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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富閔

整理自己的求學史,不可思議的竟也是補習史,它們幾乎平行發生,無處不在的教室教師,新同學舊同學。因補習我得以學習出外與生人相熟的技能,提早體會獨立,說獨立太高估,只是不想待在家裡;我的補習史也是空間穿越史,一路從民宅客廳上到摩天大樓,遂明白不同空間形成不同教法,班級本來就是需要經營,這也是日後我教書的重點所在。

想來,我會不會是遇過最多老師的一代呢,也是當學生最久的一代?從幼幼班至今總共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來我到底學到也補到什麼。印象最早的補習經驗是升小一的暑假,母親將我送去補正音班,一個禮拜上課五天,地點是善化公所附近的幼稚園。當時有專車到府接送,成為這個機構脫穎而出的理由。更早之前我在那幼稚園短暫念過三天,哭三天,後來上正音班又回到同間教室,我不哭鬧,已能夠適應離家八個小時,此後時數不斷積累,現在我最久三個月不回家。「正音」可以當成論文題目深入研究吧?我卻記不起任何一堂課,隱約有個印象是不停張嘴練習分辨ㄢㄤㄈㄏ的差別。幼稚園餐廳剛好是民宅廚房的一部分,或說幼稚園的活動廣場,同時也是人家院子。我們常列隊拿小碗向一位頭頂白色方帽的阿嬤領綠豆薏仁湯,在下午三點半的點心時間坐在綠色地毯聽故事喝下午茶。

進入小學之後,也在鄉里的私人家教班學九九乘法。那間教室也跟民宅借地,就租賃在三樓,每次上樓會路過主人的客廳,壁櫥擺設與陌生家族照,我心裡有私闖民宅的罪惡感受。三樓教室也是將兩間民宅互相打通,坪數大而寬敞。補習時間是週日下午的樣子,現場擠滿一至六年級的學生,中年女老師似乎很少上課,只是不斷練習加減乘除。然後立刻批閱訂正。女老師校閱方式是日本方式,也就是對的畫圈,錯的打勾,這讓家長摸不著頭緒。我後來只在葉大雄或小丸子的數學本子見到類似的批改線條。教室後面以幾個三層櫃隔出一個閱讀空間,那是我第一個微型圖書館,為此讀到許多兒童繪本:《十四隻老鼠》、《第一次上街買東西》、《人》;教室前方的陽臺禁止學生出入,那裡有個沒有衣物的曬架,我偶然到過一次,記得兩點鐘方向就是我的家。我第一次參加同樂會也在那間補習班,全體學生移駕山區農地,放山雞般地野炊烤肉。大家都是在教室集合,一起出發,我卻由阿公送至現場。當時我已退補,吵著要去,弄得氣氛有點尷尬。

緊接著是補英文數學,補得無縫接軌,都是學校課程的進修延伸,回想起來當時校內外學習總時數非常驚人:我星期二五是英語,星期三六是數學,有陣子星期五同時補電腦。數學有專車接送,再度獲得母親青睞,所以接送是很重要的,數學班也在當年補正音班的所在,那個體系規模大多了,每次段考都有老師來登記數學分數,一百分能拿獎品,聖誕節會有樂樂包,星期三下課會跟幼稚班學生同坐娃娃車回來,我都很怕被看到。

英語班因為是鄰居揪團才開成,所以全班都堂兄弟姊妹,上課地點也是在民宅,一個比大內更鄉下的所在,平時接送靠家長輪流載,這種接送橋段後來我聽不少中南部同學說過。有次不知誰家父親買了高檔臺休旅車,大家都先在路邊踢腿、磨鞋底,將污漬清清才能順利上車;家裡沒車就跟有車的借,輪到誰的父親開車,他的孩子就坐副駕駛座。有次在路邊騎樓等到八點檔播完,還沒看到輪值的家長,我還跑去打公用電話回家求救。那真是教育事業輝煌年代,而我何其有幸見證這百百種的補教生態。

我常被問及是不是補過作文?答案是沒有的,我卻想起鄰居堂哥補過。偶爾我跟母親至他家閒坐,會趁機商借他的作文簿來看,我一直覺得作文簿是很私密的物事,他卻好大方地讓我翻閱。作文都教什麼呢?是從學習寫句子開始,然後從句、段而成篇。那個堂哥字體歪斜,還算工整,老師批改句讀才是我閱讀的重點。我記得作文本都有設計好的優缺點,老師只要括號內打勾評鑑:好的文章是內容充實、字體工整、用詞優美……壞的文章是文不對題、字跡潦草、標點錯誤……有些選項當時我無法想像它要的是什麼,比如層次井然、結尾有力,卻是後來寫作我最在意的,想來這也是最初的寫作課,一個人偷偷摸摸上著。

