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詹偉雄

在事件的當下,我們也許躊躇,三分猶豫,但有些時候,也就二話不說地就幹了,搞不清楚那股武勇從何而來。那些短暫徘徊心頭,後來沒做之事,隨著時間荏苒也就淡忘,然而,這些當下衝動蠻幹之舉,卻往往牽連甚廣,彼此張羅糾結,在生命的某一階段裡,創造出一個局面來。

多半,也就是在那個局面裡,有一段距離與高度之後,環景而望,才知道那股莫名勇氣其實是有來歷的,人生舉措從來不是無的放矢,它的根源其實埋藏在靈魂或生命史的深處。

八○年代,美國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 H. Maslow)以「心靈需求的金字塔」一說,廣為台灣讀者認識,他的「生理→安全→愛與歸屬→受尊重→自我實現」五階段需求論,曾是台灣商管學界與人資學圈的案頭經典,但或許是台灣製造業內蘊的強度管理傾向,馬斯洛金字塔的下四層廣受重視,但他比較念茲在茲的「自我實現」這一面向,受到有意識的忽略。

在他的《動機與人格》一書中,有一段著名的話,既定義了「自我實現」是什麼,也說明了我們做出某些莽撞之事,率皆其來有自:「一位音樂家一定要做音樂,一位藝術家一定要繪畫—假如他們要完全地與自身和平相處的話。一個人能做什麼事,他就一定會去做(what a man can be, he must be),這種需求,我們可以稱之為自我實現。」

馬斯洛的信念,白話一點可以這麼說:每個人都有獨特的內在稟賦,在我們受他律所指導而被動扮演的社會角色下,蠢蠢欲動,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馬斯洛是相當樂觀的,他認為個人終將得其所愛,因為不如此,這個人內在裡那些前仆後繼、如潮浪般夜夜湧上的需求,會搞得人生絲毫不得平靜。馬斯洛是俄國移民的猶太後裔,靠著自學與努力,成為那個年代的心理學大師,他以自身的命運見證了「美國夢」的不可思議,以及個人才情可以走到多麼遠的境界。

二○一九年的「K2We2!」八千米高山群募行動,也是幾個角色人物,為了他們生命中各自出現的召喚,作出了強勢的生命抉擇,而創造出的一小樁社會事件。它在極短的時間內,號召出兩千多位捐贈者,募得六百二十五萬基金,並且生產出一種具說服力的論述:社會資助兩位青年登山家去遠方冒一樁大險,具有一種深刻的公眾善(public good)的意義。

最關鍵的角色當然是阿果與元植兩位登山家,攀登 K2 這顆全球十四座八千公尺巨峰中最難的一座山,不僅需要膽量,還得靠著長年對身體的訓練以及高海拔冰雪岩混合地形的技術琢磨,點點滴滴地累積,更重要的是:他們能淡然面對社會對登山家身分的輕視或懷疑,專注聚焦於心中的熱情。

我是整個活動的發起者,要勾勒出整個活動的意義感,並且還要鼓舞出一種情感澎湃的共同體意識,確實花了不少力氣,也做了許多我不喜歡的拋頭露面的工作,但回到馬斯洛的立場來看,那個勾動我發狠下海的起點,是二○一八年在一趟南二段的爬山行程末段,經歷了兩天熱帶氣旋的狂風暴雨後,駐紮在嘉明湖避難山屋,跟擔任管理員的元植在他的房間泡茶扯淡,他悠悠拋出的一個訊息:我跟阿果明年想去爬 K2!「爬 K2,真的假的?」我問,腦海裡馬上走馬燈似跑過這座山由我青春期以迄後中年的所有畫面。從小到大,我便是一個癡迷的「沙發登山客」(armchair mountaineer),而在我閱讀無數的登山書裡,K2 是超越了世界最高珠穆朗瑪峰之—如神一般的存在。

不只是它偏高的死亡率,也不僅是它荒遠的地理位置,也不限於它苦大仇深的攀登故事,K2 吸引我的是它的謎樣的美學含義:黑色石塊堆積的一座金字塔,披覆著銀白色的冰河和深雪,時速一百英里的北風捲起噴射氣流……,一直到我閱讀到義大利人類學家法斯可.馬萊尼(Fosco Maraini)一九六一年出版的一本書《喀喇崑崙—攀登迦舒布魯姆四號峰》(Karakoram: The Ascent of Gasherbrum IV)裡他對 K2 的書寫文字,我心中的塊壘才得放下。

「K2 是建築,而(對面、鄰近的)布羅德峰僅是地質學而已」(K2 is architecture, while Broad Peak is simply geology),馬萊尼這麼說:

