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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富閔

為什麼現在才注意到,不能太愛吃宵夜。

引導我開始吃宵夜的是二爺,猜想他那時大概就病了,因著糖尿病症加劇導致血糖失序,他總是在找吃食。可能自己也忌口,或老來吃鎮日怕被說嘴,他常拉著我們兄弟作伴來到廟邊商號採買:維力、阿Q、來一客、一度贊……林憶蓮曾代言的味丹隨緣泡麵是我的最愛,現在超市還在賣。祖孫三人每天晚上九點就著《臺灣變色龍》、《藍色蜘蛛網》類戲劇,展開溪邊山村深夜食堂,記得阿嬤都在客廳看著。
看著或許在想:安怎樣這呢愛吃宵夜?難道晚餐沒吃飽?還是我煮的不合口味。肯定不是的,阿嬤在我們祠堂廚藝堪稱實力派,從前還有廟會請她幫忙煮點心。

再怎麼苦絕對不會讓全家餓到、再怎麼窮晚餐也一定超澎湃,我媽常說:我煮不過你阿嬤,而我確實是吃大魚大肉長大的小孩。

吃的內容沒有問題,那麼是吃的形式出了狀況。

我們家是沒有餐桌的。

有個靠牆的小桌勉強稱它餐桌,堆疊鍋碗瓢盆與當季水果,瓶瓶罐罐的菜心啊蔭瓜啊破布子的,全家只有阿嬤在那吃飯。牆的另邊是廁所。長達五六年我們家都使用免洗碗筷,很不環保地,連喝水都用塑膠杯,還去大賣場買了免洗杯架掛在飲水機旁,現在想來真不可思議。提議使用免洗碗筷的是二爺,這樣他的碗筷算是自備的了。

沒有餐桌,於是各人添飯夾菜舀湯來到客廳自行吃著,配電視新聞,就像在每一間自助餐飲店。到現在外食我仍喜歡挑有電視的店家,不十分習慣圍成圓桌吃合菜,也很怕共食,只因吃於我就是要自在。

最講究吃的氣氛的是父親,他也是全家最愛吃宵夜的人,他吃得神祕、孤僻,午夜十一二點從冰箱挖出各種食材,幾乎沒有他在客廳吃飯的記憶。

二爺離開我家之後,捨棄了免洗餐具的開銷,大家有了自己慣用的碗筷,吃宵夜的習慣則被我們保留下來。

我的宵夜史至少十五年,很小我就會煮泡麵、康寶濃湯,下及第水餃。我的宵夜文卻寫得心虛、很稀,像一粒田螺煮九碗湯,只因我總隨便吃,吃得全無美感,更不講究食趣。

這些年來最讓我害怕的題材就是飲食。下筆我就想到灶腳內忙得滿頭汗的阿嬤,通常她剛從田裡回來,四十分鐘立刻變出一桌菜,我會拉張椅子站在門邊像監督她煮飯,潛意識該是想幫忙吧!後來她煮不動了,拉了張椅子坐著煮,她煮得艱苦,我吃得更苦。

不然來分食──分食指的是各自吃,在我記憶中鄰居親戚分食總會成為話題,也就是另起爐灶的意思,然另起爐灶問題是只有一間廚房。父母親沒財力搬出來住,於是心不在焉繼續吃著每一餐。

十八歲離開臺南前,深夜十點,父親會驅車載著一家四口流連臺南縣境各大夜市與廟口:永華夜市、花園夜市、小北仔、麻豆……現在府城最流行的。也不管孩子有了睡意,出門偷偷摸摸惦惦仔吃。

十八歲後吃得更晚,大哥夜班歸來,十二點半,我陪他吃遍善化、麻豆、玉井的每一條中山路。阿嬤過世前幾個小時,我們兄弟就是在善化吃宵夜。


※ 本文摘自 《故事書:三合院靈光乍現》,原篇名為〈儀式 惦惦仔吃——夜宵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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