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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野島剛;譯/張雅婷

侯孝賢導演很適合戴帽子的造型,他一戴上帽子,馬上呈現出一種導演特有的專注神情;然而一把帽子摘下,就是電影界的大人物。每次看他以金馬獎主席身分出現在螢光幕前,幾乎都是穿著西裝,沒有戴帽子。

他到東京宣傳最新電影《刺客聶隱娘》時,果然是戴著帽子出現,帽沿下的眼神炯炯發亮,或許是來自終於完成作品的踏實感,或許是因為剛在坎城影展拿下最佳導演獎的喜悅,整個人神采奕奕。和二○一四年見面的時候比較起來,他的表情也明顯變得柔和了許多。

到目前為止,我一共採訪過侯孝賢導演三次。第一次是二○○七年在「台北之家」裡的主題電影院「光點台北」見面,我當時擔任朝日新聞社台北支局長,希望在報紙上寫一篇關於一青姐妹的報導,一青窈是知名的台日混血女歌手,她曾在侯導的《咖啡時光》(二○○四)擔任女主角;她的姐姐一青妙是作家兼女演員。為了收集這篇報導的材料,我想聽聽侯導對於一青窈的想法,因此預約了採訪。那時候,我對台灣電影一竅不通,對侯孝賢的作品也只知道《悲情城市》而已,整個訪談過程我都沒能切入重點,侯導的表情也一直很凝重,無法延伸出有趣的話題。

第二次訪談則是七年後了,也就是去年(二○一四)底,正值這本《銀幕上的新台灣》即將完成的最後階段,見面地點仍然在同一個地方——「光點台北」。這一次,台北市電影委員會的饒紫娟總監也在場,當時的訪談內容就收錄在這本書裡,因此不加贅述。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侯導對於光點台北挪出一樓庭園空間作為服飾雜貨攤位之用而感到氣憤:「這樣一來就把光點台北的氣氛都給搞砸了,我已經要求他們改善了!」

我依稀記得那天他就是這麼說的。對了,侯孝賢也是光點台北營運規劃團隊裡的一員。

總之,任誰看來,侯孝賢都是個非常忙碌的人,應該也有很多記者像我這樣子要求採訪。這一趟在東京的採訪——我們第三次訪談,我開門見山問道:「為什麼這八年來都沒有推出電影?」他的回答簡潔有力:「因為太忙了。」

「金馬獎執委會主席做了五年,台北電影節主席也做了三年,有好多事情都必須做,掛了很多頭銜,也不能光掛名不做事。在台灣,只要跟電影有關的事情,大家都會來拜託我,但是我自己也有必須要做的事啊。就像幾年前碰上選舉,突然說要改在台中市舉辦金馬獎,那時候真的是一片慌亂。」

侯導說話其實很幽默,但是因為有點脫離主題,在旁邊的女翻譯員,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他繼續補充說:「為了選舉,當時的台中市長想要改在台中舉辦,但是先前已經以在台北舉辦為前提做了許多準備,臨時要換場地根本不可能。那時候是我出面跟政府單位溝通協調的,不然都沒人敢講。金馬獎必須要維持它的獨立性。」
當時的台中市長是胡志強,應該是為了二○一四年的九合一地方選舉吧,結果,十一月二十二日照常在台北舉辦金馬獎,而胡志強在十一月二十九日的選舉連任失敗,交出台中市長的棒子。

不只是寫台灣電影報導的記者希望見到侯孝賢導演,包括台灣人本身或是外國人也都想要一睹他的風采。台灣當然也有其他才華洋溢的資深電影導演,但是侯孝賢這個名字幾乎已經和台灣電影畫上等號,尤其是我這樣的外國記者寫台灣電影的時候,一定會提到侯孝賢。就像要談論當代日本小說時,就無法忽略村上春樹的存在。

總之,百事纏身的侯孝賢從二○一一年開始,花了兩年左右的時間完成《刺客聶隱娘》的劇本,但是他製作電影時屬於慢工出細活的類型,直到二○一四年才完成拍攝,二○一五年才公開上映。日本和台灣的上映檔期同樣安排在八月到九月。說真的,以侯導的實力應該每三年就可以推出一部作品,但是因為來自四面八方的邀請和委託,讓他分身乏術。

這回在東京的訪談只有三十分鐘而已,但是從一大早開始就陸續接受其他媒體訪問的侯導,表情已經有些疲倦了,於是我們一起喝個咖啡,放鬆一下心情。一開頭,我就說:「去年曾經在台灣見過面。」於是侯導笑著說:「有點面熟。」我想即使他真的忘記了,也會顧慮他人的感受而這樣回答吧,這就是他待人溫和寬厚之處。

這次採訪是和另一位媒體記者一起進行的,但是那位記者一直圍繞著在日本取景的話題,感覺似乎有點乏味,於是我丟出了一個自認為侯導可能有興趣回答的問題:「我知道導演從小時候開始就喜歡看武俠片,所以自己也想要拍,可是為什麼是選擇女刺客的題材呢?」

看到侯導的反應,我想我問對了。他開始侃侃而談,他說是因為舒淇,所以讓他興起了拍女刺客的念頭。舒淇是侯孝賢導演一手琢磨成玉的女演員。

專為舒淇打造的《刺客聶隱娘》

「要拍電影時,心裡一定要有適當的演員人選,舒淇是很棒的女演員,當我在思考能夠和她一起合作什麼樣的題材時,又剛好讀了小說,靈光一閃,就想讓她扮演女刺客的角色,也因為之前和她合作過很多次,她的演技很穩定,現場的劇組人員也都很喜歡她。對我來說,舒淇是個很完美的人。」

