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先看了趙婷的電影《游牧人生》(Nomadland),才找了潔西卡.布魯德(Jessica Bruder)的同名著作來讀──布魯德是個記者,這本2017年出版的書不是小說,而是紀實報導,原書名還有副標,全名是《Nomadland: Surviving Americ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看電影原初是為了女主角Frances McDormand,可是對劇情的想像偏了,雖然知道劇中有幾名真的以車為家的素人參演,但以為是部大多數時間都由McDormand唱獨角戲的公路電影。看完之後想想,電影版《游牧人生》的確符合公路電影的幾個要素,但本質不大像公路電影,加上對電影裡出現的生活情況相當好奇,於是讀了報導,然後發現電影裡的幾個素人演員,就是布魯德在書中訪談的主要對象。

電影劇本改編自紀實報導,用的是「based on」的方法──素人演員在劇中飾演的就是自己,不過由McDormand飾演的主角芬恩(Fern)並非真有其人。趙婷虛構了一個角色,置入真實情境,一方面透過鏡頭展現現實中游牧族(nomads)的生活狀況,一方面透過芬恩的遭遇敘述了一個主題。

美國內華達州的帝國鎮(Empire, Nevada),由美國石膏公司(United States Gypsum Corporation,簡稱USG)建立,亦即所謂的「公司鎮」(company town),鎮民多是公司員工及其家屬,就居住在公司提供、可用低廉租金租用的房舍當中。帝國鎮居民最多時超過七百五十人,因為多是同事,相互照應,向心力極強;但因用於建材的石膏板需求日益降低,到了2010年,帝國鎮民僅餘兩百一十七人。該年USG大幅虧損,年底宣布關閉此處礦場,連帶解散該地公司及帝國鎮,所有員工需在2011年6月20日前離開。

游牧人生》書中提及帝國鎮的篇幅不多,布魯德寫帝國鎮的用意,是對照另一種新形態的公司鎮──這種新形公司鎮與帝國鎮截然不同,不會提供中產階級應有的穩定生活保障,而是工資微薄的短期臨時工集合。書中的這類公司鎮以亞瑪遜網站(Amazon.com)為代表(不過季節性打工的地點也包括農場或國家公園),亞瑪遜為了在某些旺季處理大量訂單,會約聘大量短期臨時工,而這些臨時工當中,有部分就是游牧族。

布魯德寫的主要是她長期採訪的幾名游牧族,講述他們為何決定以車為家,以及如何打工生活。這些游牧族多半已屆退休年齡(也有不少已經超過退休年齡),有很大比例是2007年到2009年間因金融海嘯產生的經濟大衰退受害者,雖然本來可能是收入穩定的中產階級,卻發現自己再也繳不出房貸,於是決定遷入「帶輪的地產」,在中老年階段進入另一種生活樣態。

因為長時間與游牧族相處,自己也參與部分生活(包括當臨時工),所以布魯德的文字有部分相當溫暖動人;描述社會背景及游牧族思維時,則顯出記者的客觀,呈現真實情況,未做太多批判。例如她寫到安全性不佳的工作環境和不公平的聘僱合約時,並未探究背後因由或追索該由哪個公家機關負責監督,寫到金融海嘯或中年失業問題時,也未分析次級房貸及各種金融商品造成的亂象或年齡歧視。

當然,要談那些一本書根本談不完,布魯德不是相關學者,報導重點也不在這些部分。《游牧人生》紀實報導主要呈現的是游牧族的處境,而這些處境會帶出許多相關聯想。

例如聯想到「hobo」──這個詞原指到處旅行的臨時工,到哪裡沒錢了或者在哪裡找到工作就待上一陣子,賺了錢或工作沒了就再上路,所以這詞有時也用來稱呼流浪漢。Hobo一詞出現在19世紀末,20世紀前葉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相當常見,當時的小說裡也讀得到這類角色,他們可能會設法搭免費火車移動,在不同車站和地點留下類似暗號的訊息,告知其他人此處哪裡可以找到工作機會,或要當心哪種危險。21世紀的游牧族也有類似狀況,但過了一百年,移動方式變成開著自己的車,通訊方式變成手機和網路,可是遇上危險或被視為危險分子的狀況,百年後仍然存在。布魯德簡短地提及種族一事(游牧族多是白人),時間也還沒能解決歧視的狀況。

或者想到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新作《成功的反思》(The Tyranny of Merit : What’s Become of the Common Good?),因為布魯德提及社會對游牧族的觀感、汙名化,以及游牧族的自我質疑與罪惡感,正是桑德爾書中「才德社會」的弊病。而與這類想法相反的另一個極端思維,則呼應芭芭拉.艾倫瑞克(Barbara Ehrenreich)寫的《失控的正向思考》(Bright-sided : how positive thinking is undermining America)。

也會想到傑克.倫敦(Jack London)的《深淵居民》(The People of the Abyss),因為布魯德提及美國部分城市開始立法禁止人民在車中留宿過夜,她寫道「這類法規等於把財產置於人民之上,彷彿是在告訴游牧族,『你的車可以留在這裡,但你不能。』」,而這幾乎是《深淵居民》中百餘年前的英國倫敦,以市容及安全為由禁止遊民晚間在公共場所睡覺的翻版。

布魯德的報導,是書中結語「財務狀況造成的階級鴻溝正在撕裂美國」的具體模樣,但趙婷的電影望向另一個方向──在帝國鎮的故事裡看到與游牧族相關的連結點,也依此扣接了整部電影的主題。

USG生產的石膏板是建築材料,但帝國鎮民到最後卻失去家園。趙婷把電影主角芬恩設定為帝國鎮民,喪夫之後再遇上礦場關閉,芬恩等於失去了一切原有的生活環境。電影拍得很淡然,芬恩開車遷徒,到處打工(可以看到書中提及的幾個打工地點,包括亞瑪遜,可惜沒看到書中講的倉庫機器人),與其他游牧族的互動,解決各種生活問題。情節對話裡也觸及金融海嘯與房市的荒謬,但與書一樣沒有深究,而從劇情當中不難發現,芬恩其實仍有家人,也有機會在某幾個地方定居,但她仍執著地繼續游牧人生,個性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芬恩在電影結束前說的一段話。

那是關於她對「家」的定義。

這段話可以回應到電影開始不久時,芬恩說自己不是「無家可歸」(homeless),而是「無屋可歸」(houseless)的台詞;而這個論點,也出現在《游牧人生》紀實報導的序言裡。

以改編手法而言,電影版相當成功,一方面應用了報導中的資訊及真實人物,一方面另以主題發展故事;而以閱聽者的角度而言,《游牧人生》的電影與原著各自利用影像及文字的優勢,描述了部分重疊卻又完全不同的內容,兩者都是相當令人深思的閱聽經驗。

總說人生是條長路。如此看來,所有人生其實都是游牧人生,人人隻身上路,也總會路上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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