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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
來自馬來西亞,現居風城。興趣廣泛的生物學家,研究工作之餘,嗜好讀讀書、看看戲、寫寫作、騎騎車、踏踏青、逗逗貓。

現在有很多常見的疾病,按時吃藥或動手術,就能大幅減緩症狀或者完全治療。然而,當社會失調,愈來愈多人辛勸努力工作,所得卻僅夠溫飽,坐看庶民花個好幾千萬炒房,才發現原來自己是賤民,僅因為出身沒有權貴好,或者沒不要臉到去當政客──我們不會主張「因為疾病是自然規律,所以生病了不用治療」,但為何會有人主張這樣的社會狀況是好正常的自然規律?告訴魯蛇,能有這樣的日子已經很好了,沒事別仇富。這和放棄治療有何差別?無法解決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吧。

貧富差距擴大,是媒體一再報導的舊話題,舊到我們已無感了,可是生活的壓力卻讓人超有感。自由市場資本主義讓這樣的貧富差距越來越擴大,肯定會回過頭來摧毀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如果生活過得不好的人,非得要認命安份時,那是要在人性為追求更美好的生活而努力創新的動力上踩煞車嗎?讓低端人口或者甚至是中產階級放棄進步,整個社會的經濟發展不會自然停滯或甚至衰退嗎?

樂施會(Oxfam)2018年的報告指出,全世界創造的財富有82%到了最富有的1%人口的口袋裏,而較為貧窮的那一半人的財富並未見增長。他們在十個國家訪問的七萬人當中有72%都強烈支持各自的政府盡快應對貧富分化的問題。

在我們不得不面對的現實中,貧富差距擴大究竟對國民的整體福祉,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有了這兩本姐妹好書《社會不平等:為何國家越富裕,社會問題越多?》(The Spirit Level: Why Greater Equality Makes Societies Stronger)和《收入不平等:為何他人過得越好,我們越焦慮?》(The Inner Level: How More Equal Societies Reduce Stress, Restore Sanity and Improve Everyone’s Well-being),我們可以充分地應用科學的資料和方法來認識到貧富差距的惡果,以及一個公平的社會有多值得追求。

一般上,探討貧富差距的書籍,大多是經濟學家、社會學家或者記者寫的,可是《社會不平等》和《 收入不平等》的作者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和凱特.皮凱特(Kate Pickett)卻是流行病學家,他們算是把不平等當作一種流行病來研究了吧?正因為如此,這兩本書能夠鶴立雞群。

社會不平等》是發表在約十年前的好書,使用大量跨國資料和引用學術論文,利用許多圖表指出不平等對社會有害:削弱信任、增加焦慮和疾病,鼓勵過度消費,還會對心理健康與吸毒、生理健康與平均壽命、肥胖、教育成果、未成年生育、暴力、監禁與刑罰、社會流動性等等健康與社會問題造成不利的影響。資料和圖表,他們都放在平等信託基金會(The Equality Trust)網站上供民眾檢視。

社會不平等》提及,日本和北歐國家算是較平等的國家,美國、英國、葡萄牙是高度不平等的國家,加拿大、歐陸國家則差不多介於中間。因為《社會不平等》是寫給非統計學訓練出身的社會大眾閱讀的,其中大量的圖表對有受過科學訓練的人來說,稍嫌簡單。可是,這些大量的圖表都不約而同地透露了貧富懸殊和各種社會弊病的相關性。

社會不平等》發表後的十年間有更多研究、更多的證據,證明不平等如何腐蝕社群。到了《 收入不平等》,他們利用心理學解釋不平等如何影響我們的思維方式,包括思考、感覺和行為舉止,以及我們如何將自己置於社會階級制度中。他們也從演化與表觀遺傳學的觀點提出,人類社會並非永遠都是自利且彼此競爭。《 收入不平等》解釋了不平等程度如何加劇,以及我們為什麼因而緊張沮喪。

收入不平等》涵蓋廣泛的主題,探討不平等社會中自戀和精神病的發病率不斷上升的趨勢,還有更多的焦慮、憂鬱、藥物濫用。不平等不僅是政治或經濟問題,也是公共衛生問題。如果無視貧富差距擴大,以為不平等理應存在,那就像是無視好幾種可治療的疾病已經在國內擴散了,不僅不採取行動,還刪減公衛預算。

