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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廷(Apyang Imiq)

豬肉是一連串緊密排序的幸福密碼。

紅色條紋四斤袋裝,抬起來手臂微微發痠,原來快樂有重量。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科學難以計算,精神卻得以飽足。好似戒了十天的菸草,重新放回嘴裡吸吮,每一口都是天堂。

密碼得用尖銳的茅開啟,刺穿心臟,兩側各一個窟窿,破洞中流出粉紅色鮮血,Payi 興奮地用碗接起來,一瓢一瓢倒進鍋子,歡欣準備熬煮豬血粥。豬叫聲和心跳同時停止,牠的靈魂去找更多的祖靈,一起來到院子吃豬肉,地板上鋪一層彩虹帆布,我心裡覺得好笑,這帆布的顏色和「他們」是一組的。

一對在族語課認識的 Couple 決定要「殺豬」,儀式前透過臉書私訊幾個好友來參加,約定除了雙方親戚,其餘友人非得兩個當事者認識,不能再邀請其他人。

「殺豬」是太魯閣人的生活大事,原因有兩種:

一種屬消災解厄,獵人在森林中跌斷膝蓋、小孩久病昏迷、家中成員搞外遇都得殺,豬肉作為罪的替代品,透過分食進入每個人的胃裡,一同分擔罪的重量,降低與惡的距離。這類殺豬不大肆宣揚,只有真正的親友能來,畢竟外人也不希望吃到罪惡之肉。

另一種屬於歡樂的殺豬,結婚、當兵退伍、房屋落成、買車等。豬肉轉變為幸福美滿的代名詞,祖靈們從白雲上、綠林裡、溪流中和彩虹橋的那端回到家裡,一同祝福當事者。只要與家中成員沾黏上關係的人都能參與,哪怕只是經過儀式現場的路人,都有可能領到幸福之肉,「人人有獎」。

室友接洽參與殺豬的事宜時,我思忖同性婚姻在部落畢竟不是人人接受,礙於部落廣播系統的高超效率,一人說話全村聆聽,他們才會謹慎地限制參與者。沒一會兒,室友用可愛的大眼睛問我:「他們說缺殺豬的人呢,你要不要幫忙?」我全身熱血衝到手指頭,心想我的刀現在掛在哪裡,它終於又要出任務,我和它實在太愛殺豬了。

儀式當天,早早起來把磨刀石放在砧板上,刀子沾一點水,刀尖來回摩搓,發出悅耳的聲音,「Yaku snaw nii, yaku Truku」(我是男人,我是太魯閣族),我們一起哼那首勇士古調,直到整把刀如星光閃爍才停止。

開著車從台九線南下,沿路風景優美,打開窗戶,風也跟著搖擺,我的刀在後座閉目養神,它是車裡唯一嘉賓。依照友人指示:車子開過教堂、轉進小巷、路邊掛起一枝彩虹旗。也沒多低調啊其實!

赤裸的雙腳踩著帆布,切分豬肉的四方形帆布空間,有一堵隱形的牆,紅色的血液隨著支解的過程流竄,形成巨大的粉紅泡泡,走進其中必須脫鞋,塵土沾染進來會弄髒豬肉,把泡泡搓破。可以進場的人只有執刀的勇士,一、二、三位,各個肚子膨脹但手臂粗壯,標準部落男人樣,我也是其中一個。

先從肚腹劃進一刀,割開乳白色的皮膚和嫩白色的油脂層,把內臟拉扯出來交給婦女烹煮,整隻豬攤開來躺平,從立體變平面,肌理分明,像玫瑰石表面。先切下豬頭和四肢,再來是脊髓,接著勇士們各自低頭處理,每一個部位按照主人指示分數量,通常是雙數,對半好切分,但這對 Couple 除了帆布要特立獨行,連數量都偏要單數,每下一刀都不斷算數學,怕多切少切,怕大小不一,怕老人質疑我和我的刀憑什麼站在帆布舞台上。

「今天為什麼殺豬?」場上其中一位勇士提問。

「喔,家裡小孩有好工作啦,想說殺豬慶祝,讓路走得更順。」場上另外一位勇士小心地回答。

「果然這殺豬不能開誠布公,我猜除了幾個手指頭數得完的主要親戚,和受邀參加的朋友,其餘的人都無法理解彩虹旗、彩虹帆布和堅持單數的原因。」場上最後一位勇士在心裡自己解答。

漫長的豬肉總算切完,一一裝進四斤袋,唱名點交,收起帆布,沖洗血液,擺上桌椅,放上保力達、水煮內臟及豬血粥。一個年輕妹妹開農用搬運車,崩崩崩進場,車上一台卡拉 OK 伴唱機,新郎的媽媽換一套誇張華麗的旗袍,繞著圓桌跟大家敬酒。

酒過三巡,各個臉上可愛的紅色形狀。

新郎的弟弟搖搖晃晃地抓起麥克風:「恭喜哥哥結婚,我真的好開心,你和你的老公一定要永遠幸福,我真的好愛你們。」

這個時候,大家不再假裝,Key 有沒有對上不重要,酒怎麼套都照喝。豬肉已經帶我們連接祖靈,殺豬的族語是Powda,過渡、通過、走過之意,無論接受不接受,喜歡不喜歡,儀式已然成立。紋面的老人踏著鮮血走回來,在這幸福泡泡裡,跟著我們一起吃豬肉,看著新郎和新郎大聲地笑,大口地喝酒。

喝吧,喝吧,再喝一杯。

※ 本文摘自《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原篇名為〈愛的豬肉轉圈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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