藝人,給予這個日常單調的夏天午後一種歌的刺激,背景如果是一張鄉村兒童的寫生畫作,畫作哪天靈動起來,就是一部卡通影片了。

歌單的數量還夠嗎?這個發問真正切到重點。當時幾個音樂成績突出的學生,老師尤其鼓勵我們買本公文夾,將熟悉曲目寫成簡譜,自己手作歌本,每首歌都抄得齊齊整整,可惜歌單大同小異。哪裡能有新歌?只會旋律怎麼化作歌譜?當時最紅的合唱歌曲是臺語的〈感謝你的愛〉,女歌手彭莉的歌,團康活動或者造勢場合的主打首選,紅遍全臺灣,簡譜是我拚湊出來的,大概不十分正確,只是找音的過程十分過癮,印象中〈感恩的心〉、〈世界第一等〉也是自己隔空抓音,拚拚湊湊而來。有個同學有回變出〈一簾幽夢〉的歌譜,說是讀國中的大姊友情提供,大家趕緊輪流傳抄,下課圍在課桌合練新歌。其實簡譜許多符號我們看不太懂,只是趕緊將數字謄下。1是兜。3是咪。6是拉。7是西。回家立刻當成考題吹給母親聽,她答對了,因為〈一簾幽夢〉正是連續劇的主題曲。

原來我們歌的養成如此複雜,來源極其多變,音樂教室為此無處不在,而你的直笛還留在手邊嗎?記得一個下午無歌可吹,連國歌都拿來消閒,在客廳盤腿的我吹著DoDo、MiMi、SoSo、MiRe……祖母睡得深沉。不知突然聽到的人,有沒有嚇到一秒站了起來。


※ 本文摘自 《故事書:三合院靈光乍現》,原篇名為〈插播中:名狀不可名狀的故事——直笛的事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