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Kristin

我想我們都喜歡聽悲傷的故事。在沙林傑眼中,喜悅是流體,幸福是固體;快樂稍縱即逝,偶然憶起時才發現幸福文風不動擺在過去的時光裡,觸不可及。《藍色情人節》提出男人其實比女人浪漫;張愛玲寫愛不過是歲月,年深月久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你會納悶,真實的愛情走到後來會把我們變成什麼樣子?

一直以來從未嚮往過婚姻,嚮往的是與所愛之人一起走過餘生,然而步入紅毯與邁向幸福在童話與商人推波助瀾下,似乎早已畫上等號。能在恰當的時間遇見一個適合的對象,於人生路上相互扶持,白頭偕老,是每個人皆有過的夢想,但婚姻關乎太多現實層面的矛盾拉扯,許多問題大到超乎兩個人的能力範圍,無法單憑愛情、溝通或妥協就能迎刃而解。

結過婚的人如導演羅塞里尼,他說婚姻就像商業契約;也見到無數當代故事《82年生的金智英》、《厭世媽咪日記》等,講述家庭與社會角色的弱勢之下,讓女人覺得自己漸漸在失去,失去價值,失去前途,失去尊嚴。但唯獨《婚姻故事》導演諾亞.波拜克親自走過這一遭後,讓人相信婚姻走到盡頭後,還會感受到一個家的柳暗花明,看見愛情的餘溫。他寫下溫柔的詮釋,真正跳脫桎梏凌駕於婚姻的母題之上,所以會說,《婚姻故事》是一個讀懂箇中滋味才寫得出的劇本,也是一個嘗盡千迴百轉人生滋味的人才得以揮灑出來的真實印記。

一如婚姻日常般平淡流暢,就像海灘上的沙堆,雪地裡的雪人,出自兩個滿心歡喜的人之手,從無到有點滴積累。那是愛啊,卻眼睜睜見證此份人人欽羨、郎才女貌的感情到最後成了讓人窒息的牢籠。那代表不同經歷與價值觀的兩份樂譜各自成形,難以合而為一又保有兩種風格,也很難為了不舊不新又不屬於自己的曲調揚棄多年來的旋律。琴瑟和鳴往往如李維菁形容雙人舞的身體意識般,「Men lead,women follow。」主導者渾然不覺按照社會規範走,跟隨者別無選擇成為了一個命運共同體裡夫唱婦隨的陪襯角色。整章樂譜有無奈也有無悔,有甜蜜也有爭吵,有歡笑也有淚水,有憤怒也有溫暖,有隔閡也有包容。兩個發光發熱的藝術家不知不覺迎向了平行時空裡《樂來越愛你》的另一種結局。

史嘉蕾.喬韓森與亞當.崔佛飾演的夫妻,意外帶來超乎想像的化學效應,極其自然的情緒表達絲毫沒有「表演」痕跡。在劇中,妮可的職業為一名女演員,希望在洛杉磯爭取到電視節目的演出機會;而查理則是一名劇場導演,亟欲於紐約發展自己前景看好的創作計畫。海報設計更呼應劇情安排的巧思,一個在西岸,一個在東岸。兩人無法在生涯目標與家庭生活中達成共識,數度發生針鋒相對的激烈爭執,也延伸出許多關於離婚訴訟的法律挑戰。

緊緊牽起這段親密關係的愛於彼此之間俯拾即是,未曾消失。存在於修剪頭髮的親暱互動,存在於合力推上的厚重大門,存在於發自內心的真誠祝福,存在於選擇餐點的日常瑣碎,也存在於毫不猶豫蹲下幫忙綁好鞋帶的細微舉動。或許愛一開始是衝動和熱情,但日積月累就成了歲月皺褶,成了心照不宣的生活痕跡,成了我們之所以為現在的我們所無法抽離的一大部分。某種層面互補、某種層面相似的一個整體,以婚姻與家庭為名。

許多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幕情緒層層積累、指著鼻子怒目相視的殘酷控訴。從一開始理性爭執走到口不擇言,言語利刃於頻頻提高的聲調中刀刀見骨,在張力高點四弦一聲如裂帛,突然陷入一片靜默。滿是懊惱的淚水傾瀉而出,彷彿後悔自己怎麼會又再度傷害了曾經最深愛的人。他一度咄咄逼人地說,那也是妳自己的選擇。怎麼不是呢?我們都在命運洪流接受了自己的角色,只是這條路不見得能走到底,不親手為自己做出改變,沒有人會為我們往後的人生負責。

