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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那

2009年,塔娜.法蘭琪於兩年前獲愛倫坡最佳首作的《神秘森林》終於與台灣讀者見面。隨著《神秘化身》、《神秘回聲》等「都柏林重案組」系列陸續中譯,使得塔娜.法蘭琪在台灣已經不是一個需要大力推薦的作家──毋寧說,當我們提到歐美犯罪小說時,她的名字肯定會被提起。

塔娜.法蘭琪不僅擅長將角色擲入撲朔迷離的案件之中,更擅長寫出他們在事件中所採取的行動與受到的影響,是如何地與己身過往的經歷與當下的心理狀態交互影響。因而,每回讀到她的小說,我總在字裡行間感受到某種奇特的詩意。

《榆樹下的骷髏》也不例外。它帶著招牌的塔娜.法蘭琪標誌──短暫美好卻一去不返的過往,費解的謎團,以及在其中掙扎著想搞清楚狀況的主角,和他們對於自己「我是如何變成這樣」的自我剖析。然而與「都柏林重案組」系列不同的是,塔娜.法蘭琪這次不再由偵查者入手,而是改由嫌疑犯的角度出發,藉由她擅長的哥德風心理驚悚,重新演繹了推理小說中淵遠流長的「不可靠敘事者」的寫作傳統。

提到推理小說中的「不可靠敘事者」,第一個浮現的往往是另一個推理名家,阿嘉莎.克莉絲蒂,以及她筆下歷久彌新的《羅傑.艾克洛命案》。然而,在《羅傑》一書中,克莉絲蒂的敘事者可是神智清楚正常的很,他完全知道他在說些什麼。與此相對應的,塔娜.法蘭琪筆下的角色就不那麼肯定了。他們若非歷經了心理創傷,便是記憶已隨著時間慢慢地淡忘。每當他們努力地想起過往,往往也越加地無法肯定這些記憶究竟是自己努力的成果,又或只是大腦欺騙自我的另一個把戲。他們的不可靠,並非源自有意的算計,而是源自你我都能理解的不可抗力。《榆樹下的骷髏》正是如此。主角托比在歷經一場疑點重重的入室搶劫後,原本普通的生活徹底變了調──他從自己算是成功的人生中暫時登出,返回時卻成了頭部受創、心理受創、罹患創傷症候群的驚恐男人。

俗話說的好,屋漏偏逢連夜雨。儘管托比「一直覺得自己基本上算是個幸運的傢伙」,但這次,他的幸運或許剛好到了一個瓶頸:親如姊妹的堂妹蘇珊娜告訴他,他們都非常喜歡的伯伯雨果罹患了腦瘤。未婚無子的雨果,獨居在他們的童年天堂、祖傳的「常春藤屋」,現在急需人手從旁照應。托比與女友商量過後,決定搬進去,一邊照應伯父,一邊休養生息。這理應完美的計畫,卻偏偏在蘇珊娜之子爬上庭院裡那棵榆樹後變了樣──從百歲榆樹的樹洞中,發現了一具骷髏。事後的化驗證明,那不是什麼可以置之不理的考古謎團,而是不折不扣的謀殺。死者則是他們高中時期都熟識的同學,富有、英俊、迷人的多明尼克。一直以來都深信多明尼克因成績不佳而走上絕路的托比,赫然發現世界或許從來都不是他所看到的明媚春光。在法蘭琪一鳴驚人的《神秘森林》中,主角羅伯警探曾說,他之所以成為模範生和警探,是「因為我看起來像」。系列小說中,也曾多次出現警探為了某人看起來不像公眾認可的「嫌犯樣貌」而必須費盡心力調查線索、設計陷阱以擊垮對方。法蘭琪那時沒有繼續追問的問題是,如果看起來不像優等生了呢?如果看起來像罪犯了呢?

《榆樹下的骷髏》要回答的,正是這個問題。

隨著案件調查的進展,托比慢慢地醒悟到自己似乎被看不見的網羅捕獲──多明尼克畢竟是在他們家的高牆內遇害的,你說,誰最有可能是兇手?相較於過去和羅伯警探一樣看起來就像個社會中堅的他,受傷後的他看來就像是個標準邊緣人。而從「看起來像邊緣人」到「看起來像罪犯」,也就一兩步的差別了。麻煩的是,腦部受到撞擊的托比,連自己是否真可能下手殺人也都不太確定。然而無從確定的結果,就是他也難以擬定防禦的策略。

他決心找出真相。

偵查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跟著受害人走。多明尼克是什麼樣的人?他可能跟誰結下什麼樣的樑子?托比本人又有什麼樣的動機可能殺害他?這是一條萬無一失的道路,然而當往事從他人口中慢慢地浮現,托比卻赫然發現他們所注視的全然不是同一個世界。或者該說,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口中說來,卻是全然背反的版本。對托比而言燦爛美好,「我們學校沒有霸凌事件」的高中時代,對他的死黨阿德與堂兄里昂來說卻是遭受嚴重霸凌的地獄;他一向認為堂妹蘇珊娜聰明冷靜,絕不是受人欺凌的類型,卻發現實情或許並非如此。也因此,在《榆樹下的骷髏》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對話,大約就是「為什麼你沒有告訴我?」以及「我講了,但是你沒有聽」。

托比為什麼沒有聽?或者更精確的講法是,為什麼他聽了,卻直到他們成年的許久以後,才理解事件的嚴重性?很有意思的是,一切又繞回了「看起來」。只因為人們在托比面前不會說某些話,不會做某件事,於是他們就成了「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這些事情的人」。托比不是沙文主義者、不是種族歧視者、不是恐同人士,他就是個普通人。諷刺的是,正是這樣的「普通人」營造出了一個「看起來像/不像,所以是/不是」的世界。透過托比,法蘭琪替「不可靠敘事者」打造了一個新的典型:他並非刻意說謊,也非完全遺忘,只是他們看世界的角度太過正常,正常到無法發現那些黑暗比他以為的要更為逼近,也更為貼身──「托比」正是無數個只看新聞的隻字片語,便對事件產生定型想像、替箇中登場的人們貼上各色標籤的、我們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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