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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雷洛堤烏斯這人很有意思。他是德國人,1985年出生,今年才三十五歲,長得好看,個性溫和,原來是個自由記者,替多家媒體寫稿,2014年拿下了美國CNN的年度記者獎時不但不到三十歲,而且還是第一個拿到這個獎的歐洲記者。

在拿下CNN大獎的前一年,雷洛堤烏斯已經拿下德國境內的德國記者獎;這個獎從2009年開始頒發,專門針對新聞從業人員,設有「最佳訪談」、「最佳論文」、最佳網路報導、「最佳政治報導」等等獎項,從2009年到2020年的十二年間,雷洛堤烏斯就得過四次獎,分屬不同獎項,包括最大獎「最佳報導」。

如此人才,德國新聞界自然不想放過,牌子老、信譽好、薪水數字也付得漂亮的《明鏡周刊》高層直接開口問雷洛堤烏斯:要不要到《明鏡》上班、成為正式員工?

當時雷洛堤烏斯已經替《明鏡》寫過不少稿子──他2016年拿到德國記者獎的報導,就刊在《明鏡周刊》;如果成為正式員工,雷洛堤烏斯不但在採訪時能獲得更多支援,未來也可能成為編輯、毋需繼續在外頭東奔西跑。一般新聞工作者想進《明鏡》難如登天,可是面對高層親自邀約,雷洛堤烏斯居然拒絕了,理由是他要照顧患病的妹妹,無法配合公司的工作時間。

到了2017年,《明鏡》終於成功延攬雷洛堤烏斯進入公司,那時雷洛堤烏斯替《明鏡》寫的報導已經累積了大約六十篇。過了一陣子,雷洛堤烏斯和另一名記者莫雷諾被派到美墨邊境採訪,雷洛堤烏斯負責採訪以愛國者姿態自居、自願駐守邊界、阻止中南美洲偷渡者進入美國的民兵,莫雷諾負責採訪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中南美洲國家、想要偷渡進入美國的非法移民;兩人的資料由雷洛堤烏斯整合成一篇報導〈獵人的邊境〉,2018年11月在《明鏡周刊》發表。

過了幾天,時序進入12月,雷洛堤烏斯出席頒獎典禮──這是他第四次獲頒德國記者獎──的稍早,他收到一封來自美國的電子郵件。發信人質問他:你根本沒來採訪過我們,怎麼能寫出關於我們的報導?

雷諾堤烏斯不是首次收到這種信,但他可能沒料到,這回的狀況並不相同。雷諾堤烏斯的確有獲獎的實力──他寫的報導好看、動人、張力十足,但⋯⋯那真的是「報導」嗎?

不是。

經過調查,雷諾堤烏斯的「報導」內容大量造假,尤其是他省略了最麻煩的部分,也就是「採訪當事人」──有些報導的當事人實際存在,但他沒有訪問,有些報導的當事人根本是他杜撰的──而以大量編造的內容填塞。雷諾堤烏斯不是因為截稿日快到了來不及交才瞎掰。他就是個騙子。(順帶一提,他根本沒有妹妹。)

莫忘世上唬人多──騙子不希奇,希奇的是這人替那麼多素以正確、嚴謹著稱的新聞媒體寫過稿子、拿過那麼多相關獎項,難道這些編輯及評審全都沒留意他的報導可能有問題嗎?或者,曾經有人覺得不大對勁,但只有和他合作〈獵人的邊境〉的莫雷諾真正展開調查行動?

造假新聞》由莫雷諾親自執筆,講述自己調查雷諾堤烏斯的經過。我們可以看到想要保持新聞的正確需要多麼謹慎,以及人性的一些小小偏誤,會讓虛假的訊息如何趁虛而入;我們也可以據此想想:自己是怎麼看待真實與虛構的?面對新聞媒體與社群網站上排山倒海而來的資訊,我們又如何辨別真偽?

此外,《造假新聞》也收錄了雷諾堤烏斯寫的〈獵人的邊境〉。

這篇「報導」真的很好看。但它真的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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