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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潑(轉角國際專欄作者)

有那麼一陣子,我對收集關於紅色高棉的紀錄或影像很熱中,試圖瞭解柬埔寨人如何記憶或訴說那段傷痕──一如猶太人談及納粹,或台灣人論及白色恐怖──那些受害者或口拙,或沉默,或面無表情,但即使呼吸都能傳遞出那段語言無法承載的經歷。而外人如我,只能在挨餓、凌虐這類敘事中,想像這歷史地獄。

所謂的地獄,可以透過數據化約: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獨裁者波布(Pol Pot)與安卡統治柬埔寨三年八個月二十天期間,柬埔寨人民承受飢餓、刑求虐待的遭遇,甚至被抓進勞改營。共有一百七十萬人死去,佔柬埔寨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一。

《他們先殺了我父親:柬埔寨女孩的回憶》作者黃良在五歲那年經歷了這一切,熬過四年挨餓與失去親人的痛苦,險些被強暴,差點無法活下來,種種劫難後逃到美國,以倖存者身份向全世界訴說這段黑色過去。

這本書就是她的證詞,是一個孩子的控訴,所有文字攀附著五歲孩子的記憶而行,因此書中大部分細節與情感(生離死別)、感覺(挨餓、疼痛)、情緒(悲傷憤怒)勾連,語句直白且尖銳,背景僅藉大人的嘴巴點出,因此讀者不會困在陌生的歷史細節或國際角力裡,可以順暢且輕鬆(但沉重)地閱讀下去。

例如族群問題,黃良的母親是華人,父親是柬華混血,因此全家膚色略白,在紅色高棉統治期間常得遮掩膚色,只因安卡(安卡)想要以種族清洗的方式維持柬埔寨血統的純正性。別說是越南人,即使是華人也會受到歧視或威脅。

但書中未提(作者當時不知)的是,波布本人有華人血統,且本為懷抱理想的青年──在法國殖民時期,名字還是桑洛沙(Saloth Sar)的波布受到殖民政府肯定,得到前往法國留學的機會。那是共產主義風行歐洲的時代,桑洛沙受到影響,將共產主義帶回柬埔寨。

當時,法國人決定了西哈努克為國王,獨裁政權展開。年輕人運作的共黨組織被西哈努克視為眼中釘,被逼迫離開金邊。於是,共黨青年在一九六七年發動全國軍事起義,最後控制了柬埔寨百分之二十的領土。

戲劇性改變出現於一九七○年,當時的總理龍諾趁著西哈努克訪法,掀起軍事政變。柬埔寨人無法接受國王(神)被推翻,發動示威抗議,卻遭軍隊鎮壓。不滿的人們明白除了加入安卡沒有辦法。西哈努克也是一樣的心情,他轉而跟自己過去反對的安卡合作,成立「柬埔寨民族團結陣線」。共產黨在柬埔寨的勢力因此壯大,逐漸控制整個柬埔寨。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那天,赤柬軍隊開入金邊,如入無人之境,橫掃整座城市。他們確切執行淨空任務,舉起槍口,逼迫人民留下財產,步行到鄉間。歷史上稱呼的紅色高棉時期,就此展開。

這就是《他們先殺了我父親》這本書開頭沒說清楚的地方:作者一家何以必須離開金邊?為何父親得隱藏曾為龍諾政府服務的經歷,最後又因此受害?都在這樣的背景裡。在這之後,波布政權實行極左主義。他原本想模仿毛澤東的政策,強迫居民到農村勞動,仿效文革,在全國進行種族主義清洗,並屠殺不同政見者。柬埔寨經濟崩潰,人民或是被殺死或是餓死,死亡人數超過百萬,黃良用文字留下了這種歷史概述下的血肉細節。

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會想起脫北者朴研美在《為了活下去》中描述的經歷:在獨裁政權下的民不聊生與殘暴,而年輕女孩在這樣的世道下的風險更遠遠高於其他。換句話說,雖然這本書寫的是快半個世紀前的柬埔寨,然而,場景替換成非洲、北韓或任一封閉威權或戰爭狀態下的政體,人民、女性或弱者的處境,並不會因國籍而有不同,唯一的差別或許是,活下來的人,怎麼面對這一切?是否願意挺身改變它?

※ 本文摘自《他們先殺了我父親》推薦序,原篇名為〈活過地獄的孩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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