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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諾

(節錄自《別無選擇的賊》導讀)

如果說「往相反方向想」屬於相當程度的人性必然,那也必然會體現於犯罪推理的廣漠宇宙之中。也就是說,寫破案偵探的人既然那麼多,那就一定有人倒行逆施寫犯案做奸的賊。

為什麼一般只反到賊的層次呢?為什麼不反到底直接書寫殺人做案的罪犯算了呢!其實當然也有的,比方說肯恩的名著《郵差總按兩次鈴》就是,但有一點很要緊的是,正如物理學者的想像必須受到物理學理論的制約一樣,偵探推理小說也有它不好太違犯的規範,其中極根本的一點我們可稱之為「讀者對正義的基本期待」──偵探推理小說中的核心人物,一般讀者或許多多少少可以容忍他或粗暴或懦怯或行徑乖張不盡美好,甚至相當程度違背社會的基本律法和道德尺度,但最終那一點正義還是不願讓渡。

冷血殺人者一般而言不容易守住這最後的底線,賊可以。
怎麼個可以法呢?其實滿簡單,在人類漫漫的歷史之中,很多人老早發現,負責維護既有秩序的那一方,很多時候並不代表就是正義,而且還會是更大的不義。以中國而言,至少到春秋時期,被我們習慣稱之為聖人的老孔子便有所謂「邦有道」、「邦無道」的說法,而且他還進一步明白引申,當「邦無道」時選擇站到權力者這邊的人就是不義的、可恥的;而希臘這一邊則最著稱的討論莫過於柏拉圖的《理想國》,《理想國》的對談開啟於「正義」的定義,書中的蘇格拉底之所以如此費勁要建構出一個合於正義的理想國家,是因為他要駁倒傅拉希麻查斯所提,「正義是強者的權益」的講法──換句話說,現實界的國家極可能是不義的,聯帶的,用以維護國家的法律和道德規範也一樣極可能是不義的。

同樣的,宗教也極可能是不義的,如果我們多少唸過一點中世紀的歷史──或至少關心過台灣這些年來的實際景況的話。
當維護既定秩序的那一方是「壞人」時,基於「不義的反面即是正義」的簡單負負得正原理,這些妙手空空、甚至打家劫舍並因此挑釁撼動著既定秩序的賊人盜匪,當場就成為披著狼皮的慈悲聖者了──這就是梁山泊一○八條好漢、是羅賓漢、是亞森羅蘋。

當然,比較審慎的人不難在真實的人類歷史中煞風景的發現,諸如此類的負負得正原理在人生現實中經常性的並不成立,不義的反面絕大多數還是不義,甚或是更大的不義──這是對的,但這個對而悲傷乏味的發現,我們就先讓它留在它原本所在的人生現實吧。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基本上是晚餐後的爐火邊,臨睡前的床頭,和夏天夜裡清涼似水的星空底下,我們並非全然不懂人生現實,事實上我們才剛剛從那裡弄得一身疲憊回來,我們有意的要自己離開一下,彼此扯些愉快一點的事,並希望待會兒入睡後能做個好夢,難不成你還真以為我們會笨到像莊子那樣弄不清自己做夢是真是假嗎?

繁華的無政府世界

一般而言,賊比起守護固執呆板正義的破案偵探,還有不少本質上的優勢:賊比較瀟灑,比較自由,比較華麗,並簡單為日趨城市化的偵探推理小說尋回早期冒險小說那種神祕遼闊的趣味。
這些先天優勢,正是亞森羅蘋之所以能取得大致和福爾摩斯抗衡地位的唯一理由──我們曉得,不論就內容舖排,就詭計的設計,就情節的巧妙緊湊,或甚至單就書寫文字的精粗良窳云云,舉凡所有我們可堪用來丈量小說成敗之處,亞森羅蘋小說根本遠遠不是福爾摩斯小說的對手,歷來的評論者也沒有一個人把這兩組小說視為同一級的東西,然而,這些事實並不妨礙比較喜歡亞森羅蘋的大有人在──只因為這個賊比較「迷人」。