社會不平等》和《 收入不平等》的資料令人感到怵目驚心,因為不平等不僅對窮人產生不利影響,而且對整個社會從上到下都有害。當貧富差距越大,人們就越容易以階級高低來評價自己與他人,因為擔憂自己落於人後。甭提底層人民和中產階級,富人也會互相評比,你有天龍國的豪宅又如何?人家有的是紐約、倫敦、巴黎的豪宅,可是那又如何?還是有人有的是地中海的小島⋯⋯難道,有錢人的快樂,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

美國無疑是個貧富懸殊的國家,很多好萊塢電影和影集都愛以此為題材。我第一次到美國時,要從華府搭火車到普林斯頓面談,途經巴爾的摩,放眼望去的貧民窟像極了落後的貧窮國家,聳立其中、華麗的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像是個魔幻的存在。後來在加州唸博士班,到過多個貧富差距極大的城市,見識到隔一條街就貨真價實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就因為如此,雖然美國是世界強權,可是社會問題比起相對更平等的北歐及日本,國家和社會問題多如牛毛:

更慘的是,美國極右翼富人不斷不擇手段地宣揚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這是主張只要個人不侵犯他人的同等自由,個人應該享有絕對的自由以其自身和財產從事任何活動的政治哲學。他們主張對企業的各種鬆綁,包括在金融和環境保護方面的放任,並且砸重金遊說政客為富人大刀闊斧地減稅。保守派學者甚至主張,貧富懸殊是有利經濟發展的,因為窮人可以以富人為榜樣努力往上爬升,所以也難怪保守派智庫對《社會不平等》群起圍攻。《社會不平等》書末也對這些批評進行了有力的反駁。

美國極右翼富人還利用贊助各種政客、智庫、學者、媒體的方式,對大眾洗腦,只要有人主張更公平,就被貶低為不懂經濟學、程度很差、不愛國、懲罰努力等等,以至於有時連談論公平在政治上居然都成為某種髒話,彷彿只要有錢就絕對是靠自己努力達成的,沒有運氣和作弊的成份。包括惡名昭彰的科氏兄弟(Koch brothers)等財閥,砸重金洗腦大眾,暗中贊助保守派政客,已是公開的秘密了,有興趣可讀這本《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2016年的十大好書《Dark Money: The Hidden History of the Billionaires Behind the Rise of the Radical Right》。

當社會亂糟糟時,富人真的能倖免於難嗎?底層的生活有多令人感到絕望呢?會來讀書評的朋友可能不容易想像吧?電影《小丑》(Joker)近來爆紅,超叫好又超賣座,因為瓦昆.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實在是把主角「小丑」亞瑟.佛萊克(Joker/Arthur Fleck)演得太出神入化了,肯定是今年必看神作,沒有之一,值得一再回味。片中不知民間疾苦的富人對照絕望到上街暴動的低層人民,看看香港、智利和伊朗,根本超寫實。

當然,先進國家即使貧富差距再大,窮人往往也不至於會餓死(除了災難發生時),反而是只能吃垃圾食物而肥胖超重。當《小丑》被中國禁映時,就有中國網民說:「我不能接受《小丑》是因為我覺得他好幸福:住的房子挺大的,女鄰居還漂亮善意,還有政府提供了那麼長時間的免費心理服務和免費藥物。媽媽突發疾病救護車不等家屬來就已經到位了,媽媽躺在醫院也不太用操心醫療費,頂級富豪還願意跟你說清真相解釋,警察也對人客客氣氣的⋯⋯這不是哥譚,這是天堂。」

別人的地板是自己的天花板,落後國家的人民也難以理解富國的窮人是在苦什麼。因為,無論是一個國家進步到何處,都會存在「相對剝奪感」(Relative Deprivation),即使某一群體本身的處境已有所改善,但如果改善的程度低於其他參照群體的改善程度,相對剝奪感也會產生。就是這個相對剝奪感讓社會中的底層人民感到極不幸福,即使他們的生活比起祖父母輩已經算是改善了許多。

貧困對我來說,並非抽象概念,我媽在高中班上是第一名,可是她小時候的家窮到有一餐沒一餐,大學教育無法想像,高中畢業就只能馬上上班養家餬口。如果她上了大學,肯定是位優秀的學生,專業知識也肯定更能夠造福社會,可惜她並沒有那樣的機會。不過還好她出生在一個落後國家中均貧的年代,所以還有機會和一大群所得不多的人一起努力奮鬥脫貧。

出生在現在貧富懸殊的時代,就沒那麼幸運了。我有朋友在一所後段私立大學當行政人員,那所學校很不幸地受到少子化很大衝擊,大量學生來自弱勢家庭,高達七八成的學生來自同一個縣市;即使他們念了大學,但能夠擺脫貧困家庭帶來的束縛嗎?他剛到該校上班時,聽說不少快畢業的大學生,心中能想到最好的工作居然是便利超商的店員,感到很驚訝!

