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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階級鬥爭不是我發明的啦

文/尚—紐曼.杜康吉;譯/林承賢

只要你想理解馬克思階級鬥爭概念的發展過程、他向哪些前人借用概念、為何該概念成為其著作的中心,就必須了解馬克思並未抽離他的時代:馬克思思想中,有關社會與政治世界的內容,皆奠基於許多前人的成果。

對很多人來說,馬克思無庸置疑就是「階級鬥爭是歷史的引擎」概念的發明者。提到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者的人,一定會提到階級鬥爭。在政治中也很明顯,階級鬥爭的概念只由左派、甚至極左派提及。然而,從歷史的角度來說,這完全是錯誤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了解馬克思思想發展的途徑。

在一八五二年,一封給密友約瑟夫.魏德邁(Joseph Weydemeyer, 1818~1866)的信件中,馬克思承認自己受到許多前人的影響。同年,一八四八年二月啟動的革命進程,也正邁向終結1。

就目前我所知的範圍,發現當代社會階級存在的人並非是我,發現階級帶來鬥爭的人也不是我。在我之前,資產階級的歷史學家已經完整說明階級鬥爭的歷史演進,而資產階級的經濟學家也進行了經濟學的剖析。由我提出的全新概念是: 指出階級的存在,只與生產發展的特定歷史階段相關; 階級鬥爭必然會帶來無產階級專政; 這種專政只不過是達到消滅所有階級後,進入無階級社會的過渡期罷了。 ──《馬克思恩格斯書信集》第二卷,社會出版社 (Correspondance, tome 2)

首先,馬克思引用的這些「資產階級歷史學家」(該詞在此不一定是貶義)是誰呢?他暗示的是一八二◯到一八三◯年間,首先以階級衝突觀點來記錄歷史現象的學者。當然,這些學者並未與馬克思擁有相同的社會主義視角,但仍提供不少貢獻,可作為面臨對手時的理論武器。

這裡說的對手最少有三位:基佐、阿道夫.提耶赫(Adolphe Thiers, 1797~1877)和奧古斯丁.提厄希(Augustin Thierry, 1795~1856)。前兩位的身分值得一提。基佐是七月王朝路易菲利浦國王的首相,是信奉秩序的保守主義者,和馬克思完全沒有共通點。提厄希也是,即便曾是社會主義哲學家克勞德︱亨利.聖西門(Claude-Henri de Rouvroy de Saint-Simon, 1760~1825)的祕書,卻從未傾向社會主義的信念。至於提耶赫,他是自由主義者和秩序擁護者,更是一八七一年下令鎮壓巴黎公社的負責人,普遍認為他是徹頭徹尾的中間主義者。換句話說,這三人的意識形態和馬克思相差甚遠。

可是,這三人卻為馬克思的歷史反思帶來重要視角,尤其是對英國革命(一六四九年第二次內戰、一六八八年光榮革命)和法國大革命(主要為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四年)的反思。他們都將這些現象,理解為貴族與資產階級間的衝突。

一八四三年至一八四五年,馬克思住在巴黎的這段期間,開始熟悉這三人的作品,並決定借用他們對革命的想法,以了解現代世界。階級鬥爭便成為武器,專為新的壓迫階級──無產階級──所用。

試圖隱藏階級對立的人都應受到譴責,即使是革命派人士也一樣。在一篇描述一八四八年的法國二月革命前幾周過程的長篇文章中,馬克思寫下了這段文字。與其他不相信階級衝突的社會主義者相較之下,這篇文章明確顯示了,階級鬥爭在馬克思思想中的重要性:

這麼輕易地撇開階級對立不談、一邊訴諸情感、又一邊調和對立階級間的利益衝突,這麼情緒高昂地想要超越階級鬥爭,使得「博愛」成為二月革命真正的口號。人們之所以分裂成階級,僅僅是誤會罷了。二月二十四日,法國浪漫主義詩人阿爾方斯.德.拉馬丁(Alphonse de Lamartine, 1790~1869)描述臨時政府為「消除不同階級間可怕誤會的政府」。巴黎的無產階級因此沉醉在慷慨大方的博愛之中。 ──《一八四八至一八五◯年的法蘭西階級鬥爭》 (Die Klassenkämpfe in Frankreich 1848 bis 1850)