前陣子與同學聚餐,大家談起各自的補習興亡記事,話題一開現場簡直談話節目,忍不住要開臉書直播,邀請更多朋友七嘴八舌,原來大家都是這樣補過來,而且品項繁雜。我赫然發現當年都是才華洋溢,只是沒有持續精進。

我從小補的以正規科目居多,幾乎沒有學過才藝,曾經父親打算送我去補鋼琴,我卻以為那是女生學的而婉拒,再說學鋼琴得買琴,這筆花費對當時收入普通的父母來說,只有增添負擔;再說回家練琴會吵到厝邊,再說……小學三年級的班導鼓勵我去學畫,我覺得自己畫得極醜。我畫過一隻比例失真的大鳥穿越樹梢,自己覺得像飛行器,她卻向全班學生公開給我讚聲,說栩栩如生。當時我的每張構圖都極平常:連綿山丘,一粒卡在山谷的夕陽,底下有間屋舍,許許多多果樹,這也是村內最典型也最常見的畫面,我的天然題材,變化不太大,她卻都加以表揚,說好像走進畫裡了!後來我也沒去學畫,可能連回家問父母都沒有,而我是不是很想上才藝班呢?家裡先天環境不甚鼓勵孩子,再說我也不相信自己可以。

聽到有些同學幼年補過豎琴、長笛、書法、速讀、珠心算,連插花、游泳、直排輪都學了,這像當代琴棋書畫的穿越劇,我看到不同世代對於理想孩童的各種想像,這也讓我想起幼稚園畢業照都需要拿各種道具:中音笛、足球、球棒、手風琴、書本。我沒有類似補習經驗卻聽得津津有味,彷彿看見在座的大家當年課堂神情專注的背影,靜定地、安穩地畫水彩撥算盤,這些被期待或自我期待而學的技能,我們是不是忘了太久,我們為什麼不把它找回來?

我想起家中那臺裁縫機,曾經家裡也有手巧的女性?那是後來忙於農作而荒廢手藝的阿嬤?我想起阿公是全鄉少數幾個會幫酪梨接生的農夫,天啊!太有才了!為此成為酪梨班班長;母親更是技驚全家族,她年輕就征戰許多書法比賽,後來我的美勞作業都是她協同完成……我常想除了寫作,我還能做什麼?那些曾經被我丟去的才藝,或者蟄伏在我體內的文學血液,是不是某個層次也與後來我的創作聲氣相通;或者其中閃爍著怎樣的暗號訊息,提示著你將會走向文字呢?

比如我仍收藏年幼買的書,一本叫《國小分類作文與日記》,一本叫《教你畫卡通》,那像幼年夢想的殘餘,拿起書本記憶卻無比清晰。這些書都我主動買的,當然出錢的是阿公。有個畫面是這樣:我記得常坐床上蓋棉被翻讀,母親就在我前面電動紡織,八點檔劇情太精彩時,我們母子會一個擱下書本,一個擱下工具,同時看向電視,沒有交換眼神,接著又低頭繼續各自的事。《國小分類作文與日記》還有許多筆記,遇到優美句子我就畫波浪紋,遇到新奇的詞彙我就把它圈起來,並想像自己是老師在上面打分數,好多篇都被打不及格。我印象最深的一篇還折角,叫做〈參加舅舅的喜宴〉,真實生活兩個舅舅當時單身,為此文章內容特別切身,現在一個在牢,一個離開我們了;《教你畫卡通》則收錄了羽毛動物、海洋生物與昆蟲世界三個分類,一筆一畫地教你畫出河豚、鯨魚啊、紡織娘。這跟學寫生字差別在哪呢?裡面許多種類根本沒聽過,更何況把它畫出來。而我幾乎拿它當字帖在上臨摹,最後卻只會畫蝴蝶、金魚與海馬,這三種是我親眼看過的:一個在野外,一個水族箱,一個在中藥行。

現在我仍走在補習的去途與歸途,差別在學的都是興趣的事,而且想補的越來越多,我正走在自己的路。也許二十多年求學史補習史,訓練出的不只是分數學歷,它讓我早早知道自主學習的重要性,以及關鍵在你如何搭建自己的教室,並從中發現快樂與莊嚴的一瞬間。

我真的很喜歡學習新事物,之前補過越南語,現在又重新把英文找回來念,未來我還想學網頁設計與影像製作,如果能夠架設屬於自己的文學數位資料庫,整合文字、音聲與影像的各種創作,屆時文學將以新的表述方式,挾帶新的語言思維,如同網頁視窗不斷彈跳而出。文學原來一直都在,沒有消失,沒看到只因它跑得很前面,而我要努力跟上去了。


※ 本文摘自 《故事書:福地福人居》,原篇名為〈自傳 當年你的才華洋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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