怎麼迷人法呢?儘管福爾摩斯被形塑為一名傲骨天生、能以一介布衣抗衡王侯貴族、基本上只受自己良知正義指引的私家偵探,但他仍是正人君子,只能做正人君子能做的事(大概只除了吸食古柯鹼,但這點並未增加什麼浪漫氣息,只提供了心理學的想像),亞森羅蘋可不一樣,他根本是「對岸」來的,來無影去無蹤,他徹徹底底取消了所有僵固的法律、虛假的道德規範和身分禮儀,並自在穿透過皇室、監獄和富豪人家的一切圍牆,他的透明性和流體性,把這些層層疊疊,妨礙我們呼吸和看到地平線日出日落的隔絕疏離社會,再次夷平為廣闊大地,叫出了我們每一個人多少潛藏在內心深處那種無政府的自在渴望(不管在理知上你信仰什麼政治主張),有一種眾生平等的體露金風涼颯舒適之感,是一種生而為人的最本能鄉愁。   妙的是,一個無所不能的賊,他完成的平等不是無政府主義者甚至所有社會主義那種砸毀式的、好像怎麼說也去不掉的破敗貪乏的讓人疑懼氣息,而是一種做夢般的、從天而降的幸運和繁華──他不斷把寶石、珠玉和大把的金幣,丟到乞丐的碗裡,丟到寡婦的手裡,丟到貧民窟每一戶愁雲慘霧的善良人家裡,讓這個原本無光的世界瞬間煥發著黃澄澄的幸福溫暖色澤。

這個賊的美好世界裡,沒有貨幣供應過剩的通貨膨脹問題,沒有「萬貫家產不如一技在身」的長期消滅貧窮有效技職訓練問題,更沒有資源稀少和匱乏的基本經濟學問題,在他的想像中,人的世界是足夠富裕的,普遍的貧窮係來自少數「上層」人士的貪婪佔有,只要把這些人窖藏的財富寶物釋放出來,春風自然解凍,溫飽和笑容自然洋溢人間,他是偉大的資源分配者,是人類世界最有效率的一人社會福利和保險救助制度。

相形起來,那可憐小器的英國佬福爾摩斯能做什麼?不就是消極被動的抓抓犯人打打蒼蠅蚊子嗎?你看,一旦罪犯潛伏不動,他不是什麼也不能做,只能自怨自艾吸吸毒品過日子嗎?沒錯,他的收費比起一般人還不算低,但說穿了那能有多少呢?我塞給巷口那個老乞丐的都不止這一點點,他在辦案中當然偶爾也會碰到價值連城的綠玉皇冠黑珍珠什麼的,但有什麼用?事後還不是得物歸原主乖乖送回那些王公貴婦的白皙手中去?

有自由但行不踰矩,有財貨自然什麼都買得到,有平等且人人老實善良,更重要,所有你在此遇見的女性,全都美豔、聰慧、善良卻奇特的保有天真──一個天堂般、但不是由上帝創造而是賊一手偷來的夢一樣世界。

再假就不像了

但如斯「甘甜美麗」的世界,稍有知識或理性的人都不會相信它是真的,就像你一定知道,要有好的火鍋湯底,你得老實用骨頭(牛骨、豚骨、雞骨,或甚至添加利尻昆布、秋刀魚乾等等,如你在日式拉麵節目所看到的那樣)花時間熬製,不能只粗魯倒一瓶廉價韓式泡菜一樣;你也知道,那種免經驗、免學歷、免朝九晚五輕輕鬆鬆月入廿萬的誘人工作一定其中有詐。

類型小說的世界,可以假,可以夢幻,可以大言不慚吹牛,但讀者心中仍有一把尺,現實的尺,這是堆疊了他們對生活世界的所有或完整或破碎的知識、資訊、印象乃至於氣息所鑄成,並內化成為一種閱讀時的自然感受,不是誰故意找誰麻煩或自討沒趣──你去問問佛洛伊德,哪有什麼夢境不殘留現實成分的呢?

麻煩在於,不管我們喜不喜歡,人類的確每天每時每刻都增加著對現實的了解和對神祕事物的穿透,大體服膺了瑪克斯.韋伯著名的「除魅」說法,探險家和科學工作者上山下海,讓我們這顆藍色小行星地表上再沒「祕境」了(我們國內的「吟遊詩人」羅智成都成功踏上南極了);記者加狗仔隊什麼政治人物的行為到身體祕密都挖得出來(我們都看過賈姬和黛安娜王妃的韻事和裸照,願她們兩位安息);各大博物館的介紹和蘇富比拍賣不僅讓我們知道神奇寶物的真正身價,更讓我們知道它的產權歸屬──好個無趣的世界不是?這樣一個世界,即使你神通廣大偷得到英皇王笏上那顆舉世最大的鑽石「非洲之星」,你除了每天晚上開盞小燈偷偷躲在被窩裡反覆欣賞讓自我感覺良好之外,你能去賣給誰?你忍心切割它嗎?就算忍心,這麼堅硬的玩意兒你行嗎?

