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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佐野洋子;譯/陳系美

我想,我是個不受大人喜歡的小孩,想必是散發著令人討厭的氣場。事實上,我確實是個令人討厭的孩子。

我曾把玩伴阿隆從藤架上推下去,也曾在傍晚天色暗下來時,把皮球埋在沙堆裡就回家,因為之前阿隆把我的皮球扔到護城河。我沒有向母親告狀的習慣,因為只要一告狀,母親就直勾勾瞪著我說:「一定是你又幹了什麼好事吧。」與其被她直勾勾地瞪著,不如和阿隆大幹一架,打到渾身是泥還比較好。

有一次,我把腳踏車靠牆邊放,不小心把我最珍貴的洋裝勾破了。我沒有跟母親說,而是煩惱了半天,最後去找雅惠的母親,對她說:「對不起,請幫我縫補衣服。」雅惠是白皙文靜,被母親捧在手掌心疼的孩子。我可能早就明白了,疼愛女兒的母親一定也會對女兒的朋友很好。

然而這件事之後,我開始欺負起雅惠。現在我能明白那種心理作用,但當時我就只是火大。因為雅惠講話開頭一定是「我媽媽說……」,而且還輕聲細語。她當然不會爬樹或爬上藤架,動不動就低下頭。

在校園拔草時,雅惠說:「我媽媽說,只要在小時候拔除壞習性就不會變成壞孩子,跟拔草是一樣的唷。」我在心裡說:「可是剛發芽的時候,還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吧。」還有,我最喜歡拔掉那種長得很大,幾乎快要彎下來的草,有種快感,棒透了。

後來我考上了中學,雅惠沒考上。老實說,我覺得很痛快。不過看到榜上有名的山口拚命安慰落榜的雅惠時,我心情很複雜,因為我喜歡山口。

放榜後,我趕緊衝回家,跑得汗流浹背。一進門就興沖沖地說:「我考上了喲!」母親在洗碗,沒有看我。「你不是說只是考考看嗎?去那種地方你會更囂張。」

我考上的是大學附屬中學,所以不需要花什麼錢,但是連父親都不贊成。當別人家正在煮紅豆飯慶祝時,我們家的晚餐時間只有我垂頭喪氣。

對自己不利的事,我都忘了。只記得我愈說愈激動,拚命地說我要去上學我要去上學,或許還答應了很多我做不到的事,說倔強是倔強沒錯,但我究竟倔強到多難以應付的程度,我完全想不起來。我認為人一生的記憶,只會留下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後來我還是入學了,十三歲叛逆期也跟著起跑,而且火力全開。

具體來說,我究竟討厭母親什麼呢?我完全想不起來,反正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光是聞到她的味道,我就火大。夾雜在脂粉味裡的體臭,寬闊的背和磨臼一樣的大屁股。不管跟她說什麼,她都立刻回一句「才沒有這回事」,還有說起話像用瓦片在敲人家頭的語氣。不只是對我,她連對弟弟妹妹也會大吼「吵死了!」那種令人不敢近身、粗暴的言行舉止……我能想起的,大概只有這些。可是叛逆期是沒有止盡的,上了高中以後,依然是沒完沒了的叛逆期。

然後,我也成了加害者,在家裡完全不發一語。到十八歲為止,我幾乎沒有開口說過話。比我小八歲的大妹,非常受不了我那時的臭臉。

這位機巧的二女兒看著我這個負面教材學聰明了,待我發覺時,她已經很懂得如何討母親歡心,至於自己想做的事,就在母親看不到的地方為所欲為。她也很得父親的喜歡,因為她懂得撒嬌。父親曾對這位二女兒說:「你跟你媽很像耶。」是指她們的臉蛋長得很像吧。

母親每次看到二女兒,便會誦經般地說:「你可別變得像洋子那樣。」

至於比我小十二歲的小妹,我則是把她當作寵物來疼。不管騎著腳踏車去哪裡,我都會載著她。如果下雨了,我會蹺掉下午的課,打傘去幼稚園接她。她的毛衣和連身洋裝都是我幫她刺繡,她去遠足時會替她做便當。但這些小妹都不記得,她只記得有一次,在腳踏車上把我放了二百四十圓的錢包弄丟了,被我臭罵了一頓。還有一次,她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不小心把腳伸進車輪裡,我沒有立刻發覺,害她腳痛得要命……她只記得這種事。

人本來就是沒有道理的。

升上高三後,為了考大學,我經常去東京。

那時外公已經過世。

我逐漸習慣只會說「嘻嘻」的小重,和幾乎不開口說話、走起路來咚咚作響的希美。

阿姨跟我說:「洋子啊,船到牆頭就會自然直,像由美子就會保護小重,太郎則會照顧希美喲。」阿姨家充滿了我家沒有的氛圍。任誰看到嘻嘻小重都會回頭多看他一眼,姨丈仍會帶著這樣的小重去澡堂,幫他清洗全身。

小重不會說話,偶爾會因此生氣。他生氣時會流口水,一邊哭一邊死命拉自己的耳朵。這時小學四年級的小由美就會立刻在茶碗裡倒茶,拿到小重的身邊說:「你看你看,茶來了喲。乖,來喝茶。」有時能讓小重平靜下來,有時不管用,小重會更拚命地大叫「哦哦哦!」一邊用蠻力拉耳朵,拉到耳根都滴出血來。這時姨丈會緊緊抱住他,用柔道的擒拿術把他壓制在榻榻米上,在他身上騎坐一會兒,然後大聲咆哮:「小重,不可以這樣!」聲音裡完全不帶一絲憤怒與憎恨,讓我感動不已。

對姨丈而言,小重可是毫無血緣的外人喔。

當我喝著茶配點心時,太郎會立刻說:「希美的份呢?」

我曾經問阿姨:「為什麼你結婚後沒有離開家裡?」「我要是走了,誰來照顧小重和希美?」「我媽不是長女嗎?」「這麼說可能不太好,或許是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你們家不剛好就你爸爸過世了。」可是我知道,外公過世的時候,父親說過:「那兩個孩子,我們家得領養一個吧。」母親立刻大聲反嗆:「我可不幹!」然後真的安排得很好,父親也過世了。

小重和希美的事在我家成為話題,也只有在這個時候。而母親一輩子沒有自她的口中說過這兩個人的名字。

註釋
[20] 與謝野鐵幹(一八七三~一九三五)和與謝野晶子(一八七八~一九四二)乃明治至昭和時期的詩人夫妻。尤其與謝野晶子著述頗豐,日本作家田邊聖子評為:「千年一遇的天才。」

※ 本文摘自《靜子》,原篇名為〈11〉,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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