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查.費曼;譯/吳程遠、師明睿、尹萍、王碧

我也研究過超感知覺現象,最近的大熱門是焦勒(Uri Geller),據說他只要用手指撫摸鑰匙,就能使它彎曲。在他邀請之下,我便跑到他旅館房間內,看他表現觀心術。在觀心方面他沒一樣表演成功,也許沒有人能看穿我的心吧?

而我的小孩拿著一根鑰匙讓他摸,什麼也沒有發生。然後他說他的超感知覺能力在水中比較能夠施展得開。你們可以想像,我們跟著他跑到浴室裡,水龍頭開著,他在水中拚命撫摸那把鑰匙。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根本無法研究這個現象。

接下來我想,我們還相信些什麼?(那時候我想到巫醫,想到要研究他們的真偽是多麼的容易:你只要注意他們什麼也弄不成就行了。)於是我去找些更多人相信的事物,例如「我們已經掌握到教學方法」等。目前有很多閱讀方法和數學方法的提倡及研究。但只要稍微留意,便會發現學生的閱讀能力一路滑落──至少沒怎麼上升;儘管我們還在請這些人改善教學方法。這就是一種由巫醫開出來的不靈藥方了,這早就應該接受檢討,這些人怎麼知道提出來的方法是行得通的?

另一個例子是如何對待罪犯,在這方面很顯然我們一無進展。那裡有一大堆理論,但我們的方法顯然對於減少罪行完全沒有幫助。

然而,這些事物全都以科學之名出現,我們研究它們。一般民眾單靠「普通常識」,恐怕會被這些偽科學嚇倒。假如有位老師想到一些如何教她小孩閱讀的好方法,教育系統卻會迫使她改用別的方法──她甚至會受到教育系統的欺騙,以為自己的方法不是好方法。又例如一些壞孩子的父母在管教過孩子之後,終身無法擺脫罪惡感的陰影,只因為專家說:「這樣管小孩是不對的。」

因此,我們實在應該好好檢討那些行不通的理論,以及檢討那些不是科學的科學。

科學研究必須有品

上面提到的一些教育或心理學上的研究,都是屬於我稱為「草包族科學」(cargo cult science)的例子。在南太平洋有一些土人,被稱為草包族。在大戰期間,這些工人看到飛機降落在地面,卸下來一包包的好東西,其中一些是送給他們的。往後他們仍然希望能發生同樣的事,於是現在他們在同樣的地點鋪飛機跑道,兩旁還點上了火,蓋了間小茅屋,派人坐在那裡,頭上綁了兩塊木頭(假裝是耳機)、插了根竹子(假裝是天線),以為這就等於控制塔裡的領航員了。然後他們等待,等待飛機降落。

他們每件事都做對了,一切都十分神似,看來跟戰時沒什麼兩樣,但這行不通:始終沒有飛機降落下來。這是為什麼我叫這些東西為「草包族科學」,因為它們完全學足了科學研究的外表,一切都十分神似,但是事實上它們缺乏了最重要的部分,因為飛機始終沒有降落下來。

接下來,按道理我應該告訴你們,它們缺乏的是什麼,但這跟向那些南太平洋小島上的土人說明,是同樣的困難。你怎麼能夠說服他們應該怎樣重整家園,好自力更生的生產財富?這比「告訴他們改進耳機形狀」要困難多了。

不過,我還是注意到「草包族科學」的一個通病,那也是我們期望你在學校裡學了這麼多科學之後已經領悟到的觀念──我們從來沒有公開明確的說那是什麼,卻希望你能從許許多多的科學研究中省悟到。因此,像現在這樣公開的討論它,也是蠻有趣的。這就是「科學的品德」了,這是進行科學思考時必須遵守的誠實原則,有點盡力而為的意思在內。舉個例子,如果你在做一個實驗,你應該把一切可能推翻這個實驗的東西併入報告之中,而不是單把你認為對的部分提出來,你應該把其他同樣可以解釋你的數據的理論、某些你想到、但已透過其他實驗將之剔除掉的事物,全部包括在報告中,以確保其他人明白,這些可能性都已經排除。

你必須交代清楚任何你知道、可能會使人懷疑的立論的細枝末節。如果你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或可能會出問題,你必須盡力解釋清楚。比方說,你想到了一個理論,提出來的時候,便一定要同時把對這理論不利的事實也寫下來。這裡還牽涉到一個層次更高的問題。當你把許多想法放在一起構成一個大理論,提出它與什麼數據相符合時,首先你應該確定:它能說明的不單單是讓你想出這套理論的數據,而是除此以外,還能夠說明其他的實驗數據。

總而言之,重點在於提供所有資訊,讓其他人得以裁定你究竟做出了多少貢獻,而不是單單提出會引導大家偏向某種看法的資料。

科學家,不要欺騙大眾!

我還想再談一點點東西,這對科學來說並不挺重要,卻是我誠心相信的東西,那就是當你以科學家的身分講話時,千萬不要欺騙普羅大眾。我不是指當你騙了你妻子或女朋友時應該怎麼辦,這時你的身分不是科學家,而是個凡人,我們把這些問題留給你和你的牧師。我現在要說的是很特別、與眾不同、不單只是不欺騙別人、而且還盡一切所能說明你可能是錯了的品德,這是你做為科學家時所應有的品德。這是我們做為科學家、對其他科學家以及對非科學家都要負起的責任。

讓我再舉個例子。有個朋友在上電台節目之前跟我聊起來,他是研究宇宙學及天文學的,而他很感困惑,不知道該如何談論這些工作的應用。我說:「根本就沒有什麼應用可言嘛。」他回答說:「沒錯,但若這樣挑明了說,我們的這類研究工作就更不會獲得支持了。」我覺得很意外,我想那是一種不誠實。如果你以科學家的姿態出現,那麼你應該向所有非科學家的大眾說明你的工作。如果他們不願意支持你的研究,那是他們的決定。

這個原則的另一形態是:一旦你下決心要測試一個定理,或者是說明某些觀念,那麼無論結果偏向哪一方,你都應該把這結果發表出來。如果單單發表某些結果,也許我們可以把論據粉飾得很漂亮堂皇;但事實上我們一定要把正反兩種結果都發表出來。

我認為,在給政府提供意見時,也需要同樣的態度。假定有位參議員問你,應不應該在他代表的州裡進行某項鑽井工程,而你的結論是應該在另一個州進行這項工程,那麼如果你不發表這項結論,我會認為,你並沒有提供真正的科學意見,你只不過是被利用了。換句話說,如果你的答案剛好符合政府或政客的方向,他們就把它用在對他們有利的事情上,但一旦出現另一種情況就不發表出來,這並非提供科學意見之道!

※ 本文摘自《費曼的主張》,原篇名為〈草包族科學──對於誠實的主張〉,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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