有大量紮實資料的《社會不平等》和《 收入不平等》肯定是不可多得的好書,可是讓人變窮到不可翻身的狀況究竟是啥呢?因為貧富差距擴大近年實在難以令人忽視了,所以市面上也有不少值得一讀的好書,也很值得有識之士一起研究。

《匱乏經濟學:為什麼老是在趕deadline?為什麼老是覺得時間和金錢不夠用?》(Scarcity:Why Having Too Little Means So Much)指出貧窮有許多後遺症,讓陷入貧窮的人惡性循環,甚至影響到他們的認知能力。他們利用許多實驗一再驗證:甚至只要提出暗示,就讓人陷入匱乏的陷阱,影響層面非常廣,從智力到無法按時服藥,還有以債養債,到教養子女的疏忽等等。他們指出,窮人缺的不僅是錢,還有認知頻寬。

就連《社會不平等》和《 收入不平等》書中一再提到相對英美更平等的日本,近年也出現了各種貧富不均造成的社會問題,眾所週知的有派遣工作的窮忙問題。不少探討此議題的書籍在台灣也出版了繁體中文版,如《貧困世代:低收入、長工時、無殼蝸牛、無法結婚生子⋯⋯大人無法理解年輕人的窮忙並非不努力,而是社會制度所逼!》(貧困世代 社会の監獄に閉じ込められた若者たち)、《社會為何對年輕人冷酷無情:青貧浪潮與家庭崩壞,向下流動的社會來臨!》(なぜ日本は若者に冷酷なのか:そして下降移動社会が到来する)、《下流老人:即使月薪5萬,我們仍將又老又窮又孤獨》(下流老人: 一億総老後崩壊の衝撃)。

2019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給了研究貧窮議題的印度裔美國經濟學家巴納吉(Abhijit Banerjee)、法國經濟學家杜芙若(Esther Duflo)、以及美國發展經濟學家克雷默(Michael Kremer)。任教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巴納吉與杜芙若夫婦過去二十年來致力於利用實驗經濟學的方法,瞭解窮人如何落至如此不幸的境地,以及有哪些可能的解決政策,他們把研究成果寫成《窮人的經濟學:如何終結貧窮?》(Poor Economics: A Radical Rethinking of the Way to Fight Global Poverty),讓我們見識到許多國家過去對貧窮的想像有多貧乏,扶貧政策有多脫離現實。

《窮人的經濟學》指出,過去大家都以為窮人之所以貧窮是因為財務的處理上很不理智,可是應用實驗經濟學的方法到田野進行研究後,巴納吉與杜芙若夫婦發現,窮人有窮人的經濟學邏輯,他們所得不多不代表他們就無法追求生活的樂趣,在手頭拮据下的花錢邏輯也要從他們的角度出發才能瞭解到其中的理性考量。

無獨有偶,《 下一個家在何方?驅離,臥底社會學家的居住直擊報告》(Evicted: Poverty and Profit in the American City)是位社會學者在低層社區的臥底報告,極為生動地描寫了一群入不敷出的窮人的生活狀態,以及窮人間的弱弱相殘,令人大開眼界,我讀了感到極大的震撼,原來窮人有許多行為是逼不得已,如果沒有適當的救濟方式,即使原本有體面的工作,一旦因為各種原因落入貧民窟,幾乎就是永不翻身!