K2 的名字來歷也許偶然,但它卻是一個十足代表這座山的名字,是世上驚人原創作品之一。預言感、魔幻,再加上一抹淡淡的幻想。它是一個短名,卻同時具備純淨和蠻橫,內裡充滿一種召喚,威脅著要切斷它蒼涼的音節連結。同時,這名字是如此獨特,帶著神祕和啟示,一個刮除掉種族、宗教、歷史和過往的名字,沒有一個國家能夠擁有它,也沒有一個緯度、經度、地理、字典詞語能!它就是如此裸裎如骨,滿是岩石、冰、風暴與深淵,它沒有一絲人味的意圖,它就是原子和星辰,它擁有第一個人類到來前的世間赤裸,或地球最後一次大爆炸後的星際餘燼。假如這巨大的山有微微輝耀出一些別處不見之光,那就是這個英文字與阿拉伯數字所散灑出來的。要把這名字用一個平淡又官僚般的選擇來取代,真是災難!……從現在來看,這名字更顯卓越之處,是它傲岸地抵禦著貧脊、不毛精神之人類的攻擊。

馬萊尼說得再好不過了,這座大山以其神聖的幾何錐狀體,俯視著精神貧脊的人類世界,光看著它,便有一種低頭的愧意—台灣確實需要某種「超越性」(transcendence),來震懾我們自身日常生活之庸碌,它不僅高大、完美,而且有聖性,它就是神祇。

德政是我拉進來的一個新角色,如果 K2 不只是一座山,還是一種性靈的救贖,那麼我們當然需要一位見證者,他不僅要說阿果和元植的攀登故事,他還要說說自己身體在 K2 前面、置身喀喇崑崙山區無盡的冰河和針尖峰之間,那種無與倫比的體驗。我在募資活動前期的一個黝黑的深夜裡,去訊問他能否跟著登山家們一齊到基地營,既作為一個同胞朋友,也作為一個向台灣說故事的人,和我猜的一樣—他很快就答應了。

德政是與我一同爬台灣高山的朋友,募資活動開始前,才剛跟他完成了他四十歲生日前的第五十座百岳。我們因為一齊去日本的富士音樂祭而認識,他音樂知識豐富,是以樂評為工作的人,稀有的是他從紐約留學回台後從沒正式上過班,過的是透過各種寫作收入累積得來的一種物資多所拮据,但精神高度自由的生活,他聰慧於城市人的功利邏輯,而刻意抉擇一種輕量的營生形式,像一尾魚或一隻鳥那樣。一同爬山之後,逐漸更明白一些他的生命傾向:他是一個紀錄狂,會透過日誌或實物,將生活中的資訊和氣息,如同圖書館員般建檔保留下來;他也是一個高度自我反思的人,時常對生命的抉擇和後果進行評估與判斷,生活迭見新意;由於親近獨立音樂與大眾文化,他對藝術與美學表現也十分敏感—怎麼看,他都是會被 K2 所吸引的人,如同聖山之於僧侶。而且我知道:此時此地的這一刻,他正遭遇著生命中最大的迷惘,原本他沉著自信能回答的各種自我詰疑,在此際滋長成各種陌生的巨人,有點棘手。

縱走那決絕的巴托羅(Baltoro)冰河、環顧孤峰林立的協和廣場、走到 K2 神聖的山巔之下,把自己拋擲於哲學和美學交會、高溫和極寒無限輪迴、夢想與死亡赤裸共生的地帶,也許,生命會自己長出一種新生的圖譜吧。在阿果和元植出發攀登世界第五高峰馬卡魯,也作為挑戰 K2 的前期身體適應之旅的同時,德政和我巡迴全台獨立書店進行募資演講,他也開始廣博地搜羅 K2 與喀喇崑崙群山的資料,不只是資訊地,而是情感地、想像地,一步步踏入那絕美的陌生地。我相信馬斯洛的話:如果阿果和元植是命定要爬上這神聖錐體的人,那麼德政是天生地要去到 K2 山腳下的人。

K2 遠征行動歸來,德政與兩位登山家做了詳實的登山報告,刊登在《週刊編集》印製的特輯之中,但他又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寫就了這本《神在的地方—一個與雪同行的夏天》,坦白說,我讀完後,內心激動不已,德政寫出的,不僅是他對生命躊躇的一種盧梭式懺悔錄,而且是一種優美的、懸思的準山岳文學,能激起讀者對地理、氣候、岩石、冰雪、人性……更恢宏的想像,同時保有神祕與敬畏,而這正是台灣非虛構文學書寫裡極度真空的一塊。能做到這裡,作家的身體得有一些詩意出竅的敏感,當然,還有碩大的 K2 與喀喇崑崙。

半世紀來,由追求巨大產能的出口製造業,到捍衛巨大毛利的半導體產業,台灣社會強勢定調著國民們一種理性化卻也不免空洞化的人生進路,發展著、發展著,因而,終究也來到了這麼一個時刻—我們多麼需要一個遙遠、巨大、神聖的山巔,來幫我們探測「生命的意義」這答案是什麼,所有山岳文學的要義都不是征服那個山頭,而是在山巔之外,看見吾人朦朧顯現的去向,當然,穿著登山鞋在巴托羅冰河上滑倒,和在沙發上凜然一驚是不同等級的慌張,但好的文學能彌補這個情感的缺口,它有本領在眾神祛魅的年代,引我們來到神在的地方。

※ 本文摘自《神在的地方—一個與雪同行的夏天》,原篇名為〈【後記】一場與K2命定的遭遇《神在的地方—一個與雪同行的夏天》之一段補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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