老早就有日本文學評論家如此感慨:日本文學創作力的萎縮(的確萎縮得不成人形,如果我們多少讀過近二十年來日本的文學作品的話),主要是這個社會再沒有祕密了──不太挑剔的話,這樣的感慨多少是對的,廿世紀後半期的文學成就,大量集中在中南美洲、東歐乃至於非洲這些開發邊緣地區,但正如著名人類學者李維史陀對原始部落不斷消滅的感慨,我們也不知道這幾塊尚稱豐饒的土地還能撐多久不沙漠化如今天的西歐美國和日本。

羅賓漢和亞森羅蘋的夢幻世界,也愈來愈假得可笑了。

偉大的昔日賊之王國的邊界,勢必得做調整,向現實世界這邊靠攏一點,不做這必要的妥協,那種昔日曾讓無數讀者心悸嚮往的瀟灑、自由、華麗以及神祕冒險,會信譽破產整體一起消失,只能拿來騙騙未知世事的小孩了──今天,羅賓漢和亞森羅蘋的故事,基本上已成為童書、漫畫和卡通,這絕非偶然,意思是他們已不再是成人童話的一部分了。
向現實靠攏,為的是保有童話──紐約的優雅之賊柏尼.羅登拔於是正式上場。

最優雅的賊

真正的優雅是什麼?我個人的定義是,聰明加上真正的正直善良,其餘的幫助或妨礙都不是那麼大。
窮一點沒關係,只要不窮到三餐不繼,得為了苟延活命而不得不做令人同情的失節之事──羅登拔不是個富裕的賊,但他像正常時節的農家一樣,不會吃掉來春做為重新播種用的種籽,在他平凡的紐約居處中,永遠保留著一本假護照和數千美元的必要現款,以期哪天不幸失風可以馬上落跑。   膽小一點也無妨,只要不膽小到如台灣這些平日威風凜凜、不到政權轉移還真看不出他們如此懦怯的民意代表、官員財團、學者文化人,不用到苟延活命就不斷做出毫不令人同情的失節之事──羅登拔是個膽小的賊,他怕刀怕槍怕一切可以傷人致死的武器,更時時害怕失風被捕得再回去他一度蹲過的牢獄之中。在闖空門不意捲入的刑案之中,他得想辦法協助警方破案逮出真凶,當然主要是出於自救,但最根基底下,我們仍看到他俠義不可完全退讓所激發出來的動人勇氣。

而羅登拔先生同時是最和平的賊,連技術上偶爾不得不懷疑他是殺人嫌犯的警察都相信他其實不會傷人──不但不傷人,不傷害任何有生命之物,就像他自己說的,這輩子他唯一殺過的東西是時間;也像他自己所說的,他當然也努力的灑殺蟲劑來防止蟑螂臭蟲,但這應該和直接動手宰殺牠們有道德上的差別。

羅登拔先生也是最聰明的賊──我指的還不是他每回最終都能巧妙破案脫困的問題(某種程度上你可視此為偵探推理小說的必要通則),而是他的幽默與滑稽,以及他和他開寵物店、日後成為他搭檔的矮個子女同性戀者凱瑟琳無止無休的有趣對話,這種幽默和滑稽是一切好的作品必不可少的(包括悲劇作品在內),像狄西嘉或費里尼鏡頭下的義大利,或伍迪.艾倫鏡頭下的紐約。

Burglars can’t be choosers,無可選擇的賊,身不由己的賊,命中注定的賊,天生的賊──即使如此的聰明,正直、膽小、愛好和平,他仍是個賊,是個時時行走在人生危機四伏邊界的賊,然而就像羅登拔先生所自言的,你怎麼能讓魚不游水,鳥不飛翔呢?

※ 本文摘自《雅賊柏尼‧羅登拔系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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