他甚至豎起了大拇指,看起來相當開心。由此可見,他對於女演員舒淇給予了高度評價。

我接著說:「和導演第一次合作的那個時候相比,她的演技似乎已經成長了一百倍。」話匣子一開,侯導開始聊起了過去:「我最初注意到舒淇,是她在香港拍了一支沐浴乳廣告,第一眼就覺得她的表情很有魅力,於是立刻透過香港的製片友人聯絡她的經紀人,希望能夠安排見面。當時,她只是在香港拍一些性感電影的艷星,但是當她來赴約時,明明沒有拍過其他電影,卻沒有一絲膽怯,態度落落大方,可能是心想:『這個導演或許稍有名氣,究竟在拍什麼電影?』的那種感覺,眼神帶著挑戰意味。很多人不知道她天生的本質,也許都還停留在臉蛋漂亮、身材性感的印象,但是她相當有個性。」

當一起合作的《千禧曼波》(二○○一)入圍坎城影展時,舒淇第一次在大銀幕上看到自己在這部片中的演出,看完之後她跑回飯店忍不住哭了起來,因為她意識到自己是以貨真價實的女演員身分來到坎城而感動不已,一直關在房間裡面。

在那之後,侯導對舒淇說了這一番話:「當時蔡明亮也一起入圍了坎城影展,我還記得他突然不見蹤影。那個時候,評審團裡面有演員也有導演,甚至有人比妳還年輕,不管是由誰得獎,一定和妳想的不一樣,也許最佳電影獎是全員一致認同的好電影,但是評審團大獎就不一定了,很多時候是看評審的個人品味。」不管得獎與否,希望她能平常心以待。
如果看過《刺客聶隱娘》,就更能確定這是侯導專門為舒淇打造的電影,將她推向國際舞台。在拍攝時,因為她本身拍武打片的經驗不夠,所以在體力上應該是一大負擔,但是因為這是侯導的電影所以才能夠撐過來的吧!舒淇在這部電影裡的台詞屈指可數,只有九句而已。沒有任何笑容,維持一貫的冷淡表情,但是舒淇作為女主角的存在感是無庸置疑的。

耗資四億五千萬台幣的《刺客聶隱娘》,是侯孝賢歷年來拍的電影裡成本最高的。他在坎城影展成功拿下最佳導演獎,這項榮耀無疑是對那些認為侯導江郎才盡的人做出最佳反擊。並不是「老兵凋零」,而是証明了「寶刀未老」。

在我撰寫這本書時,剛好是台灣電影界面臨了「脫侯孝賢」的轉型時期,尤其在這波國片熱潮裡,我甚至一度認為「侯孝賢已經成為過去式」,雖然這有點難以啟齒,卻是我真實的想法。因為侯孝賢是享譽國際的偉大導演,無論是誰也無法超越他的地位,他一路走來累積起的盛名和影響力是無人可取代的。

近十年裡,在電影圈嶄露頭角的魏德聖或是鈕承澤等新生代導演,雖然沒有明講,但他們在意識裡都朝著「脫侯孝賢」的方向前進,致力開創不同格局的電影紀元。這並不是要否定侯孝賢導演的作品,純粹是想製作呼應新時代的新電影而已。這是一種必然的趨勢。

然而,侯導的最新作品《刺客聶隱娘》在坎城獲得最佳導演獎,這意味著他的功力不但絲毫未減,甚至仍然能在國際舞台上持續發光發熱。

追求「動中有靜,靜中有動」

雖然《刺客聶隱娘》延續了侯孝顯的寫實風格,但並不是一部容易看懂的電影。我在日本參加了試映會,第一次看的時候卻感到摸不著頭緒,但是畫面美得像山水畫,令人屏息,每一位人物的動作也都極盡優雅俐落;故事情節看似片段零碎,卻又好像環環相扣,給人的感覺像是詩的意境。當我參加第二場試映會時,終於多少可以領略到侯導追求的「靜謐的武俠電影」,就像日本的黑澤明或小津安二郎在電影裡呈現的動和靜,或許用「動中有靜,靜中有動」來形容是最恰當不過了。

或許有些觀眾對這樣深奧的內容感到興趣,或許有些不然,這一部睽違八年而且耗用龐大製作費用的作品,雖然口碑極佳,在票房表現上似乎不盡理想。但是,侯孝賢卻很灑脫地說:「因為想拍而拍。」

我想這就是身為電影導演的特權吧,讓人羨慕不已。我今後是否也能夠在寫書時說「因為想寫而寫」呢?確實有不少人問我為什麼寫關於台灣電影的書,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出自「喜歡台灣電影」的動機。

在這趟訪日宣傳行程裡,也讓我見識到了日本人對侯導的尊崇,遠遠超過台灣人的想像吧。在侯導的電影試映會上,日本電影導演是枝裕和、行定勳、作家一青妙和歌手一青窈姐妹等都現身會場,聽到了很多人對他的崇拜和敬意。不難想像他們在年輕時代受到過侯孝賢電影多大的影響。順帶一提的是,現在備受矚目的中國導演賈樟柯在最近接受台灣雜誌訪問時,也提到了受到侯孝賢很大的啟發。

這本書介紹了二○○七年到二○一五年的台灣電影,也分析了這次捲土重來的國片現象,但是在發行台灣中文版之前,侯孝賢突然推出了最新作品《刺客聶隱娘》,獲得國際上的高度評價,而且同時在台灣和日本上映,雖然這是我撰寫日文版時沒有料想到的「失算」,卻也是值得慶賀的消息,因此特地補上這篇台灣版序。想必今後台灣電影的發展將持續受到關注,資深與新生代的電影人彼此相互切磋,讓台灣電影能夠更加欣欣向榮,這是我由衷的期盼。

二○一五年八月 於盛夏的東京

※ 本文摘自《銀幕上的新台灣》,原篇名為〈與侯導對話——台灣版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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