一段關係往往存在兩方以上的觀點,過去也只是自己告訴自己的故事,將己身的委屈、犧牲與不平衡盡收眼底,將對方的處境、成就與理所當然擅自解讀。查理覺得妻子不近人情,單純因為對婚姻、出軌有所不滿所以訴請離婚;妮可則打從心底認清眼前這個人骨子裡根本難以溝通,對自己竟然沒有半分理解。只見一個人漸漸失去,一個人不停給予,失控過後,還是輕聲安撫了情緒瀕臨崩潰的丈夫。

反璞歸真的史嘉蕾.喬韓森展現身為人母、妻子的女性,努力找回應有的尊嚴與自主性,夾雜著堅毅與脆弱,在人生低谷中綻放最美的姿態。過去被家庭綑綁、在角落看著丈夫獲得肯定的她一度黯淡無光;回到了熟悉的成長環境後,勾著家人的手歡樂歌唱,此時的她彷彿又成為全場焦點。她理應活在掌聲與鎂光燈下,而非在成為妻子之後從此扮演某位成功男性背後的偉大女性,偶爾於頒獎舞臺等場合上,才能聽見自己的付出被一句陳腔濫調的感言給草草帶過。

自白與眼神同等沉著理性、條理分明,娓娓敘述自己一路走來的百感交集。眼神流轉和肢體語言隨心境起伏不停變換,從幸福走到迷惘,從迷惘走到痛苦,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與過去所有經歷緊緊糾纏。人往往不自覺把自己逼進險路,有時面臨的是兩害相衡取其輕的進退維谷。人生的意義在於追求個人價值,生活卻需要情感上的陪伴與依賴作為支撐。兩者甚至會相互牴觸,在不得已的取捨之間,只能於現階段矛盾困境中勉強尋找一個平衡點。誰都無從得知改變後會迎來何種結局,但唯一知道的是,假使不尋求改變,在可遇見的未來裡只會反覆掙扎於泥淖裡,愈陷愈深。

同時間,亞當.崔佛舉手投足都是光芒。在他的認知裡,他也為夢想、事業與家庭奉獻一切,滿心以為彼此完美的夫妻同心讓家庭事業兩得意。他以自己的出發點為考量,以自己的好惡來決定,不合己意的提議下意識便拋諸腦後,婚姻瀕臨破碎依然一如既往地被動溫吞、後知後覺,毫無危機意識。一直到律師來電才讓他感到腹背受敵,卻早已被奪走整件事的主導權,甚至無法想通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只能默默地、被動地承認事情發展早已超乎他所能掌控的範圍。

對於妻子的控訴,查理可想而知也有自己的一番說詞與解釋。當令人不滿的生活細節被端上檯面,似乎一切也只是咄咄相逼的人之常情,可大可小。那不再是他朝夕相處的枕邊人,先是疏離,而後壓抑,接著憤怒。普遍認為情緒化的一方始終保持冷靜,普遍視為理性的一方卻脆弱得口不擇言,痛哭失聲。讓人信賴的厚實肩膀一度流露出無力和孤獨,笨拙地在兒子面前隱藏自己的狼狽與失落。導演感同身受的鏡頭下可見憐憫和同情油然而生,化成一曲苦澀的〈Being Alive〉。他依然是那個不擅表達、滿是缺陷的男人,內斂釋放靈魂深處的巨大痛苦,只看到每個人都無比艱難地面對自己的戰場,任誰都不忍繼續嚴加指責。

或許沒有家暴、沒有虐待,沒有酗酒吸毒,沒有不良嗜好,事業還漸趨順遂,才是最恐怖而無解的一件事。我們無法在親密關係中尋找到兩人生涯發展的平衡。當一段婚姻裡,一個人的事業蒸蒸日上,另一個人難免得獨自撐起一個家,因此活得愈來愈小、變得微不足道。作家約翰.齊佛寫過,維持一個婚姻所做的一切有多少是好的呢?

當初耳鬢廝磨,而今對簿公堂。律師的職責在於在有限的空間內幫助客戶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含血噴人是手段之一,無所不用其極也合情合理。親密關係就是以權力關係為基礎,不帶感情的事實亮出來就是兩面刃,既得利益者可能無意識甚或慣性忽視,一旦赤裸攤在陽光下便經不起任何檢視。古今中外無數對夫妻在法庭上撕破了臉,打死不相往來,從保護孩子的初衷變成毫無舊情可言,但如此並非兩個一如既往深愛對方之人的本意,我們都需要有人抱你過緊,同時也傷你過深。

「讓生命慢一些長一些,持續地去牴觸,去愛去恨,去記去忘,去成為一根尖刺,但也去成為一場擁抱。」黃麗群這麼說。

※ 本文摘自《光影華爾滋》,原篇名為〈愛依然存在──《婚姻故事》〉,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