馬克思的意圖很明確:必須找出到底是誰用空洞的論述隱藏了階級對立。不過,馬克思並非唯一以階級鬥爭理解一八四八年法國二月革命的人。思想家兼政治人物亞歷西斯.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 1805~1859)驚懼於民眾日益高呼對平等的訴求,在一八四八年革命期間,也寫下了階級鬥爭無可避免的文章,不過結論與馬克思大不相同。一八四八年六月二十四日,托克維爾寫了一封信給保羅.克拉摩根(Paul Clamorgan),當時巴黎正發生工人起義,正是階級間的戰爭真實出現在歷史舞台上的時刻:

別聽信那些人不斷重複的話,說什麼在工人階級之上的一切階級,皆無法且不值得統治、至今世界上的財物分配都不公平、財產分配的基礎並不平等。當這些想法已經深植人心、當這些想法已經廣為散布、當這些想法已經深入大眾,請不要相信什麼工人階級遲早都會帶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做──工人階級遲早都會帶來最可怕的革命。各位,這是我最深處的想法:我相信,我們沉睡的這個當下,就是火山即將噴發的時刻,我真的如此深信著(……)這不是暴動,這是最可怕的內戰、階級之間的內戰,這是一場一無所有的人對上家財萬貫的人的內戰。

這是否意味著馬克思的作品其實……並不怎麼原創呢?事實上,他在十分獨特的情境下使用階級鬥爭的概念,如同他寫給魏德邁的信件。對馬克思而言,階級鬥爭最終一定會帶來無產階級專政,也就是邁向無階級社會的第一步。這點和提耶赫、提厄希大為不同,後兩人竭盡全力對抗此觀點。

「專政」一詞可能震撼了一些讀者,難道馬克思認為「專政」是唯一可能的政權形式嗎?切勿誤解馬克思。首先,這是一封信,不是公開的政治宣言或政綱。再來,馬克思所謂的「專政」具有雙重意義,與我們現在所熟知的「專政」不同。今日的「專政」一詞只有負面的意味:以政治手段鎮壓反對者、剝奪自由、無限權力等。

在馬克思的時代,他選用了這個詞更古老的意思:就是古羅馬政務官的「專政」。當時的「專政」是指,在面臨非常情況時,依法暫時剝奪人民的自由,但此措施不會一直持續下去。馬克思在著作中很少使用「無產階級專政」的說法,也從未真正定義這詞彙。顯然對他而言,該概念的重點,是將所有權力集中至受壓迫的無產階級手上,也就是大多數人、而非少數人手上,才能進行針對壓迫者的全面階級鬥爭。

因而,「專政」在當代的意思,會讓人聯想到不同的內容,無產階級專政其實是某種基進民主。總結來說,我們不能避免階級鬥爭暴力的一面,但這不是馬克思所謂「無產階級專政」的唯一面向。

至於信中提及的「無階級社會」,則是自中古世紀以來便存在的烏托邦幻想,想像平等社會的存在。十九世紀的許多社會主義者,幻想著一個全新的世界,階序和階級都只是遙遠的記憶……之後恩格斯也提到,他想把國家變成人們可以在博物館中,以許多形式觀看的展品,但這展品在博物館外已不存在!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甚至預想了革命結束之後,所有政治的結局:

在發展的過程中,工人階級會以一個去階級與階級對立的組織,來取代舊的資產階級社會。此後將不再有任何政治體制,因為準確來說,政治體制就是文明社會中,階級對立的官方產物。 在這個結局到來之前,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間的對立,仍是階級間的鬥爭,一旦達到最激烈的時候,便成為全面革命。這麼說來,一個建立在階級對立的社會,最後以劇烈的矛盾、人們的互鬥作結,難道值得驚訝嗎?

在此,馬克思和無政府主義者有相同的理想,也使某些評論家認為,馬克思的中心思想其實是無政府主義,並以其他馬克思的反國家文章作為證明。然而,馬克思的政治參與歷程,說明了這種詮釋並不正確。對馬克思而言,階級鬥爭便是種政治鬥爭,而奪取政權是必經之路。即使他想像出一個沒有矛盾和衝突的社會,但事實上,他的思想從未提及政治鬥爭的終結。

※ 本文摘自《沙灘上的馬克思,生活中的資本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