在另一本好書《我在底層的生活:當專欄作家化身為女服務生》(Nickel and Dimed:On (Not) Getting By in America),有細胞生物學博士學位的女作家芭芭拉.艾倫瑞契(Barbara Ehrenreich)為了瞭解一年到頭辛苦工作卻左支右絀的美國低端人口過怎麼樣的生活,於是臥底去當女侍、旅館房務員、清潔女工、看護之家助手,以及沃爾瑪的售貨員。她發現,當底層工作收入太低,一份工作根本無法糊口,兩份工作也只是剛好混口飯吃,她疲憊到需要靠止痛藥維生,更甭提還有心力脫離那種地獄式的貧苦生活。

《當收入只夠填飽肚子:走向貧窮化的年輕人,正面臨什麼樣的困境?被困在低薪、低保障、高物價的「新貧世代」,為什麼無法脫貧?》(Hand to Mouth: The Truth About Being Poor in a Wealthy World),當收入僅夠付房租、水電和糊口,低薪、低保障、高物價的「新貧世代」為何故意變得更窮以領取保障,或者只能追求小確幸,更無力生養小孩。誰都會變老,現在中老年人可以嗆年輕人,可是無望的年輕人有一天變成了中老年人,當回過頭來讓未來的年輕人感到絕望,那人類的未來能有多灰暗?

貧窮當然有個人因素,可是《窮忙:我們這樣的世代》(The Working Poor: Invisible in America)也告訴我們,貧窮問題也有其社會因素,政策和體制也可能是讓貧困人民難以超生。採訪了十多個家庭,作者大衛.謝普勒(David K. Shipler)發現教育、醫療、家庭、心理、薪資結構、居住品質的失能,都可能讓窮忙族離美國夢愈來愈遠;另外,《窮人》(Poor People)作者威廉.福爾曼(William T. Vollmann)到了亞洲、非洲、俄國、東歐和美洲,在全球各地的城市和鄉村,訪問各個底層人民,讓他們從每個人自身的文化、社會和宗教角度,解釋自己落入貧窮的原因和後果。

近年因為房價飆升,夫婦皆為中學教師的雙薪家庭,甚至都難以負擔舊金山灣區的房租,甚至矽谷的工程師也要住在拖車公園,無法過體面的生活。教師和工程師都不能算是底端人口了吧?當受高教育、勤奮工作的人都要為生計奔波,那社會不算有問題嗎?與大多數其他經濟發達的民主國家相比,美國的向上流動性更小,美國夢已破碎!

游牧人生:是四海為家,還是無家可歸?全球金融海嘯後的新生活形態,「以車為家」的銀髮打工客,美國地下經濟最年長的新免洗勞工》(Nomadland: Surviving Americ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作者潔西卡.布魯德(Jessica Bruder)採訪了一個橫跨全美的游牧社群,他們原本是教授、軟體工程師、大學行政人員、退役軍官,這群中老年美國人,受到金融海嘯衝擊的重創,付不起房租與房貸,只能開著露營車的,陷入一個又一個低薪、高工時與高風險的工作中。

雖然美國很多弱勢族群是黑人,可是有些白人也沒好到哪去,難怪他們都把票投給狂妄的川普。出生在殘破的美國鄉間小鎮是有多難翻身呢?在不被主流媒體與社會大眾關注的阿帕拉契山區與「鐵鏽地帶」長大的傑德.凡斯(J. D. Vance)的自傳《絕望者之歌:一個美國白人家族的悲劇與重生》(Hillbilly Elegy: 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 in Crisis),帶我們見識到美國經濟蕭條對工人階級帶來的沉痛打擊,那些家庭出生的小孩在父母悲慘的生活和不稱職的家庭教育下長大,待人接物的方式和狹隘的眼界,把他們困在一個又一個牢籠中!

無獨有偶,《白垃圾:美國四百年來被隱藏的階級真相》(White Trash: The 400-Year Untold History of Class in America)揭示了那些貧窮又絕望的白人的狀況,述說在美國文化下,失敗者如何無情地被整個社會抛棄和歧視。當他們居住的鄉鎮變得又老又窮,有時候僅是全球化造成的產業外移而已,可是愈來愈右傾的政治氛圍讓政府縮減福利,向上爬升的階梯從何而來?美國縱然再強大和富裕,不吝往中東狂丟昂貴的武器,卻棄一群國民不顧,讓他們的生活和中東戰區差不多,這道義何在?

即使我們真的可以把貧窮歸因到個人的墮落或不努力,那麼在底層家庭出生的孩子,難道就是活該了嗎?不管左派還是右派,只要不是冷血冷酷無情的反社會人格,都無法接受無辜的小孩只因為出身不好,就注定一輩子無法翻身,這完全是違背任何自由民主國家及文明社會的主流價值觀的。如果是如此,那和奴隸制度有何差別?

沒有任何腦袋正常的人,會允許整個社會向下沉淪,《社會不平等》和《 收入不平等》用的實證方法來說明的一切,都值得不管是左右派來面對,別再假裝房間裡的大象不存在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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